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一过,日子就跟踩了风火轮似的,嗖嗖地往年前奔。眼看着一年就要过完了,也就意味着,人又要长一岁了。
江明珠院子里这几个大姑娘,过了年就十八了。
月钱丰厚,人又能干,王府里已经有不少人蠢蠢欲动,明里暗里想给她们介绍好男人。江明珠面上当作不知道,暗地里却找机会问了疏影和豆儿的意思,毕竟里头听着条件还行的,确实有那么几个。
但是两个人都表示不急着嫁人,江明珠这里月钱开的高,吃穿用度都不错,还鼓励引导她们做副业赚些外快,何必早早去吃苦。
江明珠听了,心里就有了数。
冬至是大日子,肯定要发赏钱的。节后豆儿休沐回家,买了包油茶面,又提了两条腊肠,高高兴兴往家走。
她家原来住的地方,对门那户人家信愚人教,全家都上吊了。她娘胆子小,不敢在那儿住了,这才卖了老房子,买了现在这处小两进。豆儿和妹妹粟儿都努力往上升了职,月钱多了一截,一咬牙就买了这宅子。
可这房子买完之后,就没得着消停。
原因无他,她爹娘只有两个女儿,没儿子。
于是她们家就成了香饽饽。上门说媒的人络绎不绝,门槛都快被踩破了。她爹娘是老实人,可豆儿和粟儿在外头见多了世面,就越发不老实起来。
豆儿刚把东西交给她娘,就听见门口有人呼唤。
“陈婶子,你在家吗?陈婶子——”
豆儿她娘刚要应声,豆儿瞪了她一眼。她娘那嗓子眼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片都是住人的地方,平日里家门都不闩上,来往串门也方便。豆儿搡了她娘一把,让她去后边厨房放东西,自己理了理衣裳头发,撩了门帘子去前院。
她倚在门上,看着正往里探头探脑的人,笑道:“哟,还真是有人来了。我又没开门,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呢。”
来人姓黄,街坊都叫她黄婶子,好做些保媒拉纤的活计。只是这人口碑不好,黑白颠倒两头骗,没少坑人。
黄婶子脸皮厚,听豆儿这么说也不脸红,就要撩帘子进门,嘴里还说着:“我来跟你说个好事——”
豆儿手一伸,拦住门。
“不巧,我跟阿娘要出去听戏。”
“我就说两句话,”黄婶子往门里瞅,“这大好事,你们错过就可惜了——”
她又去掀门帘。
豆儿一把挽了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很,硬是拖着人往门口走。
黄婶子想把手抽出来,可豆儿的劲儿大,她挣了几下没挣动,被拖着踉跄了几步。
豆儿她娘在后头追出来,还想劝劝让人进来坐坐,别失了礼数。
豆儿已经扭头喊上了:“娘,你快锁门啊,愣着干嘛!”
直把人拖出了大门,豆儿才松手。黄婶子揉着胳膊,感觉隐隐作痛。
豆儿已经笑盈盈地说上了:“哎呀,就不耽误婶子做事了。我跟阿娘要去看织女戏,你可别让我们误了时辰。”
黄婶子这才回过味来,火气蹭地就上来了:“你这小姑娘真是不识好歹!我好心告诉你好事,你怎么反倒责怪我!”
豆儿她娘锁了大门,上前想打圆场:“黄婶子,我家姑娘就是说话直……”
话没说完,豆儿已经挽了她的手臂,拖着就走。
黄婶子见这两人走得飞快,赶紧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喊:“哎呀陈婶子,我是要给你姑娘保媒的!那小伙子,人长得高,待人和善,又有谋生的本事,你嫁过去就当家作主……”
豆儿揽着她娘,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往前走。
黄婶子说一句追一步,追几步就跟不上了,只能看着她们越走越远,消失在巷子尽头。
走远了,豆儿她娘才埋怨起来:“你真是脾气越发大了,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的。都是邻里邻居,何必搞得这么僵硬?”
