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争斗,其实很没意思。
一群女人,争来争去,撕咬来撕咬去,最后获利的都是笼子外的人。那些男人们站在笼子外头,看着里头的女人为了他们那点雨露宠爱斗得你死我活,心里不知怎么想。大概是想,真好看,再多咬几口。
江明珠在太子府那几年,见得太多了。
那些争斗,她冷眼看着,像看一群蚂蚁打架。今天这只蚂蚁咬了那只,明天那只带着一群来报仇,后天又有新蚂蚁加入战局。斗来斗去,死的死,伤的伤,可那个让她们斗的人,一直稳稳当当站在高处,偶尔扔点残渣下来,她们就抢得头破血流。
她以为自己能跳脱出来。
她有现代的灵魂,有超脱的眼光,冷漠的看着这争斗,看着这时代。她想超脱物外,可又偏偏陷在这泥淖里,越陷越深。
白老夫人到底不是吃素的。虽然心里暗恨,面上还是笑盈盈的,那笑容端得稳稳的,像戴了一层面具。
“姨娘说笑了。”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长辈的宽厚和包容,仿佛江明珠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这孩子从小胆子小,打雷天害怕,这是我们白家都知道的事。可她害怕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四爷。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把四爷当成可以托付终身的人,说明她心里把四爷看得重。夫妻之间,互相依靠,这不是人之常情吗?怎么到了姨娘嘴里,就成了笑话?”
她说得滴水不漏。句句在理,字字有情。把一个害怕打雷的小媳妇刻画得楚楚可怜,把一个寻求夫君安慰的年轻女子说得理所应当。
江明珠看着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听着那些温婉得体的说辞,忽然有些想笑。
其实她觉得,这些都没什么。
装病,落水,半夜叫人。这些手段,她见过太多了。这个时代给女人画出了道道,让她们顺着道道走,顺着的就能走得好些。她不觉得为自己争取更好的生活有什么不对。白侧妃想争宠,想留住四爷,想在后院站稳脚跟,这有什么错?
可她厌恶的,是白家这种态度。
既要又要,又当又立,人面兽心。
白侧妃才十四岁。
十四岁,心智未开,三观未定,连情爱是什么都懵懵懂懂。可白家日日在她耳边灌输、引诱、洗脑,教她痴恋一个年长早已历事的皇子。
这不是为她好,这是在骗她、害她、操控她!
当然,四爷更是个牲口,王八蛋。
她抬起头,笑了。
“是我心思龌龊了。”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原来在白家,把男人从人身上喊下去是正常的啊?我听说这事半路中断对男人不好,看来白家是有什么秘方了……”
话没说完,满厅的人脸上都烧了起来。
这太糙了。糙得没法接,糙得没法听,糙得连那些伺候的丫鬟都红了脸,垂着头不敢抬起来。
四爷眉头一皱,伸手捂住女儿的耳朵,低声斥了一句:“春杏!”
江明珠没理他。
她把手里的花瓣随手一洒,任它们飘飘扬扬落在地上。那花瓣落在青砖上,落在她脚边,落在白老夫人鞋面上,像一场无声的嘲讽。
白夫人赶紧上前扶住白老夫人,声音都变了调:“污言秽语!姨娘怎可随意说这等闺房之事!成何体统!”
江明珠掩着唇笑了两声,笑声轻轻柔柔的,和她嘴里那些糙话完全不搭。
她往后一靠,坐回椅子里,把手里剩下的花瓣随手洒进茶杯里。花瓣飘在茶水上,渐渐被浸透,沉下去。
“是了,”她说,“我这种粗鄙之人,还是要向白家学习。只做不说才对。”
白侧妃站在一旁,脸涨得通红,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眼泪终于滚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她绣花的鞋面上。
白老夫人脸色青白交加,身子晃了晃,像是要晕倒。白夫人赶紧扶住她,连声喊着“母亲”,又让人去拿药油。
就在这时,四爷开口了。
“春杏,道歉。”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怎可胡乱污蔑白家人。”
江明珠抬起眼,看向他。
两人目光相触。
那一瞬间,江明珠看懂了。
四爷的眼神里,没有怒意。没有真正要责罚她的意思。那目光深处,甚至带着一丝……欣赏?或者说,某种与她如出一辙的、歹毒的默契。
果然如她所想。
他也烦白家。
他把白侧妃纳进来,是政治需要。可这不代表他喜欢被白家这么盯着、管着、算计着。
江明珠移开目光,伸手把茶盏的盖子拿起来,往下一丢。
“叮”的一声,盖碗在杯口上滴溜溜转了几个圈,最后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她站起来,轻轻抚了抚衣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脸上带着笑,语气轻飘飘的:“妾身没什么文化,说的话词不达意,各位可莫见笑。妾身先告退了,免得耽误白家关心爷后院的事。”
说完,她转身就走。
身后一片混乱,她听见了,但没回头。
外边天高云淡,四处开阔,院外也有在做事的丫鬟仆役。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扭头对着屋里扬声道:“妾身虽然粗鄙,但也知道,只有王爷与王妃才能称为夫妻。白老夫人方才说白侧妃和王爷是夫妻,那可是大大的僭越!”
