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珠最后还是使人去打探张妈妈的下落了。
她知道自己这么做风险不小,四爷的人盯着,太子府那边也不是吃素的。可她实在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倒不是她一心想跟四爷作对。她没那么蠢,也没那么莽。可她确实受过张妈妈的恩惠。她在厨房做事这么多年,要不是张妈妈明里暗里护着她,她也不能过的那么太平。后来被太子随口赏给四爷的时候,要不是张妈妈悄悄给她装了点吃食,她怕都撑不过头几天。
看着恩人遭难,自己略有余力而不救,她不能安心。
况且她太知道太子府的手段了。威远侯家的三小姐都能遭了毒手,更何况是个管事妈妈?就算不清楚好好的为什么被赶出来,以太子府的做派,恐怕也不会让张妈妈好过。
她置办了几处房产的事,四爷是知道的,但没细问。她便从其中一处房产里,挑了两个兄弟去打探。
那俩兄弟是外乡人,给家人治病致贫,才典卖了自己,老实本分,嘴也严实。
江明珠跟他们说了,张妈妈可能是犯了主家忌讳被赶出来的,但对自己有恩,让他们去张妈妈可能住的地方找找,寻个不起眼的借口,别让人起疑。
两兄弟在那片地方转悠了好几天,居然真找着了。
他们按江明珠教的,说是来谢媒的。
敲了门,开门的是个年轻小伙子,十五六岁的样子,依稀还能看出小时候虎头虎脑的模样。他谨慎得很,只开了一条缝,眼神警惕地打量来人。
“你们两个是谁?来做什么?”
大哥憨厚一笑,把手里的两封点心往上提了提,小心道:“我是来谢妈妈的。妈妈给王三姑娘做的媒,如今我弟弟大了,也想请妈妈再当回媒人。”
小伙子听了,眼里闪过一丝困惑,但依旧没有放下戒心。他撂下一句“等着吧”,就“咣当”一声闩上了门。
屋里挂着厚帘子,颇为昏暗。他快步进了里屋,把炕头遮风的帘子打开一条缝,压低声音道:“娘,来的两个男人,说是来谢媒的,谢你给王三姑娘保媒。现在还想让你给他弟弟保媒。这以前也没见过他们,赶走算了。”
张妈妈歪在炕上,听了这话,迷糊了一瞬。
谢媒?她什么时候给人保过媒?还王三姑娘……
王三姑娘?
王三姑娘嫁人?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王三姑娘?春杏?
春杏不就是本名叫王三丫嘛,可不就是王三姑娘么?
张妈妈心里“咯噔”一下,她撑起身子,勉力坐起来,声音有些虚弱:“小枫,”她叫那小儿子,“你去开门,把他们迎进来吧。”
小枫愣了一下,还是听了娘的话,出去开了门,把那两个兄弟迎进来。
等人进来,张妈妈才看清这两个人,看着面生,不是府里的人。她心下稍定,又伸手把帘子拨得更开些,让小枫把帘子掀起来,屋里亮堂了些。
两兄弟进了屋,见张妈妈穿了件旧夹袄,歪在炕上,头发灰白色,且油着,一缕一缕贴在头皮上,面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突起,瘦得脱了形,和江明珠记忆里那个白白胖胖的厨房管事,简直判若两人。
大哥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只在炕下站了,并不上前,微微躬身。
“问妈妈好。”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来的匆忙,不知道妈妈喜欢什么花。”
张妈妈听了这话,心下一定。
这是对上了。
她哑声道:“冬日里哪有花可看。春日里见一见杏花,就心里欢喜。”
杏花。春杏。
大哥听了,躬身道:“既如此,就不叨扰妈妈了。一点心意,请妈妈收下。”
说完,他把手里的两封点心放下,转身就走,脚步匆匆,像怕多留一刻似的。
小枫想拦都没拦住。
等人走了,他闩上门,回来问:“娘,这是……”
张妈妈摆摆手:“不用拦。把门插好就是了。”
她指着那两封点心:“拆开看看。”
小枫先拆上边那包,打开一看,是油茶面。他眼睛一亮:“哟,是油茶面呢!娘,我赶紧给您冲一碗补补。”
张妈妈听到说里边是油茶面就知道肯定是春杏派人来的,她在四爷府好不容易过的好点,何苦来趟这浑水。
张妈妈没说话,看着他拿碗拿勺。
小枫拿了碗勺过来,挖了两勺,勺子碰到里头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小心扒开,里头居然有个小油纸包,再打开,四两银子,白花花的。
他愣了愣,捧着银子给张妈妈看。
张妈妈眼角渗出两行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她抬手抹了,叹道:“何必呢……”
小枫在炕沿坐了,轻声道:“是春杏姐吗?”
