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风渐渐大了些,带着秋日特有的凉意,吹得人衣袂飘飘。
众人用过饭后,便三三两两散开,寻个避风的地方坐下,喝茶聊天,消食赏景。
炉火已经熄了。疏影和巧燕得了吩咐,请那两个巡查的过来,双人确认,又用水浇了一遍,确认没有半点火星,这才把炉子收起来装好。巡查的人临走时还频频回头,目光黏在那炉子上,像是看什么宝贝似的。
萧沐霖没玩够。
她从四爷怀里挣出来,跑到已经收好的炉子旁边转了一圈,发现火没了,柴也没了,什么都不能玩了,小嘴一瘪,就闹起来。
“不!不!”她指着炉子,又指着疏影,意思很明白,还要玩,还要烧火。
四爷把她捞回来,搂在怀里,拿了一块点心递到她嘴边。萧沐霖不高兴,扭着脸不肯吃。四爷也不急,就那么举着点心,等她。
过了好一会儿,萧沐霖才勉为其难地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但还是不高兴,小脸绷着,看谁都不顺眼。
白侧妃那边,倒是准备了不少点心。
她今日是费了心思的。带来的点心盒子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各色精细糕点,每一块都做成花朵形状,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白侧妃端坐着,开口介绍,这点心制作多么费力,是遵循了什么古法,用了什么典故,费了多少工夫才做成这样。
她讲得认真,可惜众人没吃几口,刚吃饱饭,谁也塞不下多少。
萧沐霖在四爷怀里窝了一会儿,忽然看见远处有孩子在吹泡泡。
那些泡泡在阳光下飘啊飘,五颜六色的,好看极了。她眼睛一亮,立刻在四爷怀里扭起来,伸着手往那边指,嘴里“啊啊”地叫着。
四爷低头看她:“想去玩?”
“啊!”
四爷自然是要陪着的,便站起来,抱着她往那边走。
他这一动,那些想跟他搭讪套近乎的,这会儿都带着孩子过来,有孩子的抱孩子,没孩子的也抱个侄儿外甥,反正人手一个崽。要不显得目的性也太明显了。
“王爷,今日天气好,正适合带孩子出来走走。”
“王爷,小郡主长得可真结实,一看就身体好。”
“王爷……”
四爷一一应着,态度比从前和气多了。可那目光,始终不错眼地盯着萧沐霖。
小孩子们不知道大人们那些弯弯绕绕,但是一群人聚在一起玩,总是开心的。
吹泡泡这事儿,说起来没什么技术含量,可又真有技术含量,关键在于泡泡水。
普通的泡泡水,吹出来的泡泡小,风一吹就破了。江明珠让人调制的那批,吹出来的泡泡大,颜色绚丽,能在风里飘好一会儿才碎。山脚下那几家卖泡泡的摊子,用的都是她配的方子,吹出来的泡泡跟别处的一比,高低立现。
萧沐霖手里拿的,就是那种。
她鼓起腮帮子,使劲一吹,一串大泡泡从竹管里飘出来,晃晃悠悠往天上飞。旁边几个孩子都看呆了,伸着手想够,又够不着。萧沐霖得意极了,又吹了一串。
四爷站在一旁,一边跟那几个凑上来的男人说话,一边盯着萧沐霖。
那几个男人先是夸萧沐霖,不怯生,长得结实,泡泡吹得厉害,夸完了,就开始聊别的。
“听说九门提督那边破获了一个拐卖儿童的大案,抓了好些人。”一个中年男人道,“陛下口谕要严查,不知赶不赶得上今年的秋审?”
