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梦半醒睡到九点多.
江明珠撑着坐起来,早上醒了一遭就有点轻微头痛。
她揉了揉额角,扬声喊:“巧燕?”
巧燕很快进来了,手里端着温水:“姨娘醒了?先喝口水润润。”
江明珠接过杯子喝了两口,问:“小郡主和四爷走了吗?”
巧燕笑道:“没呢。大早上小郡主就过来了,正好看见小红烧炕,非要抢着烧。她们几个哪拦得住,只好让小郡主烧。爷起来后就带着小郡主去厨房烧了,这会儿估计还在厨房呢。”
江明珠下地活动了两下手脚,又问:“爷今天还休沐吗?”
“说是休沐呢。”巧燕凑近些,压低声音,“小郡主要是不上别处,爷估计一天都在咱们这儿。”
她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又往江明珠耳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我听常顺说,好像是刑部有什么案子跟四爷有关,爷今日才避出来的。”
江明珠手上动作顿了顿,脑子转了转,很快就猜到了。
人贩子那个案子,刑部肯定要过一遍。四爷虽然不直接管这案子,但萧沐霖是苦主,他避一避也是常理。
也好,躲出来就躲出来吧。
时间已经快中午了,她肚子也饿了。去厨房前先垫吧一口,让巧燕拿了块鸡蛋饼子,随便吃了两口,就往厨房走。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还没进门就听见萧沐霖咯咯的笑声。江明珠倚在门框上往里看,就见萧沐霖坐在她那张专用的小凳子上,正往灶里填细枝子。
她填得可认真了,每根枝子都要自己挑,长短粗细都要自己选,塞进去之前还要仔细看一看,确定没问题了才往里放。
四爷就坐在旁边陪着,萧沐霖烧多少,他递多少。萧沐霖不要,他就收回。萧沐霖要烧多长,他给多长。递的数量不对,萧沐霖要闹。递的长短不对,萧沐霖也要闹。四爷倒是一点不烦,就那么耐心地陪着,萧沐霖怎么闹他都好性子地哄着。
江明珠看着,心里嘀咕:这人,对着女儿倒是有耐心得很。
豆儿正在灶台边忙活,见她来了,赶紧过来,压低声音道:“姨娘起来了?中午还按原菜单做吗?”
江明珠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她原计划今天中午吃海鲜的。黄花鱼,对虾,皮皮虾,八带,早就让人去买了。可现在四爷和萧沐霖在这儿,海鲜这东西,腥气重,又有刺有壳,给小郡主吃,怕不安全。
可这菜单是她好几天前就计划好的,今天特意让豆儿去买的新鲜货。
她歪在门框上,冲里头喊了一声:“爷,中午可在这儿用饭?”
四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说“你终于肯跟我搭话了”。他点点头:“就按你原来的安排做就是。”
江明珠对豆儿道:“那就按原来的菜单做。”
一早买的海鲜这会儿正养在桶里。两条一斤多的黄花鱼,五斤对虾,五斤皮皮虾,两斤小八带(小章鱼)。天凉了,一顿吃不完,晚上再做一顿也成。因为萧沐霖在厨房,豆儿之前把东西都收好盖好了,怕那些活物蹦出来伤着孩子。这会儿江明珠醒了,她也敢开始收拾了。