豆儿买了俩糖葫芦,递给她娘一个,自己咬一个,嘎嘣嘎嘣嚼着糖壳。
“我难得休一趟假,何必为这些不相干的人费时费力?”她嘴里含着糖葫芦,说话含糊不清,“那黄婶子人品如何,你又不是不知道。离她越远越好。”
豆儿她娘咬碎了糖壳,吃了颗山楂,叹了口气:“可是你就是岁数大了,要嫁人了呀。现在不开始相看,那好的不就被别人挑走了?你就是皇帝女儿,也要嫁人啊!”
豆儿懒得在大街上跟她辩驳这个,只道:“下回再有这样来的,就推脱走。你要不会说,就说是我主子另有安排,不让你们插手。”
“不不不不——”
萧沐霖一溜烟跑了,不让奶娘喂她吃饭。
中午吃的是豆饭,她最讨厌这个。
江明珠一边拆信,一边跟奶娘说:“她不爱吃就算了,没必要勉强。”
萧沐霖见江明珠支持她,哧溜一下钻到江明珠椅子底下。
王妃坐在对面,见了这一幕,忍不住道:“你也太娇惯了。童童现在说得最多的就是‘不’,这个不要,那个不要。”
江明珠把信展开,一边看一边随口应着:“只是小事,让她做主罢了。丁点小事,丁点小人,也能做主。”
她又对奶娘说:“上赶着不是买卖。她想吃自然会吃,不吃就是不饿,不用管她。”
王妃可不赞同:“她这么小,不吃岂不是要饿坏了?换了爱吃的喂她就是。”
她探身,朝椅子底下招手:“童童,出来。咱们不吃豆饭了,换好吃的。”
萧沐霖在椅子底下犹豫了一下,还是被“好吃的”诱惑了,慢慢爬出来,钻进王妃怀里。
王妃搂着她,哄着喂饭。
江明珠便有了空闲,安安静静看信。
从皇庄回来不久,王妃就给她找了跟南洋有关的书籍,又雷厉风行地找了下南洋的商队,详细问了他们都贸易些什么。江明珠问清了他们的路子,就下了定金,托他们代购,能找到什么就带回什么,南洋的情报越详细越好。剩下的,等明年他们返程交货,她按收获程度结算。
这信就是商队寄过来的。
江明珠把信纸展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信里说,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他们已经在福州出发了,若是顺利,应该已经到了南洋。在福州的时候,他们跟相熟的商队也说了您的要求,那些商队也答应帮着寻找。只是银钱估计所需靡费,不知道东家能不能承受。又说了一些零碎的,什么海上风浪大啊,什么南洋那边今年行情好啊,什么他们带了多少货物啊……絮絮叨叨写了好几页,中心意思就一个:让东家预备钱。
江明珠合上信,轻轻吁了口气。
她们财力有限,那些名贵的象牙、犀角什么的,完全不考虑。她让人找的、带的,都是植物作物,橡胶、高产作物、特色作物,还有各国的手工手稿。能划拉回来什么就划拉什么,不挑。
至于银钱……
她心里默默算了算。
她现在每个月各种分红,大概维持在两千两左右。若是赶上年节,还会更多一点。这一趟的费用,应该是够用的。
过年的时候,暖棚菜能进一笔,王妃的玻璃水培景也能进一笔。年后,新式厕所和淋浴房的订单应该也能进一笔。七七八八加起来,还是有余钱的。
大致算了一遍,心里有了底,江明珠才有心去看王妃。
王妃已经陪着萧沐霖吃完了饭,正抱着她讲午睡前故事。萧沐霖窝在她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听了几句就昏昏欲睡。等彻底睡熟了,王妃才把她交给奶娘,轻手轻脚地抱走。
两人移到西次间的炕上说话。
王妃知道江明珠有午睡的习惯,便把要说的赶紧说了。首要的自然是玻璃水培景的事,再就是文社。
“玻璃水培景,已经试过两轮了,”王妃道,“大概的要点都掌握了,就是不确定怎么推广。还有文社,是不是要换个地方开?”