这话倒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四爷点点头,语气平和:“应该是赶得上的。陛下心善,这等动摇国本、撕裂人伦、破坏秩序的恶事,陛下容不得。”
旁人便附和起来,说那些拐子如何可恶,如何丧尽天良,该杀该剐。
男人们去跟王爷聊天,女人们就来找王妃说话。
跟王妃能聊的更多了。她写的儿童剧,铺子里卖的新东西,还有写东西这事儿本身。
有人拉着她问:“王妃,您是怎么想起来写这些的?我也想写,可拿起笔来,脑袋里就空空的,不知道写什么。
王妃笑着摆手:“哪有什么必须得写的。我开始也不知道写什么,写的都是些随笔和游记。写完了自己看,怎么看怎么难受,觉得不像经史子集那样值得流传。”
她顿了顿,又道:“后来想开了。我见过想过的,别人可能都没见过。又不是什么犯忌讳的东西,写着玩罢了。”
有人附和:“确实,看着王妃写的游记,我也想写我出去玩的地方。上回去的那个寺庙,真的美得不行,回来跟人说,人家听两句就过去了。要是写下来,以后自己还能翻翻。”
其余人便叽叽喳喳地说起来,这个说我去过哪里,那个说我也想去哪里,热闹得很。
江明珠没凑过去。她和刘秋萍、杨清荷坐在一起,远远看着那边热闹。各家夫人身份高,她们跟着不是一个阶层,去了也插不上话,不如在这儿待着自在。
白侧妃身份高也陪着坐着,她看着王妃眉飞色舞地跟人聊她的书、她的规划,心里觉得怪怪的。她母亲和长辈也聊这些文学事,可感觉……不是一个东西。。
她的母亲,她的长辈,也常聚在一起谈文论诗。可她们聊的,跟王妃聊的,好像不是一回事。母亲她们聊的是“文以载道”,是“诗言志”,是圣人之言、先贤之道。可王妃聊的……是儿童剧,是游记,是想写就写的东西。
这能叫“文”吗?
她想不明白。
王妃那边,越聊越热络。她忽然提议道:“大家既然都想写点什么,不如我们也办个文社,互相交流鼓励,怎么样?现在天气愈发冷了,聚在一起吃茶也是好的。”
众人立刻附和,这个说好主意,那个说我第一个报名,热闹得不行。
正说着,萧沐霖跑了过来。
萧沐霖玩累了,跑回王妃身边,往她怀里一扎,要喝水。
王妃搂着她,让她跟大家打招呼:“童童,叫姨姨。”
萧沐霖伸手,冲那群夫人挥了挥,小脸上带着点倦意,但还算给面子。
几位夫人赶紧避让,连连道:“不敢不敢,小郡主客气了。”
王妃笑着把萧沐霖的手拿回来,喂她慢慢喝水:“不碍事,让她打个招呼也使得的。皇上宠得不行,我都怕她将来长成霸王性子。”
萧沐霖咕咚咕咚喝了水,立刻就要下去继续玩。王妃搂着她不让走,她就在怀里扭,嘴里念叨着“不不不”。扭着扭着,忽然“呲溜”一下,从王妃怀里滑下去,趴在地上想钻走,上衣都撩起来了,露出一截白嫩嫩的小肚皮。
王妃可不是从前那个柳条似的王妃了。她弯腰,一把将萧沐霖扽回来,把衣裳拽好,搂在怀里,声音不紧不慢的:“歇一会儿再玩。刚喝完水就去跑,会肚子疼。”
萧沐霖挣了挣,没挣开,便乖乖窝在她怀里,拧着小身子,眼睛还往远处飘着的泡泡那边瞅。
既然孩子过来了,话题自然也就转到孩子身上。
“小郡主怎么长得这样壮实?”有人问。
王妃并不避讳,笑道:“她生母身体就壮实,她也随了她生母。出生后就少生病,吃也不挑食,到处爬到处跑,长得就跟个小猪似的。”
几位夫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讶异,王妃并不避讳谈萧沐霖的生母?。可王妃神色如常,她们也不好说什么,只附和道:“小郡主确实身体好,长得比同龄人壮实多了。”
王妃把萧沐霖伸过来拽她衣服上装饰的小手拿下来,笑道:“是呢,因为她壮实,我们都跟着锻炼身体。要不真追不上她,一眼看不住,就不知道跑哪儿干什么坏事去了。”
这话一说,几位夫人立刻有了共鸣。
“可不是!我家那个也是,一眼看不住就往泥坑里跳!”
“我家那个更气人,把嬷嬷的绣线全扯出来,缠了满屋子!”
“你们家还好,我家那个把他爹的公文撕了,他爹回来气得……”
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几位夫人你一言我一语,吐槽起自家孩子来,一个比一个能说。
萧沐霖实在待不住了,扭来扭去像条泥鳅。王妃放她下来,她立刻噔噔噔跑去找四爷了。
杨清荷和刘秋萍去吹泡泡了。江明珠没去,她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坐下,靠着山石,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
疏影凑过来:“姨娘,您不玩会儿?”