她先把桶盖打开,把东西倒出来清洗。
萧沐霖正烧火呢,听见那“砰砰”的动静,小脑袋立刻转过来。一看桶里那些活物在蹦跶,眼睛就亮了。她从小凳子上跳下来,“吧嗒吧嗒”跑过去看。
对虾和皮皮虾都是买的个头最大的,活力十足,在盆里使劲蹦跶。小八带更是四处乱爬,触须扭来扭去。萧沐霖一开始有点害怕,看了一眼就往后退,退了两步又忍不住好奇,跑回去拽着四爷的手把他拉过来,指着盆里的虾,意思是让他抓。
四爷便伸手进去,捞了一只大对虾出来,捏着虾背,凑到萧沐霖面前。
萧沐霖用拇指和食指去捏那虾须。刚捏住,虾身子一弹,尾巴甩了一下,把她吓了一跳,手一缩就往四爷怀里钻。可钻进去之后,又忍不住探出脑袋,盯着那只还在四爷手里挣扎的虾看。
看了一会儿,见它也没怎么样,又伸手去摸。
那虾在她指间挣扎,须子乱晃,她缩一下,又伸一下,反复几次,终于敢多摸一会儿了。
豆儿趁这个功夫,赶紧把其他菜做上。
米饭蒸上。小章鱼清理干净,和咸菜五花肉一起炖上,小火慢炖,等会儿软烂入味。黄花鱼、对虾、皮皮虾分批次上锅蒸。最后再烧个小白菜豆腐,滚个雪里蕻肉丝蛋花汤,就齐全了。
江明珠早上没吃,中午这顿就吃得早些。饭菜上桌,萧沐霖非要自己剥虾。她穿着罩衣,四爷也不拦她,就由着她自己折腾。小人儿小手有力气,也能分瓣,就是剥得坑坑洼洼的,汤汤水水流了一桌子。
剥好一只,她先举到四爷嘴边。。
四爷张嘴,假装吃了一口。
她又举到江明珠嘴边。
江明珠也低头,假装吃了一口。
萧沐霖这才满意了,把那只剥得坑坑洼洼的虾塞进自己嘴里。
四爷立刻紧张起来。那虾个头大,剥完了都比她小手大,她一口咬下去,万一太大块呛着了怎么办?他眼疾手快,伸手过去,就在她嘴边把那虾掐成了小段。
不高兴。非常不高兴。
四爷假装没看见,把桌上的虾肉捡起来,又给她塞回嘴里。
萧沐霖嚼着,还是不高兴。
一个虾吃完,她忽然扭起来,指着外面要出去。四爷知道她是想去厕所,便站起来,带她出去。
江明珠没等他们,自己继续吃。
等萧沐霖上完厕所回来,她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不过她留了个心眼,把自己剥好的虾肉、皮皮虾肉单独放在一个小碗里,堆了满满一小碗。萧沐霖回来,她就推过去,当作特意为萧沐霖剥得。
萧沐霖见了那碗肉,眼睛一亮,刚才的不高兴立刻忘了,爬上凳子,抓起一只虾肉就往嘴里塞。
四爷也不在意江明珠没等他们自己吃,一边照顾萧沐霖,一边跟她说着闲话。
江明珠夹了一块五花肉,在温水里涮了涮,去掉咸味,才放到她面前的小碟子里。
“小郡主若是能吃,就多吃几块肉,”她说,“这可是福肉呢。”
四爷夹起一块肉喂给萧沐霖,随口问:“怎么,这是供神的肉?”
江明珠笑道:“离神远一些,离人倒是近一些。”
四爷看了她一眼,等着下文。
江明珠便道:“妾身二姐不是抓了那个拐子嘛。那拐子拐的孩儿里,有个离咱们这儿不算太远的。那家打听到二姐的事,敲锣打鼓地来谢,送了不少东西,又要认作干亲。二姐说,我自己一个孩儿都管不明白,再多了也怕耽误人,就只做亲戚走着。这肉就是人家来答谢送的肉。”
四爷听了,略略提起些兴趣:“你家里亲戚也算不多,人家要结干亲,怎么还不愿意?”
