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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嬷嬷被江明珠刺了一顿，脸上挂不住，心里更挂不住。回到白侧妃那儿，脸色就不好看，憋了一路的火终于发了出来。
“侧妃也是的，还不快怀孕生个儿子！那润梧院那样大那样好，现在就收拾出来给小郡主住了。您要是生了儿子，那院子不就是给您孩子住的吗？”
白侧妃正一个人坐在桌边摆棋，手里捏着一枚白子，对着棋盘发呆。听费嬷嬷这话，手微微一抖，棋子差点掉下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小声道：“那……那也不止我没怀上啊。这么多人，不都没怀上吗？”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况且小郡主多受宠爱，您又不是没看见。何苦去招惹她……”
费嬷嬷一听这话，火气更旺了。她几步上前，伸手把棋盘上的棋子三下两下收进盒里，动作又快又重，几枚棋子滚落到地上，骨碌碌转着。
“侧妃还玩这些没用的做什么？”费嬷嬷的声音压着，却透着股恨铁不成钢的劲儿，“赶紧去子孙娘娘前跪着，求一求，求娘娘让您一举得男！”
白侧妃撅起嘴，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高兴。她嘟囔道：“跪来跪去的……不也没怀上嘛。”
费嬷嬷脸色彻底变了。
“侧妃！”她声音严厉起来，“怎可对神明不敬！这话若是传出去，让外人听了，还以为白家女儿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她左右看了看，竟真的去找戒尺。
白侧妃见她这副架势，心里的那股委屈和不忿也涌了上来。她猛地站起来，几步走到衣柜前，一把拉开柜门，把里头的衣裳一件件往外拽，一件件往地上丢。
费嬷嬷和蕊珠都吓了一跳，赶紧上前。
“侧妃！您这是做什么？”蕊珠赶紧上前，想按住她的手。
白侧妃把手里的衣裳往地上一摔，声音又尖又冲：“找重阳节的衣裳啊！不是要出去玩吗？不得找一件让爷喜欢的？爷才能来我这儿睡，我才能生儿子！”
蕊珠被她挣开，又赶紧跟上去，一把按住她的手：“奴婢知道了！奴婢这就帮您找！您别急，慢慢来……”
白侧妃这才站到一边，叉着腰，看着蕊珠蹲在地上，一件件捡起那些被她丢得乱七八糟的衣裳，再一件件叠好，放回柜子里。
费嬷嬷也弯腰捡起两件，看了看衣料，忍不住道：“侧妃未免也太任性了。这些料子金贵，您这样一弄，要是勾了丝、皱了边，可就穿不了了。”
白侧妃冷笑一声：“那就让爹爹娘亲再送钱送料子来做新的呗！”
费嬷嬷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蕊珠赶紧给费嬷嬷使眼色，示意她别再说了。她扶着白侧妃到外间坐下，又使唤别的丫鬟倒茶上点心，一边陪着小心劝道：“侧妃莫生气，费嬷嬷也是为您着想，盼着您早日为爷诞下长子呢……”
白侧妃“哼”了一声，拈起一块点心，狠狠咬了一口。
咬完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叫住正要退下的丫鬟：“站住。去年重阳节是怎么过的，你们打听到了没？”
那丫鬟吓了一跳，赶紧躬身答道：“回侧妃，打听到了……听说去年春杏姨娘搞了个什么吹泡泡的，特别出彩。别的……别的就没什么了。”
白侧妃眯起眼：“那个春杏姨娘，就这么能？她哪来的本事？”
丫鬟垂着头，不敢看她，只道：“奴婢不知……只是听说，她院里给东西都挺舍得，还建了新式的厕所呢。”
白侧妃听了，撇撇嘴，挥挥手让她下去了。
待那丫鬟走远，她扭头跟蕊珠道：“你听见没？今年我也要做点新东西，要压过她！”
蕊珠连连点头：“是是是，侧妃说得是。”
白侧妃这才稍微满意了些，又捻起点心，慢慢吃起来。
重阳节前一天下了场小雨，第二日便凉了许多。
