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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里的庄稼已经全部收获了。
玉米秆子砍倒捆好，堆在地头等着晒干当柴烧。花生秧子被连根拔起，翻过来晾着，等晒干了可以喂牲口。红薯也起了，一垄一垄刨开，胖的瘦的都进了地窖。
地收拾得干干净净，光秃秃的一片，露出土地本来的颜色，褐黄褐黄的，间或有些没捡净的碎秸秆，在风里滚来滚去。
寻常庄户人家到了这时候，基本就要准备猫冬了。粮食入仓，柴火备足，菜腌进缸里，人就缩回屋里，等着过年。可二姐这个庄子不一样，还有暖棚要伺候，闲不下来。
这种东西都是难得一见的，既来了，自然要进去看看新鲜。
暖棚是用土墙垒的，北边高南边低，留出一面斜坡向阳。这斜坡上头，糊的不是寻常的纸窗，而是拼起来的玻璃。一块一块巴掌大的玻璃片，用木条嵌着，间隔着拼成一整面窗。透光性比纸窗好多了，但到底不连贯，看出去是碎成一片的天。
现在的玻璃技艺受限没法做成大块的，若是真有大块的也是极奢侈了。
北方冬季天寒地冻，能吃的绿叶菜少得可怜。所以这暖棚菜、洞子菜，在冬季尤其是过年就成了稀罕物。一根黄瓜能卖到五百文，搁寻常人家，够买好几斤猪肉了。可暖棚也有暖棚的限制，那些需要强光照的菜就长得不好。
今年有江明珠给二姐建议和托底，又多建了两个暖棚。规模扩大了不说，还新种了几样东西，豌豆、南瓜、红薯。不是为了吃豆子吃瓜吃薯，是为了吃嫩尖。豌豆尖烫火锅，南瓜尖清炒，红薯叶拌蒜蓉，都是难得的美味。
种花家的人，从古至今对吃的就特别有研究。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见过的没见过的，都想问问：能吃吗？好吃吗？怎么吃？
人类的进步一靠思考二靠懒惰，暖棚里挂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是方便干活的巧思。比如悬吊的黄板蓝板，就是在硬纸板上涂上黄蓝两色，再刷上一层胶。黄板主要粘蚜虫、白粉虱、斑潜蝇这些小飞虫，蓝板专门粘蓟马。
有许多都是江明珠提出来的，但是枪打出头鸟，二姐憋着不能说。
王妃那个玻璃瓶水培蔬菜的作坊，是设在自己陪嫁的庄子里，彻底跟四爷的产业划清了界限。所以这东西虽然稀奇，但王妃也不避讳让人看。大家跟着二姐在暖棚里转了一圈，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啧啧称奇。
转完了，王妃便给了江明珠和二姐自由相处的空间。
这次出行来的人多，二姐不方便带江明珠回自己院子，只好领着她到空地上，找个避风的地方站着说话。
先说的自然是书院。
“爷宽仁，建了这书院免费教学，”二姐压着声音，脸上带着点敬畏，“真是菩萨一样的人物了。”
江明珠听了这话，心里只觉得一阵恶心。菩萨？四爷跟菩萨有什么关系？
可她不能明说，只能道：“先生难请，爷既然肯费心思，进学也就要更刻苦点。”
二姐左右看了一眼，见没人注意她们，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爷办这书院，怕是要培养自己心腹呢。这些人将来养大了，去考科举，可不就是妥妥的四爷党？”
江明珠吓了一跳，赶紧止住她：“你可真胆大！什么都敢说！”
二姐被骂了也不生气。她从袖子里掏出两个口罩，一个自己戴上，一个递给江明珠。这是江明珠之前让人做的，防灰防尘，这会儿倒成了防人偷听的装备了。
两人戴上口罩，二姐才继续道：“这话可不就得现在说？我原来想着，等宝山大点了，送他去外边读书，将来考中也好，不中也好，将来就不算四爷的人。你将来也好有个依仗。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她们家最要命的问题，就是能用的人太少。
爹娘靠不住。大姐扶不起来。弟弟被打断了腿，就算腿不断，也是扶不起来的。王家别的亲戚，要么在太子府当家生子，要么就是普通人，半点都靠不上。
出息的就两个：二姐王小云，和自己。
可在古代这种环境里，光有出息没用。要么有宗族姻亲撑腰，要么家里男丁出息。她们什么都没有。
连大姐夫不休大姐还是看在她们两个有出息的份上。
两个人一同叹了口气。
二姐忽然想起什么，跟江明珠说道：“你姐夫前两天进城去看他爹娘，听说了一件事，厨房的管事张妈妈，被赶出太子府了。”
江明珠一愣：“张妈妈？”
她在太子府厨房做事的时候，颇受张妈妈照顾。后来她被太子随口赏给四爷，临出门时，也是张妈妈偷偷给她装了一包吃食。若不是那包吃食，她怕是在被圈禁的时候熬不下去。
这可真是稀奇事，张妈妈做厨房管事这么多年，做得稳稳的，怎么突然被赶出来了？
“怎么被赶出来了？”她问，“她在太子府做了这么多年，怎么突然……”
二姐摇头：“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就听说得罪了什么人。太子府不就那样互相斗来斗去的，你姐夫也是听他娘提了一嘴，没细问。”
江明珠心里动了动。张妈妈对她有恩，她记着呢。