屋里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白老夫人倒下去的声音,丫鬟们的惊呼,白夫人的哭喊,还有乱七八糟的脚步声。
江明珠昂首挺胸,走出了那扇门。
拐到没人的地方,巧燕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声音又低又急:“姨娘!姨娘今日也太敢说了!这当面给白侧妃难堪,白家老夫人还晕了,爷不会罚您吧?”
江明珠脚步慢下来,偏头看她。
巧燕脸上全是担忧,眉毛都快拧成一团了。
江明珠忽然笑了,搂着她的胳膊,边走边问:“那你觉得,我今天这话该不该说?”
巧燕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道:“按着我的心,姨娘今日说的是极好的。白侧妃不就是仗着白家才敢这么欺负人嘛!就应该当着他们家长辈的面,好好告一状!”
江明珠听了,哈哈大笑。
巧燕见她笑,就知道自己没猜到位。可在外头,也不好细问,只能嘟着嘴,跟着江明珠回了云槿院。
回院里的路上,正碰上杨清荷。
她手提篮里放着两个白瓷罐,远远看见江明珠,就笑道:“正好正好,正要去给你送点好东西呢。”
江明珠笑道:“那我赶得正好。走,回我院里说话。”
三人一同进了云槿院,在厅里坐下。杨清荷把那两个白瓷罐放在桌上,一一介绍。
“这罐是秋梨膏,秋冬干燥,你喝点润肺正好。”她指着左边那个,“这罐是酸枣膏,虚烦不眠,养心安神正好。你一直有睡不好头痛的毛病,喝着试试看。”
江明珠凑近闻了闻,一股很浓的酸枣酸香扑鼻而来。巧燕已经去拿了勺子和水碗,挖了一勺给她冲水。
江明珠端着碗,小心喝了一口。细细品味了一会儿,才道:“酸大于甜,酸得醇厚不刺激,后味回甘。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
杨清荷这才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没错,正是这样。你尝得真准。”
江明珠又喝了一口,道:“还是要多谢你。这酸枣个头小,熬出这一罐不知道要费多少工夫。”
杨清荷笑道:“这两样都是简单易做的。我初入门,也只会做这些简单的。这两样就是入门作,不值什么。”
江明珠端着碗,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都说要买‘地道’还是‘道地’药才管用,不知道是不是?”
杨清荷点点头,正色道:“是的,这两个是不一样的。道地药材,看出身产地,是药材里最好最有功效的。地道药材,看真假好坏,是实在不掺假。两者俱全,才能炮制出好药来。”
江明珠拿起那个白瓷罐,看了看,又放下。
“这药里的门道我说不清,”她慢慢道,“但是这盛器,我倒是能说两句。王妃有个玻璃作坊,能做出无色透明的玻璃罐来。若是拿它来盛药,能直接看到药的品质,不知道能不能行?”
杨清荷听了,眼睛一亮。她想了想,道:“这个主意好!我这就去找王妃商量。”
杨清荷谢过她,急匆匆起身告辞,去找王妃了。
人一走,江明珠就没骨头一样瘫进椅子里。
头疼。
那股压下去的疼又上来了,太阳穴那儿跳着,像有人在里头敲钉子。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巧燕走过来,轻轻给她按着太阳穴。
“姨娘,晚上把澡堂水烧热,好好泡泡澡吧。”她道,“泡一泡能松快些。中午的海鲜都吃得差不多了,奴婢把壳留起来了,晒干粉碎好做肥料。晚上用剩的大虾做热汤面吃,行不行?”
江明珠“嗯”了一声,没睁眼。
热汤面,泡澡,什么都不想。这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可惜不行。
晚上,四爷又来了。
没带萧沐霖。
江明珠听见外头动静,睁开眼,嘴角微微一弯。
她就知道。
他们两个,想到一处坏到一处了。
如何在水里清洗毛巾?先在盆里盛上水,把毛巾按进水里浸透,双手抓住两头交叠揉搓,把脏处搓净。再拎起毛巾,对着水龙头接满水,让毛巾在水里漂浮、涤荡,把皂沫和脏水漂干净。接着将毛巾卷紧,用力拧干,再抖开铺平,查看有没有没洗净的地方。若还有污渍,就再把毛巾放回水里,使劲儿左右摆荡漂洗,直到彻底干净。
趁着两人共浴,不需要人陪,巧燕悄悄拉着疏影,把下午的事说了。
疏影听了,沉默不语。
巧燕等了半天,见她一直不说话,急了:“你怎么不说话?我又猜错了?你快给我讲讲!”