江明珠特意穿了件稍厚些的衣裳，想着山顶风大，别冻着。今年府里又抬了新人，队伍比去年更浩荡些。
到了山脚，果然还是老样子。小摊小贩沿路摆开，卖吃食的，卖香囊的，卖各色小玩意儿的，热热闹闹挤成一团。最显眼的是多了几个卖吹泡泡的摊子，孩子们围在摊前，拿着小竹管蘸了皂角水，鼓起腮帮子吹出一串串泡泡，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
当然王爷王妃的铺子也卖这些。
江明珠下了马车，等人齐了，便跟着一起往山上走。
山路两旁，能看见不少穿毛衣毛衫的人。这毛线制品，从她手里传出去，如今已经成了京城秋冬的主流。她看着，心里有点得意，又有点复杂。这东西，到现代依旧在创新，依旧没被淘汰。四爷手里又握着垄断权，着实赚了不少。
四爷一行人，走在哪里都颇受瞩目。
人靠衣裳马靠鞍，他们这一行人衣衫鲜亮，气色红润，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带的丫鬟仆从也都是簇新的衣裳，一个个高壮结实，眼神锐利，走路带风。路过的人见了，都忍不住多看几眼，往路边让一让。
江明珠边走边看，心里想着，从古到今，权贵人家以豢养健仆为荣，昆仑奴、新罗婢、胡奴胡姬，都是为了彰显身份地位。家仆越壮实，衣裳越鲜亮，越说明这家底厚，有权有势。
萧沐霖今天不知道哪来的劲头，死活不让四爷抱着，非要自己爬。四爷只能不错眼地盯着她，大手虚虚护在她身后，随时准备捞人。
有四爷看着，王妃就能自在些，跟相熟的夫人走在一起，说说笑笑。那几位夫人拉着她，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
“王妃，您那个儿童剧什么时候出新的？我家孩子可喜欢了。”
“您写的那本儿童行为手册，我家孩子可信奉了，现在吃饭都老老实实的。”
“您游记里写的那个地方，我上月也去了，确实不错……”
零零碎碎的，都是些小事，但听得出来，王妃的名声，已经慢慢传出去了。
巧燕和疏影背着东西走在后头，江明珠时不时停下来等她们，问一句还能不能坚持住，要不要帮忙背一点。两个丫头倒是体力好，吃得饱营养跟得上，比去年爬山还轻松些，笑着摇头说不用。
白侧妃那边，可就没这么轻松了。
她本来就是弱柳扶风的那种人，费嬷嬷又成天让她少吃，维持那纤细体态。这才走到半山腰，她就气喘吁吁，两腿发软，全靠费嬷嬷和蕊珠一边一个扶着才勉强往前走。
王妃见了，差人来问，要不要坐轿子。
白侧妃今日出门时仔细打扮过，如今累成这样，妆也花了，发髻也散了，狼狈得不成样子。更让她难受的是，四爷从头到尾只顾着萧沐霖，一眼都没分给她。
坐轿子？她倒是想。可这一群人都走得好好的，只她一个人坐轿子，那不是明摆着说她没用吗？
“不用。”她咬着牙说，“我自己能走。”
费嬷嬷和蕊珠扶着她在后头慢慢挪，等好不容易爬到山顶，别人都已经美美地赏起景来，只有她们主仆三人，气喘如牛，狼狈不堪。
萧沐霖是快到山顶时才走不动的。那小短腿扑腾了一路，终于罢工了，伸着手要四爷抱。四爷把她捞起来，抱在怀里，一起上了山顶。
这会儿趴在四爷怀里，眼睛滴溜溜转着，也不知道在瞅什么。去年她只会对着美景“哇”，今年也没好到哪儿去。会说的话多了几个，但添的都是“不”、“别”这种拒绝的词。干什么都是“不”，说什么都是“别”，主打一个叛逆期提前。
赏了会儿景，王妃便招呼众人坐下，开始准备吃东西。
她笑着看向江明珠：“春杏，你今年带了什么好东西？”
江明珠福身一礼，笑道：“既然王妃吩咐了，妾身自当竭尽全力。”
她让巧燕和疏影把东西拿过来，先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黄泥炉子，小心放好，又点了几根细柴。
旁边几人本来好奇，这么小的炉子，生火得生到什么时候？结果那柴一烧起来，众人齐齐惊讶，那火焰竟然直接从炉子上边的口子里窜出来，蹿得老高，热浪扑面，得小心避着才不会被灼伤。