二姐见她那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把拉住她：“你可别瞎搞啊。我知道你记张妈妈的恩，但是你现在是四爷的人。太子府跟四爷这边，虽说都是皇上的儿子，可里头那些弯弯绕绕，你比我清楚。你上赶着跟太子府的人扯上关系，算怎么回事？”
江明珠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就被打断了。
“二姐！三姐！”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娇娇的，软软的，还带着点刻意的亲热。
江明珠转头一看，是个大肚子妇人，正扶着腰，扭着胯，一步一步往这边走。走几步，歇一歇，摸摸肚子，叹口气，矫揉造作得很。
江明珠不认识她。但听她叫自己“三姐”，也就猜到了，这是她那个弟弟的媳妇，王小云受伤的时候匆匆见过一面，并不记得面容。
弟媳妇走到近前，见她们两个不搭理自己，也不尴尬，自顾自地开始说话。
“这肚子里的儿子啊，太活泼了，”她摸着肚子，皱着眉，一副又无奈又得意的样子，“天天踢我，闹得我难受。我就出来走走，散散心。”
二姐抄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走走就回去吧。要不今日的活计又要忙不完，到时候又要受罚了。”
弟媳妇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她原是想来显摆显摆，顺便探探口风，看能不能换个更轻松的活计。可二姐一句话就把她堵了回去，那意思明摆着：你的活计就是你的，我不会给你变动，干不完一样得受罚，别想偷懒。
她讪讪地笑了一下，扶着腰，又扭着走了。
目送她走远，二姐才叹了口气。
“这弟妹，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她说，“就是想从我这捞个更轻松的活计。我都不知道她哪来的脸。”
江明珠也没跟她相处过。结合上次见面的匆匆一瞥和这回的对话，估摸着这弟媳妇也是个心野的。
“你小心点，”她低声说，“别让她把你牵扯了就行。”
二姐点点头。
江明珠看着她那大着的肚子，又想起一件事，压低声音问：“姐夫没让你生二胎？”
二姐冷笑一声。
“何止让啊，”她咬着牙说，“身体力行地做，都做了多少回了。”
江明珠没说话。
二姐继续道：“从我当了管事，他就开始念叨。升了二管事之后，更是怕我飞了，天天想着让我怀一个，好拴住我。”
看着远处那片荒凉的土地，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疲惫：“好在老天可怜我，饶了我这一回。”
江明珠知道她说的“饶了”是什么意思，没怀上。
传宗接代可是大事。七出里头有一条就是无子。二姐顶着这压力，还能撑住，不容易。
说到孩子，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
“你抓住那俩人贩子，那一群团伙，”她说，“加急审了，说是要在菜市口一起砍头呢。你那天要不要进城去看？”
二姐连连摆手，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这怪吓人的，有什么可看的？砍头那场面，血淋淋的，我可不看。”
她又嘱咐江明珠：“你也别去看。你身体弱，吓着怎么办。”
江明珠笑了笑，没说话。
正说着，疏影远远地招手，招呼江明珠去吃饭。
江明珠又嘱咐了二姐几句，别累着，小心炭毒，有事让人传话等等，这才跟着疏影走了。
养心殿。
刑部侍郎许慎之把一叠供状和名单放在御案上，躬身道：“皇上，人贩子一案的案犯名单，已经复核完毕，请皇上最后御览。”
他又不是傻子自然也听到消息了。知道这些人贩子为什么被抓、为什么判得这么快。四爷在刑部当值，小郡主又是苦主，底下人自然不敢怠慢。抓得快，审得快，判得快，飞速就把死法定下来了。
皇上接过折子，看了一遍。拿起朱笔，在团伙案首、马婆子、马九的名字上各画了一个圈，旁边批了两个字：凌迟。
“按这个判，”皇上说，“年前把这事解决掉。”
许慎之低头应了。
皇上又说：“还有那些买孩子的，该死的也抓一抓，判一判。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许慎之又应了。
正要再说别的案子，忽然听见一阵咕噜噜的响动。
许慎之抬头一看，只见萧沐霖骑着她那辆“花生车”，一辆木头做的小车，外形像颗花生，两个轮子，她坐在上头，两脚蹬地，嗖嗖嗖地滑过来。
萧沐霖两脚蹬地，滑得飞快，到了皇上跟前，一个漂亮的甩尾，刹停。
她从车上跳下来，伸手从花生车的小挎包里掏了掏，掏出一个红彤彤的苹果，踮着脚递给皇上。
皇上脸上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欢喜地接了苹果，摸摸她的小脸：“童童真厉害。”
萧沐霖咧嘴笑了笑，扭头看了许慎之一眼。
许慎之赶紧颔首致意。
萧沐霖没理他，又爬上她的花生车，两脚一蹬，嗖嗖嗖地滑走了。
皇上把苹果放到一边，道：“接着说。”