张妈妈点点头,让他把另一包也拆开。
另一包是糖火烧,里头也夹了一个小纸包,打开,是人参须子。
小枫捧着那些东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妈妈看着那些东西,眼泪又流下来。
“她是个有心的,”她低声道,“只是她自己都艰难,何必管我们……”
小枫挨着炕沿坐下,握住娘的手,声音轻轻的安慰道:“阿娘放心。春杏姐雪中送炭,这恩情咱们记着。我也大了,能把这个家撑起来。这钱先给您买药,眼看到冬至了,我再买点柴炭。熬到暖和了,就好过了。”
张妈妈没再说话,只是握紧了小儿子的手。
冬至果然下了一场大雪。
雪从早上开始下,纷纷扬扬,一直到午后还没停。街道上一片白茫茫,连个人毛都没有。
半闲居的刘掌柜站在门口,抄着手,望了又望。冬至节,正是该喝茶吃点心的时候,可这鬼天气,谁来?
对面刑部衙门,没急事的都提前回家过节了,只剩几个值班的,寥落得很。街上空空荡荡,除了有个拉车的人往这边来,实在没有要进来喝茶的。
刘掌柜叹了口气,正要转身进屋里,心里还在念叨:要不是这背后东家是内府,这没生意的日子,真是肠子都要愁断了。
结果那拉车的人,就停在了他旁边的店铺门口。
拉车的是个小伙子,看着十五六岁,身板结实,脸被冻得通红。他见刘掌柜在门口,还朝他打了个招呼:“掌柜好。”
刘掌柜这可惊奇了。
这小伙子的样子,也不像能买得起商铺的,怎么停在隔壁门口?那铺子空了小俩月了,原东家想不开,在里头上了吊,好好的铺子成了大凶的凶宅,一直卖不出去。
小伙子跟刘掌柜打了招呼,就从怀里掏出钥匙,开了铺子门。
刘掌柜眼睛都瞪圆了。
再一看,那板车上头堆着些被褥家当还躺着个人,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脸,是个妇人,面黄肌瘦的,不知道是老的还是瘫了。
刘掌柜好奇心起来了,闲着没事,又想听八卦。他把店小二也招呼出来,凑过去帮忙。
“来来来,搭把手。”刘掌柜指挥着店小二,帮着小伙子把车上的人抬下来。
小枫喜得连声道谢。先把娘背进屋里安置好,又把板车上的琐碎东西搬进来。刘掌柜还从自己铺子里拎了壶热水过来,小枫更是感激不尽。
他在楼下翻出一套茶壶,先用热水烫了,冲了壶稀稀的油茶面,给大家一人倒了一碗,请他们喝。
刘掌柜喝了一口油茶面,稀得跟水似的,也没说什么。一边喝着,一边打量这铺子。一楼空空荡荡的,就几张旧桌椅。他看着小伙子也不把老娘安置到后面住人的房子而是把老妇人背上楼,又看着他在二楼搭床板、铺被褥、安顿炭盆,忙得团团转。
等小伙子下来,刘掌柜终于憋不住了。
刘掌柜贼眉鼠眼地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小枫啊,你知道这点心铺之前出什么事了吗?”