这下连四爷都把萧沐霖塞给王妃，凑到近前仔细端详。
那炉子看着平平无奇，周身扎了几个眼，底下放了柴，燃烧得却极充分，火苗呼呼往上蹿，几乎没什么黑烟。江明珠把砂锅放上去，不一会儿，锅里的汤就咕嘟咕嘟开了。
她又打开另一个食盒，里头整整齐齐码着饭团、寿司、紫菜包饭。考虑到几位女士进餐的形象，都做得小巧精致，考虑到萧沐霖也在，有几个做成了小兔小鱼的形状，憨态可掬。
晚星把砂锅里的胡椒猪肚鸡汤盛出来，一碗碗分给众人。
萧沐霖看见那些可爱的饭团，早就伸着小手要去抓。四爷一把箍住她，硬给她擦了手。萧沐霖急得直喊“不、不、不、不”，小身子扭来扭去，直到嘴里被塞了一口饭团，才消停下来，鼓着腮帮子嚼。
江明珠看着，心里好笑。
饭团、寿司、紫菜包饭，其实都差不多，用的馅料口味略有不同，不同的就是外在的表现形式。甚至鱼鲊、粽子、竹筒饭，也算是一样的变体。只是她惜命，不吃生的。
陈登好吃鱼生，把自己吃死了。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四爷吃着东西，目光还在那炉子上转。他看一会儿炉子，又看看江明珠，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炙肉的香气很快就霸占了整片山顶。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冒出缕缕青烟，那股味道霸道得很，惹得周围的人都往这边看。
不一会儿，有巡查的人过来，想训斥他们擅自使用明火。走到近前一看，发现是宁郡王，赶紧行礼。
四爷摆摆手：“府里新做的炉子，今日试试。不需要搭火堆，你看看可行？若是不行，我们这就撤了。”
巡查忙道不敢，凑近看了那炉子，小巧，封闭，无明火，无飞灰。周围的杂草树枝都清理干净了，旁边还备着水桶防火。确实是个好东西。
疏影笑着塞给他一把炙肉：“大人严防山火，我们府里自然乖乖遵从。您若不放心，就在近前看着就行。”
巡查自然不敢拿。
四爷道：“拿着吧。再把剩下的热汤给他们拿点。日日巡山，一直吃冷食，伤胃。”
巡查这才谢过，捧着肉和汤，也不敢走远，就在附近蹲着，一边吃一边看，眼睛直往那炉子上瞟。
真好啊。他们天天巡山，冷风冷雨的，要是能有这么个小炉子，随时能喝口热汤……
江明珠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嘀咕。
四爷现在好像……越来越慈祥了？
以前哪会这么和气？哪会关心这些？刑部那会儿，他可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王。现在倒好，跟巡山的说话都和声细气的。
难道当爹能让人变软和？
白侧妃累得够呛，喝了一碗汤才缓过来。那些饭团，她本来是想端着架子不吃的——她可是高门淑女，怎么能跟别人一样用手拿着吃东西？可饥饿和疲惫打败了她。饭团鲜香美味，模样也做得可爱，她咬了一口，就停不下来了。
鲜香美味。样子也可爱。
她偷偷看了一眼费嬷嬷，发现费嬷嬷自己也累得够呛，正扶着蕊珠喘气，根本没心思管她。她便放心地又拿起一个，小口小口吃着。
山顶毕竟冷，有热的东西吃，自然比冷的好。
萧沐霖喝完了汤，吃完了饭团，又不肯安分了。她凑到疏影身边，要帮她烧火。
巧燕把她抱起来，先跟她说清楚：“小郡主，不能离得太近了，太近了会被火烧伤，会烫伤，很疼的。放进去的柴不能再拿出来，燃烧的柴会让别的地方也烧起来，也会烫伤别人，记住了吗？”
萧沐霖“啊”了一声，表示收到。
巧燕便陪着她，把细柴一根根递给她，再由她塞进炉子里。疏影在旁边指挥：“再多一点……好了好了，够了够了，现在可以少一点……”
萧沐霖干得很认真，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
江明珠嘬了下牙花子，心想，这难道是传说中的萝卜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