萧沐霖回府那天,王妃亲自到二门接的。
马车刚停稳,王妃已经快步上前,不等奶娘伸手,自己把萧沐霖从车上抱了下来。搂在怀里就不肯撒手,亲了又亲,把萧沐霖亲得直往后躲,咯咯笑着喊“妈妈”。
“我的儿,可算回来了。”王妃眼眶红红的,声音也有些发哽,却强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萧沐霖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懵,但很快就适应了,搂着王妃的脖子,把小脸贴在她脸上,软软地蹭了蹭。
王妃心都要化了。
当晚就把萧沐霖留在正房里,不让她回东厢房住。搂着稀罕了好几天,白天抱着,晚上搂着,恨不得把这几天的思念一股脑儿补回来。
直到几天后,王妃才抱着萧沐霖,往江明珠的云槿院来。
江明珠正在院里看那几盆西红柿,听见动静,一抬头就看见王妃抱着萧沐霖进来。她忙起身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萧沐霖身上。
那一夜在地窖里,光线太暗,她只看见个模糊的轮廓。后来萧沐霖被四爷抱着,裹着外衫,她也看不清到底伤成什么样。
现在看清楚了。
小人儿穿着鹅黄色的小衫,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脸蛋圆圆的,精神头十足。手腕上那圈伤口已经结了痂,痂也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道淡粉色的新肉印子,在白嫩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可除此之外,一切都好。
江明珠心里那块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王妃把萧沐霖递给她,她伸手接过来,抱在怀里。萧沐霖在她怀里待了一会儿,就不肯老实了,扭着小身子要下去。江明珠顺势把她放在地上,由着她去。
萧沐霖脚一沾地,噔噔噔就进屋爬到炕上。跑到炕柜前,拉开柜门,开始把里头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拽。
王妃看了一眼,笑道:“这丫头,倒是一直调皮捣蛋。”
江明珠也看了一眼,见萧沐霖拽出来的都是些旧衣裳、旧床单,没什么危险品,也就随她去了。“小孩子嘛,活泼一点也好。”
两人在炕边坐下,说起正事。
王妃说:“那两个小姑娘都让她们跟着萧沐霖当伴读。”
江明珠点点头:“王妃安排得妥当。”
“还有童童的院子,”王妃继续道,“也该预备起来了。如今她还小,跟着我住东厢房也使得,可往后伺候的人多了,父皇母后赏的东西也多了,总不能都挤在一处。润梧院是除了爷和我的正院之外第三大的院子,我打算收拾出来,给她住。”
江明珠听着,有点发愣。
润梧院她见过,确实又大又宽敞。
“她的人和她的东西,都给她搁到那边去,库房也单独空出几间来。”王妃掰着手指头算,“这样一算,要预备的东西可不少。家具要重新打一批,被褥帐幔也要换新的,还有日常用的东西……”
江明珠听得有点晕,忙道:“这样的大事,王妃您拿主意就行。妾身这样的出身,也不知道这些到底要怎么弄。”
王妃笑道:“还是要与你说一声的。你惯是个有主意的,跟你说了,也能有点新鲜想法。”
江明珠想了想:“妾身也帮不上什么忙。若是要为小郡主攒些东西,妾身可以攒些金子,或是买些商铺田产,慢慢攒着。”
王妃眼睛一亮,笑意更深了:“那咱们就慢慢攒着。女孩儿家的嫁妆,从小攒起才丰厚。”
江明珠听了,也跟着笑。
嫁妆。萧沐霖才多大?刚会走路说话没几天,王妃已经开始盘算嫁妆了。
她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清的滋味。古代的女孩儿,命就是这样被安排好的。从小攒嫁妆,长大嫁人,生儿育女,一辈子就在这几步里头打转。
萧沐霖暂时也不例外。
可至少,王妃是真心疼她的。这份心疼,会让她的路好走一些吧。