许慎之回过神，赶紧又说了几件别的案子。正说着，又听见咕噜噜一阵响。
萧沐霖又滑回来了。
这回她没停到皇上跟前，而是直接滑到许慎之脚边，一个急刹。又从挎包里掏了掏，掏出另一个苹果，举起来，递给许慎之。
许慎之受宠若惊，赶紧蹲下来，双手接过，跟萧沐霖搭话：“多谢小郡主，这是什么呀？”
萧沐霖往后退了两步，看看他，又看看皇上，忽然大声说：
“傻叽。”
然后两脚一蹬，咕噜噜滑走了，只留下一串欢快的轱辘声。
许慎之捧着苹果，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皇上哈哈大笑，笑得连御案都跟着抖。
笑够了，他才摆摆手：“行了，童言无忌，朕替这小坏蛋道个歉。下去吧。”
许慎之哭笑不得，捧着那个苹果，躬身退了出去。
江明珠要去看斩首。
她说出这个决定时，巧燕和疏影吓得脸都白了。两个人轮番上阵，从各个角度劝阻，那场面血淋淋的有什么好看？姨娘您身子弱，万一吓着了怎么办？那地方人多眼杂，冲撞了您可怎么得了？
江明珠不为所动。
巧燕急得团团转，甚至去找王妃，请王妃帮着劝劝。哪想到王妃一听，不但没劝，反而说：“我也正想去看看呢。”
巧燕傻眼了。
疏影也傻眼了。
她们实在想不明白，那吓人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砍头啊！血溅三尺，人头落地，正常人躲都躲不及，这两位倒好，上赶着往前凑。
见实在拦不住，疏影只好又跑了一趟小姚大夫那儿，开了安神压惊的药，又讨了些辟邪的朱砂，用红纸包好，预备着。
“姨娘，您带着，”她千叮咛万嘱咐，“那天万一觉得心慌，就拿出来攥着。回来记得喝药。”
江明珠由着她塞，没说什么。
斩首那天，天气不错。太阳明晃晃的，没什么风，倒像个好日子。
刑场附近早已围满了人。男女老少，三教九流，挤得里三层外三层。有推着车卖吃食的，有扛着孩子看稀罕的，有伸长脖子往前挤的，热闹得像赶集。
江明珠和王妃在旁边的茶楼二楼坐了。雅间不大，窗户正对着刑场，推开窗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几个小丫头跟在后头，脸色一个比一个白。进了雅间，也不敢往窗边凑，远远缩在角落里，时不时往外瞟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午时未到，犯人被押了上来。
人贩子团伙一共十几个，全部反绑着双手，脖子上插着亡命牌，被兵丁押着游街示众。走在最前头的是案首、马婆子和马九，三人灰头土脸，耷拉着脑袋，腿软的宛如烂面条。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骂，有人啐，有人往他们身上扔烂菜叶子臭鸡蛋。骂声此起彼伏，像鸭场此起彼伏的尖叫。
官员站在刑台前，当众念罪状：略卖良人、拐卖妇孺、残害孩童……一条条，一桩桩，念得清清楚楚。每念一条，人群里的骂声就高一分。
江明珠听着那些罪状，面上没什么表情。她的手搭在窗沿上，指节微微泛白。
王妃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午时三刻，到了。
刽子手上前，赤着上身，系着红兜肚，手里的大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接过一碗酒，喝了一大口，“噗”地喷在刀上。
第一刀落下。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那声音又尖又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又硬生生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然后有一下，此起彼伏的人声，宛如浪潮。
雅间里，那几个小丫头被吓得脸色惨白，纷纷缩到后头，捂着嘴，简直要呕出来。
江明珠没动。
她和王妃对面坐着，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攥得紧紧的。两人的目光都落在窗外那个方向，看着刽子手一刀一刀落下，看着血溅在刑台上，顺着木板的缝隙往下流。
首犯三人被判了凌迟，要割三十六刀。今天割的是第一天的份。
刀落下，再落下，再落下。
人群的惊呼声渐渐变成了另一种声音却默契的往后退出了半个圈。
江明珠不出声。她只是看着。
她想起了地窖里的黑暗。
想起了萧沐霖挂在梯子上，拼命往上爬的小小身影。
一刀一刀又一刀。
三十六刀数完，今天的份结束了。
刽子手退下。犯人被拖下去。人群交头接耳慢慢散去。
江明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王妃也舒了一口气。
两人的手还握着，没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王妃才低声说：“走吧。”
江明珠点点头。
走吧。
是啊，走吧。
往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