江明珠认真听了,想了想,道:“一点愚见,供王妃做参考。”
“你说。”
“这水培盆景,是要卖得贵的,自然要往达官显贵那里卖。来参加您文社的人,也都是官宦人家的夫人小姐,这正是最好的主顾。”江明珠慢慢道,“文社现在既没定地方,不如就先在王府里开。把咱们府里的新鲜富贵都展现出来,这玻璃水培盆景就摆着,当个稀罕物件。来参加文社的人见了,自然就会替您宣扬了。”
王妃点点头。
“还有王爷那里,”江明珠继续道,“他也可以带着去刑部。来往的官员见了,自然能看见。对了,还有白侧妃家里,那不是正经的读书人家吗?清贵得很,让他们也给您费力宣传宣传。”
王妃听到白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白家倒还好说,”她沉吟道,“只是……”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江明珠知道她在想什么。王妃一心想让这事业跟四爷剥离开,怎么还能让四爷帮着宣传呢?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王妃,”她笑着道,“您与王爷是一体的。夫妻二人,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何须分什么你我?”
王妃愣了一下,也笑了。
“是我着相了。”她叹道。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
四爷上值的时候,就抱了一瓶水培芹菜放在桌上。
那水培芹菜用透亮的玻璃瓶盛着,瓶口有个洞洞隔板,把芹菜固定住。水下是白色细长的根系,丝丝缕缕,看得清清楚楚。水上是绿油油的芹菜叶,叶片舒展,闻之还有一股清香味。
年底正是忙的时候,刑部里人来人往。每个进来禀事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那盆奇怪的东西。
“王爷,这是什么?”
“水培芹菜。”四爷答得简洁。
“芹菜还能这么种?”
“能。”
问的人多了,四爷便也多解释几句:“用玻璃瓶装着,根系看得见,干净又雅致。搁在书房案头,赏心悦目。”
有人动了心思:“王爷,过年正好想买点新鲜物件。这玩意儿,哪儿能买到?”
四爷看了他一眼,慢悠悠道:“你不是正在为你女儿求姻缘吗?这盆景有红豆的,正好应景。”
那人一听,眼睛就亮了。
红豆!王维诗里的红豆!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王爷,”他立刻凑上来,“您可得给我留两盆!我女儿年节就要相看了,正好用这个当个彩头!”
有人带头,别人也立刻呼应。这个说我要一盆,那个说我要两盆,吵吵嚷嚷的,把常顺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预订。
常顺拿着个小本本,一一记下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各位大人别急,一个一个来。记下了,年前肯定送到府上。”
等到天黑下值的时候,四爷特地撩开帘子,往刑部门口的点心铺看了一眼。
门关着,一楼黑着灯,二楼亮着,能影影绰绰看到人影晃动。
他看了片刻,放下帘子。
观察这么多天,那点心铺里的母子,母亲并不出门,儿子就近采买生活用品也是快去快回,偶尔还给旁边的茶楼搭把手。悄无声息的,像一滴水融进了这片街巷。
可见春杏对人上心起来,是非常细致的。
四爷没再多看,上了马车,往王府去了。
眼看快年底了,京城里出了件大事。
顺天府尹被抓了。
罪名写得很清楚,该府尹身任京畿大员,不思恪恭尽职,竟敢婪赃枉法、纳贿营私、出入人罪、挟势弄权、徇情舞弊,实属辜恩溺职,罪无可逭!
拿了顺天府尹,又拿了他底下的一溜人。叮铃咣铛,全下了大狱,只待年后三司会审。
消息传开,京城里议论纷纷。有说活该的,有说牵连太广的,有说这是杀鸡儆猴的。但不管怎么说,顺天府尹这个位置,是空出来了。
空出来这个缺又是个实在肥缺,各方人马都蠢蠢欲动。
尤其是太子更是恨得牙痒痒,但是他又不好直接插手,毕竟顺天府尹的罪名里有一条就是挟势弄权,挟谁的势弄谁的权?
给太子留脸面没明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