小枫一边叠着包袱皮,一边笑:“刘掌柜,我知道。我就是为这事来的。”
刘掌柜一愣。
小枫解释道:“这点心铺地段不差,虽然地方不太大,价钱也不便宜。只是原东家想不开,在这上了吊,这铺子才成了凶宅,卖不出去。”
刘掌柜点点头,等着下文。
“新东家有忌讳,就雇人在这住着冲宅。”小枫说,“我娘得病要用钱,东家开的价高,我就接了。”
刘掌柜嘬了嘬牙花子,皱起眉:“这凶宅住着,对你娘养病也不好啊。”
小枫爽朗一笑:“穷比鬼可可怕多了。”
不知道是“穷”吓人,还是“鬼”吓人,反正半闲居的人被这话吓得一哆嗦。刘掌柜赶紧让他忙着,自己带着店小二回铺子了。
在四爷门口搞这种动静,四爷还能不知道?
江明珠就是故意把张妈妈安置到四爷门口的,不光是在四爷门口,那一块衙门林立,有个风吹草动也好救。四爷这个人城府深,听了没什么反应,但是常顺已经忍不住看她好几眼了。
江明珠只当没看见。
冬至晚上,四爷在江明珠这儿吃饭。
人多,热闹。王妃来了,李侧妃来了,刘秋萍、杨清荷也来了。江明珠想了想,还是让人去请了白侧妃。
四爷在这儿,她不能不请。白侧妃也不能不来。来了之后就坐在角落里,沉默着包饺子,不怎么说话。王妃偶尔跟她搭两句,免得冷落了她,她也只是点点头,嗯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其余几个女人也不管她,自顾自说着话,气氛倒也算融洽。
今年萧沐霖获得了上桌子的资格,四处帮忙。
她穿着罩衣,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白胖有力的胳膊,一会儿要揉面,一会儿要擀皮,一会儿又要包饺子。什么都要做,什么都做不好,但她干得可起劲了。
面黏得满手都是,擀皮擀得歪七扭八,包饺子更是灾难,捏的饺子四处冒馅,这个角漏了,那个边开了。小短手救来救去,实在救不了了,她就蹦跶着喊:“爹爹帮!”
四爷便拿一个新的饺子皮,把她那个漏的包起来,重新捏成一个。
萧沐霖上一个馅多了包不上,这一个就只放指甲盖大的一点馅,包了一个非常黑心的饺子。
四爷看了,也不说破,由着她折腾。
饺子煮好了,一盘一盘端上来。
饺子煮好了,萧沐霖当然要吃自己捏的那些。
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皱着脸从嘴里拽出来,塞给四爷。
四爷接过来,两口吃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萧沐霖又拿一个,又咬一口,又皱着脸,又塞给四爷。
如此反复三四次,四爷吃了七八个饺子,萧沐霖终于不吃了。
“不吃这个了?”四爷问她。
萧沐霖点点头,指着自己碗里剩的那几个,意思是:给爹爹吃。
四爷那是女儿给啥都好吃,也不嫌弃,两口就吃了。
眼看着这一年就要过去了。
四爷吃着饺子,忽然提起一茬:“今年你倒是清闲,没什么新东西出来。”
江明珠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她今年确实没什么发明,除了那个炉子,别的都没动。
她也不心慌心跳,一边吃着一边回道:“也没见着新东西,哪能一直发明新东西。今年就折腾出个炉子玩,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况且今年柴煤两用的炉子不管是店里还是人家里都按了不少,还有悬挂式的水箱也做了不少,这新式淋浴和厕所非常昂贵也不知道实际使用咋样,才没推广开来。
还有重阳节她拿出来那个小的气化炉,四爷急吼吼地把它拿走难道是搂着它睡觉?他肯定拿这炉子做什么了。
就算是玻璃水瓶水培植物的事没跟他说,但是二姐在暖棚里种的那些东西,改良的工具,哪个他没收益?得了便宜还卖乖,懒得拆穿他得了。
四爷看她一眼,没应声。
王妃便接道:“可见还是要多出去见见世面。这两年倒是出去玩了几回,见了不少新东西。明年也得带童童多出去走走呢。”
萧沐霖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地“啊”了一声。
众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