江明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人家是个读书人家。妾身二姐说,我们全家加起来才算半个文盲,何苦堕了人家名声。”
四爷听了,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思索什么。
江明珠见他听得认真,正要趁热打铁,说说二姐家那孩子读书进学的事。她早就想跟四爷提这事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若是四爷能点头,让那孩子进府里的学堂旁听,或者给个什么便利,将来说不定也能走读书的路子……
“回爷的话,白侧妃身边的蕊珠姐姐来请爷过去用饭。”
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
江明珠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晚星和小翠领着蕊珠进来了。小翠走在前面,行了礼,快言快语道:“回爷的话,白侧妃身边的蕊珠姐姐来请爷过去用饭。奴婢说爷已经用上饭了,她还不相信,非要进来自己看看。”
江明珠在心里给小翠点了个大大的赞。
蕊珠站在那儿,目光往屋里扫了一圈。她一路进来就暗地里打量江明珠的院子不算太大,用的东西也不贵重,摆件都是些寻常物件,看着就不怎么受宠。她心里有了数,面上却恭恭敬敬地行礼:
“回爷的话,重阳节正是赏菊吃蟹的时候。侧妃得了几只好螃蟹,不敢独享,想请爷过去一起享用。”
四爷没理她。
他正在专心喂萧沐霖吃饭。萧沐霖嘴里塞着虾肉,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四爷拿着帕子,在她嘴角擦了擦沾上的油渍,动作轻柔,目光专注,仿佛这屋里只有他和女儿两个人。
晚星见四爷这个态度,便对蕊珠道:“既然见了爷已经在用饭,还不速速回去?这么没有眼力劲儿。”
蕊珠脸上挂不住,却也不敢多说,赶紧告了个罪,退了出去。
江明珠在心里骂了一万遍。
就差那么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就能把话说出来了。结果被白侧妃的人一打岔,话题接不上了。接不上了!
她端起碗,使劲扒了两口饭。
中午睡午觉的时候,萧沐霖被放在中间,四爷睡一边,江明珠睡另一边。四爷不让江明珠直接挨着萧沐霖睡,说是怕她睡熟了压着孩子。江明珠也没法辩驳,反正她头疼,只想赶紧睡着。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外头又有动静。
是蕊珠的声音,又来了。
“侧妃请爷过去赏菊……”
小翠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又急又快,把蕊珠怼了回去。
江明珠醒了。
她躺着没动,盯着房顶,只觉得那股刚压下去的头疼又冒了上来,比早上还厉害。太阳穴那儿突突地跳,像有人拿着小锤子一下一下敲。
炕上又热。
不知道是萧沐霖早上烧的那一把火还在烧,还是她自己的火气往上拱。反正她躺在炕上,像烙饼似的,翻来覆去,怎么都不舒服。
勉强又躺了一会儿,外头第三次传来声音。
这回不是蕊珠,是另一个丫鬟,语气更恭敬些,说的话却更让她火大。
“请姐姐给爷传个话,白侧妃的祖母和母亲来了,带来了几盆名贵菊花,请爷得空了一同去赏花。”
江明珠的火,“噌”地一下喷了出来。
白侧妃的祖母来了,这事儿就不能装作没听见了。
四爷虽然不耐烦,可白家老夫人亲自登门,他纳白侧妃进来才不久,这点面子总得给。
他休沐,萧沐霖自然也离不开他。
白侧妃的院子大些,收拾得也精致。江明珠一进门,就看见白侧妃站在廊下,脸上刚露出欣喜之色,往四爷这边迎了两步,然后就看见了跟在四爷身后的江明珠。
那笑容,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变成一副端着的、矜持的模样。
江明珠垂着眼,权当没看见。