她又想起什么,道:“眼看就要到重阳节了,咱们还是一起出去登高望远。你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预备起来,到时候给大家乐呵乐呵。”
江明珠应了。
王妃又闲话了几句,便起身告辞。萧沐霖被她留在云槿院,说是让江明珠多陪陪,省得孩子只跟奶奶亲,不跟娘亲。
江明珠回头一看,炕边上已经堆了一座小山。
萧沐霖把炕柜里的东西全拽出来了,衣裳堆成一堆,褥子卷成一团,还有别的,乱七八糟散了一地。这会儿她转移了阵地,正撅着小屁股,够炕另一头的柜子,那是四爷偶尔来住时用的柜子,里头放着他的东西。
江明珠看着,也不拦她。
四爷的衣裳,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再说了,萧沐霖在这儿霍霍,等四爷来了看见,也只能拍手叫好。
萧沐霖把四爷的柜子也打开了,把里边的东西一件件拖出来。
江明珠看了两眼,确认她没干什么危险的事,就由着她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江明珠抬头一看,炕上的“小山”旁边,探出两只小脚丫。萧沐霖不知什么时候爬进了四爷的柜子里,把自己蜷成一团,睡着了。
江明珠走过去,低头看她。
小人儿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脸蛋红扑扑的。手腕上那几道淡粉色的疤痕,在睡梦中露了出来。
江明珠轻轻拿起她的手,仔细看了看。
伤口愈合得很好,新肉长出来了,再过些日子,连这点印子也会淡下去。
涂抹的药膏也带着淡淡的香味。
奶娘站在一旁,见她发现了,欲言又止。
江明珠放下萧沐霖的手,抬头对她笑了笑:“小郡主既然睡着了,您也松快松快去歇会儿吧。这儿有我看着。”
奶娘愣了愣,躬身应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江明珠在炕边坐下,看着熟睡的萧沐霖。
活着就好。她想。
这时代,平安长大就好。
中午时分,肖倩和肖轲过来了。
那两个小姑娘,原来的名字也不怎么样,王妃就给她们改了名字,同音不同字,也姓肖,地窖里的小姑娘,叫肖倩,另一个小姑娘叫肖轲,萧沐霖在宫里时她们两个就学些基础的知识、礼仪,等到中午休息就过来陪萧沐霖玩一会儿。
萧沐霖还在睡,两个小姑娘轻手轻脚地进来,站在外间,有些局促地跟江明珠问好。
江明珠让她们坐,又让巧燕端了点心来。
“小郡主还在睡,”她道,“你们先吃饭,吃完了也歇一会儿。等下午她醒了,再陪她玩。”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安。
肖倩小声道:“姨娘,我们……我们没做什么。早上学了认字,学了规矩,中午就过来了。可是小郡主在睡觉,我们……”
江明珠听着,笑了笑。
“人没法一口吃个胖子,”她语气温和,“你们两个先前没学过这些,学着吃力是正常的。小郡主也还小,没那么好的记性。你们不用太焦虑,该学的时候好好学,该歇的时候好好歇。张弛有度,方能长久。”
两个小姑娘听了,脸上紧绷的神色松了松。
肖倩带头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谢谢姨娘指点。”
肖轲也跟着行礼。
江明珠让巧燕带她们去吃饭休息,看着两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都是被拐过的孩子,知道现在的日子来之不易,想要使劲抓住。
但愿王府的日子,能让她们慢慢好起来。
下午,萧沐霖醒了。
一睁眼就喊“妈妈”,不是喊王妃,也不是喊江明珠,是喊那两个字。喊了好几声,才发现自己躺在四爷的柜子里,懵懵地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像只刚出窝的小鸟。
江明珠让巧燕把她抱出来,重新梳头洗脸。刚收拾停当,肖倩和肖轲就过来了。
萧沐霖看见她们,眼睛一亮。尤其是肖倩,在地窖里一直“呜呜”地回应她,是她在那片黑暗里,唯一听到的活物的声音。
她扑过去,一把抱住肖倩的腿,仰着小脸,响亮地喊:“妈妈!”