疏影被她缠得不行,只好道:“那等爷不宿在这儿,我就跟你说。你现在只记着,姨娘是有大智慧的。你只管听姨娘的话就是了。”
巧燕点点头,不再追问。
浴室里,水汽氤氲,暖意融融。
江明珠泡在热水里,闭着眼,什么都不想。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一点一点把那些紧绷的东西泡软,泡散。
四爷坐在另一边,也没说话。
良久,江明珠睁开眼,透过水汽看向他。
“爷今日满意了?”她问。
四爷没答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江明珠笑了一下,又闭上眼。
第二日,白家的人果然来了。
来的不是白老夫人,也不是白夫人,是白府的一个管事,带着厚礼,恭恭敬敬地递了拜帖,说是昨日匆匆来访,失了礼数,特来赔罪。
王妃收了礼,客气了几句:“白侧妃都是自家姐妹,何必这么客气。老夫人夫人来府里坐坐,本就是常事,说什么赔罪不赔罪的。”
两边都是聪明人,话不用挑明,笑一笑,你好我好大家好就行了。。
管事赔着笑,应了几声,告退了。
王妃把礼单看了看,随手拨了一半,让人送到云槿院。
江明珠接到那半份礼时,还愣了一下。打开一看,颇有些分量,上等的绸缎两匹,精致点心四盒,还有一对成色极好的玉镯子。
“这是……”她看向来送东西的丫鬟。
丫鬟笑道:“王妃说了,昨儿个姨娘辛苦了。这是白家送来的礼,王妃分了一半给姨娘,让姨娘也沾沾喜气。”
江明珠心里明镜似的。
什么沾喜气。这是王妃在告诉她:你昨儿个那场戏,演得好。这是赏你的。
她笑着收了,让巧燕抓了把铜钱赏那丫鬟,又让她代自己谢过王妃。
等丫鬟走了,巧燕捧着那对玉镯子,眼睛都亮了:“姨娘,这镯子成色真好!白家这回可真是大出血了。”
江明珠瞥了一眼,没太在意。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白家那边,怕是要消停一阵子了。
果然。
接下来的日子,白侧妃像是彻底缩回了壳里。本来就不爱参加集体活动,现在更是推说身体不好不出门了。王妃也不催,由着她去。
十月二十五日。
金匮值日,宜祭祀、颁诏、发行典籍。
这一日,京城格外热闹。
一大早,礼部尚书代祭太庙、孔庙,告以“同文之治、字典告成”的盛事。午门设香案,皇帝御笔朱批“颁行天下,永为法式”,内府开雕,各省学宫奉旨翻刻。国子监焚香行礼,将新字典颁赐天下。
文治之光,遍照四海。
自这一日起,拼音字典发行天下。
同一日,京城外的皇庄里,一个现在还不出名的书院,悄然落成。
教授拼音知识及其他。
庄子里的孩童可以来学,庄子里的人只要有空,也可以来学。不收束脩,还管一顿简单的午饭。
消息传开,庄户们都觉得稀奇,这年头,还有白教书的?
但是王爷说了,往后种地什么的要按农书或者贴布告,若是不识字错过信息后果自负。
王爷忙着秋审的事,脱不开身。王妃便带着后院的人,亲自去庄子一趟。除了白侧妃推说身体不适没来,李侧妃、刘秋萍、杨清荷都跟着。江明珠自然也在其中。
到了庄子,二姐已经在路口等着了。
她穿着管事的那身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晒得有些黑的脸膛上带着笑。见王妃下车,便上前行礼,落落大方,不卑不亢。
王妃扶起她,笑道:“王管事,听说这书院的事,都是你在张罗?辛苦了。”
二姐道:“王妃言重了。庄子里的孩子,能识几个字,将来也好多条路。这是积德的事,不辛苦。”
王妃点点头,没再多说。
一行人往书院走去。
书院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庄户人家,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局促和好奇。见王妃来了,纷纷让开一条路,垂着头,不敢多看。
王妃进了院子,站在那院里的两棵枣树下,抬头看了看那三间正房,又看了看门上那块空白的匾额。
“笔墨伺候。”她说。
早有准备的丫鬟立刻端上笔墨。王妃接过笔,蘸饱了墨,在那块空白的匾额上,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大字:
向上书院
笔力遒劲,气势开张,全然不似寻常闺秀的柔媚字迹。
江明珠站在一旁,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有些恍惚。
向上。
向上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