白夫人和白老夫人坐在厅里,见四爷进来,便起身行礼。到底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城府深些,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含笑跟四爷见了礼,又跟萧沐霖打招呼。
没人搭理江明珠。
江明珠也不急。她站在四爷身后,等那两位夫人跟四爷寒暄完了,才上前一步,笑着对四爷道:“爷也真是的,也不指导妾身该怎么称呼两位夫人。王妃的母亲少来府里,也不用我们面见,妾身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四爷稀奇地看了她一眼。但他还是开了口:“只称呼夫人就是。”
江明珠便笑盈盈地上前半步,对着白老夫人和白夫人福身一礼:“两位夫人莫怪,妾身没读过什么书,只会称呼自家亲戚,见了外人就不知道该叫什么了。”
白老夫人脸上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常态。她到底见过世面多一些,笑着道:“既然都是四爷院里的人,也算是一家姐妹了。不必如此见外。”
江明珠在下首坐了,规规矩矩的,又补了一句:“如此说来,白侧妃倒是吃了亏,有了我这一门文盲亲戚。”
白老夫人:“……”
白夫人:“……”
两人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
可四爷没发话,她们也不好喧宾夺主,只能陪着笑,不应声。
她们不应声,江明珠可有一肚子火要发。
她端起茶盏,拨弄着里头的茶叶,慢悠悠地开口:“怎么没见着夫人带过来的菊花?高门大户教出来就是会疼人,有什么好东西都记着爷。今日这一天,都去我院里请了三回了,刘备三顾茅庐都没这心诚。”
白夫人脸上的笑僵了僵。她看了四爷一眼,又看了白侧妃一眼,见两人都没什么反应,只好拿起帕子半遮着唇,勉强笑道:“四爷乃一家之主,有什么好东西自然是要先想着四爷的。这菊花,我们府里也是得了几盆名贵的,想着四爷也爱这风雅玩意儿,就立马献给四爷一同赏玩。”
江明珠拨弄着茶盏,瞄了一眼四爷的脸色。四爷没制止,甚至还微微挑了挑眉。
她便笑了笑:“那就请它出场吧。”
白老夫人心里有气,也想给江明珠点颜色看看。她冲费嬷嬷使了个眼色:“把那几盆花搬出来,给四爷和姨娘瞧瞧。这花金贵,多少人家都难得一见呢。姨娘今日也跟着一起赏玩,一起长长见识。”
江明珠微微一笑,没接话。
费嬷嬷带着人把菊花抱出来,在厅里摆开。确实姿态妍艳,色彩缤纷,香气扑鼻。黄的胜金黄,粉的胭脂色,紫的雍容华贵,白的清雅出尘。一盆盆摆在那儿,确实是个稀罕物。
萧沐霖见了,立刻来了精神。她在四爷怀里扭来扭去,伸着手要凑近看。四爷便抱着她走过去,让她看个够。
萧沐霖看了两眼,伸手就要抓。
江明珠轻轻握住她的手,笑道:“小郡主还是别揪了,这花金贵着呢。”
四爷才不管这个。他见萧沐霖想要,直接伸手折了一枝,递给她。
萧沐霖攥着花枝,高兴得直晃。
白老夫人和白夫人面色微变,齐齐看向白侧妃。
白侧妃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剪刀,笑道:“既然小郡主喜欢,就剪了给小郡主玩就是。”
她说着就要剪。
江明珠慢悠悠地开口:“侧妃既然肯割爱,不如就剪那枝胭脂菊吧,颜色也喜庆些。胜金黄也行,富贵。”
满堂皆静。
白侧妃握着剪刀的手顿住了。
江明珠继续道:“侧妃可是舍不得?是了,这花珍贵,不是读书人家也养不起。舍不得也是正常的。”
白老夫人先反应过来。她上前一步,接过白侧妃手里的剪刀,笑道:“虽然珍贵,但是能得小郡主喜欢,也是值得的。给四爷的自然要献上家里最好的。”
她说着,咔咔两下,剪了那枝胭脂菊,递给萧沐霖。
萧沐霖接过来,一手一枝,左看看右看看,十分高兴。
江明珠伸手摸了摸那花蕊,慢悠悠地,一字一字道:“老夫人还是胆子大些,不像侧妃。打雷天被吓得大晚上去我那喊四爷。”
四目相对。
白老夫人手里的剪刀,“咯”的一声,轻轻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