萧沐霖就会说这几个词,见了女的一概叫妈妈。
三个孩子在屋里玩起来。萧沐霖把她那些玩具翻出来,小车子,布老虎,彩色的小球,一样一样塞给两个姐姐。肖倩和肖轲起初还有些拘谨,很快就放开了,陪着她满地跑。
江明珠坐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弯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润梧院开始正式收拾起来。
王妃让巧燕帮着设计收纳,早早定下规矩章程,日后也好管理。这种额外的活,王妃都单独给巧燕开工钱,从自己的账上走,清清楚楚。
润梧院在内院,江明珠没什么事,就天天跟着来看热闹。
这院子确实大。正房大五间,东西厢房各五间,后头还有一排后罩房。院子里种着两棵梧桐树,树冠如盖,遮出一大片荫凉。给萧沐霖的家具都是新打的,用的都是好木料,紫檀的架子床,黄花梨的书桌,酸枝木的柜子,一件件抬进去,摆得整整齐齐。
只是萧沐霖到底还小,没法自己住。那些新打的家具,那些精心布置的房间,暂时还只是个摆设。
江明珠在院门外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坐着,等巧燕出来。疏影在一旁陪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商量着重阳节要带什么吃的玩的。
然后她就看见了费嬷嬷。
这几日,总能看见费嬷嬷在润梧院附近转悠。也不知道是白侧妃打发她来看什么,还是她自己想看什么。
白侧妃那人,当初在酒楼说坏话被她们正好听到,入府之后关系也就那样。加上她本人脾气和身边人的做派,还有四爷若有若无的偏爱,后院里的人对她都没什么好感。不过是面上维持着客气罢了。
费嬷嬷出现在润梧院附近,也不进去,就在外头站着,远远地往里张望。看一会儿,就走了。第二天又来。
江明珠早就注意到了,只是一直没吭声。
江明珠一向不爱跟人起冲突。她也不爱搞什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太费脑筋。她就爱直来直去的,所以一般不跟人起冲突,真要冲突了,就得打蛇打七寸,让她记住下次别来惹。
今天费嬷嬷又来了。
此刻见费嬷嬷又在不远处探头探脑,她张口喊道:“费嬷嬷。”
费嬷嬷听见这一声,身子僵了一下,脚下顿了顿,随即装作没听见,脚下加快,想往另一边走。。
疏影哪可能让她走掉。她快步上前,一把挽住费嬷嬷的胳膊,笑嘻嘻地往江明珠这边带,一边走一边说:“我就说费嬷嬷年纪大了没听见我来请就是,姨娘还非要说您听见了。您看,我就说您不会吧?”
半拖半拽的,就把费嬷嬷带到江明珠面前。
江明珠坐着,没起身,笑盈盈的:“嬷嬷听见了还能不过来?偏你促狭,拿嬷嬷打趣。”
费嬷嬷脸上挤出一个笑,福身给江明珠行礼:“老奴给姨娘请安。”
江明珠坐着受了这一礼,才慢悠悠道:“哎呀,我是不是不能坐着受您的礼?宰相门房七品官,您是白侧妃身边的得意人,我就是个小姨娘。您是白家这样的大家出来的,最是懂规矩,可别笑话我。”
费嬷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垂眼道:“姨娘说笑了。老奴就是个奴才,您是姨娘,给您请安是应当的。方才老奴耳背,没听到姨娘呼唤,才失了礼数,望姨娘海涵。”
江明珠“哦”了一声,点点头,没接这茬,反倒拍了拍旁边的石头:“嬷嬷坐吧。回回都站着看,怪累的。没想到高门大户出来的,也像我这样小门小户的一样,爱看热闹。”
费嬷嬷被她点破,知道再装傻也没意思,索性道:“是老奴的不是,想着偷会儿懒,就来这儿看看热闹。”
她这几日在润梧院附近转悠,确实是在看。看这院子的格局,看王妃怎么布置,看哪些人进进出出。可被江明珠这么直白地戳破,就成了“爱看热闹的闲人”,生生矮了一截。
她站在原地,没敢坐。
江明珠也不强求,只笑了笑,转头问疏影:“爷这几天可是宿在了白侧妃那儿?”
疏影掩着嘴笑:“哎呀,这等私密事,奴婢怎么知道呢?怪羞人的。”顿了顿,又道,“但是现在临近秋审,可能爷要在部里忙着吧。”
江明珠点点头,这才看向费嬷嬷,语气里带着点恍然大悟的意思:“嗐,我还以为爷宿在白侧妃那儿,嬷嬷才出来避一避呢,毕竟非礼勿视嘛。”
费嬷嬷脸色变了一变。
这话太毒了。
你说你来这儿是偷懒看热闹,人家说你是不是来“避一避”的?避什么?当然是避王爷和侧妃独处时那些“非礼勿视”的场面。这话要是传出去,别人怎么想白侧妃?怎么想她这个嬷嬷?大白天出来避,不就是不顾那些规矩脸面白日那啥吗?怎么就这么盼着爷来,一刻都等不得?
她那点场面功夫,全让这句话戳破了。
费嬷嬷深吸一口气,敛去脸上那点不自然,又福了一礼,这回态度恭谨多了:“确实是老奴失礼,给姨娘赔不是了。老奴还有事,先告退了。”
江明珠摆摆手,语气和善:“嬷嬷慢走,下回再来,咱们坐着好好聊。”
江明珠没再拦她,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来。
费嬷嬷没应声,转身走得飞快。
疏影看着她的背影,捂着嘴笑出声:“姨娘,您可真行。她那张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跟开了染坊似的。”
江明珠坐好,眯着眼晒太阳。
“这种人,不点破她还以为自己多高贵呢。”她懒洋洋地说,“点破了她就知道,不想跟她起冲突就是不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