江明珠摇摇头:“你们玩吧,我歇会儿。”
她从疏影背的包袱里,摸出最后一个白瓷罐子。
打开,里头是乌梅渍番茄。
疏影见了,好奇道:“这是豆儿姐姐新研发的菜吗?刚才吃饭的时候忘了拿?”
江明珠嘿嘿一笑,什么忘了拿,她就是不想跟别人分享这美味。她用叉子叉起一个,给巧燕塞了一个,给疏影塞了一个,自己也塞了一个。
唔,美味!
番茄的酸甜,乌梅的甜酸,混在一起,在舌尖上炸开,又清爽又开胃。为什么番茄都快过季了,她才想起来这种绝妙搭配!
巧燕和疏影吃了,也觉得眼前一亮。她们跟着江明珠,自觉吃了不少美味,但这一口,还是让人惊喜。
可惜了。现在的番茄还没有后世那么大,比圣女果大不了多少,做这个正好。要是产量跟得上,她当然要让王妃带货,这玩意儿肯定能火。
只能盼着过年时二姐暖棚里能种出来吧。
她美滋滋地吃完独食,把罐子收好,擦了擦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过了一会儿,众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山。
萧沐霖又玩累了,被四爷抱在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快要睡着了。下山的路不好走,四爷抱着她,走得很稳。
白侧妃下山时,依旧是被费嬷嬷和蕊珠架着,走得踉踉跄跄。她带来的那盒精致点心,怎么带来的,又怎么带回去了,几乎没动。
这趟重阳节爬山,收获颇丰。
回了王府,四爷第一件事就是把江明珠那个炉子要走了。
巧燕扶着江明珠回云槿院,一路上还在琢磨:“姨娘,看来爷又要把这个东西批量售卖了。这个又不用铁器,应该是能卖的吧?”
江明珠看她一眼,呵呵一笑。
疏影也看她一眼,呵呵一笑。
巧燕被这两人看得发毛,追着问:“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两人只笑不语,加快脚步往院里走。
巧燕在后头追:“等等我!你们到底什么意思?”
晚上,四爷过来了。
江明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就一个炉子,至于吗?还得亲自来一趟?这是为了这炉子主动卖身?
四爷倒不绕弯子。用过饭,漱了口,他往炕边一坐,直接问:“怎么想出来做这个炉子的?”
江明珠给他倒了杯麦冬茶,道:“之前不是院子里翻修,把炉子改成了柴煤两用的嘛。妾身就想着,自己也试着弄一弄。试来试去,就成了现在这样。”她笑了笑,“没什么大出息,玩泥巴罢了。”
四爷点点头,端起茶喝了一口:“这也是一桩巧事了。”
他沉吟片刻:“东西我让人拿下去仿制。若是不成,再让他们来问你。”
江明珠笑道:“这也不是什么难的东西,有什么不成的。”
晚上,四爷自然宿在这里。
天冷了,江明珠让人把炕每天烧一回,暖和些。可滚床单这种事,实在不太美妙,太冷太热都不舒服,完事儿了清理也很麻烦。
折腾完,她累得不行,沾枕头就睡。
不知睡了多久,她开始觉得热。
越来越热,越来越渴,像被人架在火上烤似的。迷迷糊糊的,她还以为自己做了噩梦,被什么妖怪追着烤。
然后她被热醒了。
睁开眼,天刚蒙蒙亮。她摸到床边的水杯,灌了一大口凉水,脑子才清醒了些。
确实是热。
不是被子捂出来的热,是炕上特别热。尤其是她睡的这头,炕头,简直像烙饼一样,烫得她屁股都要熟了。
她坐起来,发现四爷已经坐起来了,正披衣下床。
“怎么这么热?”她迷迷糊糊地问。
四爷系着衣带,头也没回,语气倒是平平的:“童童在烧火呢。”
江明珠脑子还没转过来:“啊?”
四爷已经穿好衣裳,往外走了。走到门口,才回头补了一句:“烧得还挺好。”
江明珠:“……”
江明珠简直无力了。
这哪是“烧得挺好”?这是要把她炼了!
她翻了个身,裹着被子,滚了两滚,直接滚到四爷睡的炕尾,凉快多了。
然后闭上眼睛,接着睡。
什么都说好,真是没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