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郡王府地方大,住的人少,王妃便选了一处暖阁来作文社的地址。
这暖阁原是王府里冬日赏雪用的,坐北朝南,三面开窗,采光极好。王妃让人重新收拾过,如今已是焕然一新。当中挂了一幅水果图,青瓷盆里放着几个苹果,是林青萝画的,栩栩如生,远远瞧着还以为是真的。文社办了几回,回回挂的都是林青萝的画,各种图画轮换着来,每次都是新的,倒也成了个小小的盼头。
下边条案上摆着玻璃瓶盆栽,两盆花生,四片小叶成对生,状如小卵,昼开夜合,叶面清润如翠。中间摆了一盘苹果,上边印着各种吉祥话——福、禄、寿、喜,红彤彤的,煞是喜人。
既是私人聚会,就不用搞得太严肃。椅子上放着软垫,围坐成一个圈,每人椅边各设一具小几,高与扶手相齐。青瓷碟里卧着时令果子和坚果茶点,有丫鬟随时添茶倒水,周到得很。
今日是年前最后一次文会,来的夫人不少。
等众人到齐落座,还是先叙些杂谈,然后一起品读某位成员的作品,互相交流点评。气氛宽松和乐,笑语不断。
王妃的读书会,大家还是挺愿意来参加的。
首要原因自然是王妃身份地位高。太子妃爱办赏花会,王妃办个文社,现在来的就是愿意跟王爷示好的。跟一个位高权重的皇子妃打好招呼,家里男人是不会阻拦的——男人为了讨好上官,甚至可以做出献妻、献妾的事,参加一个文会,什么也不损失,有什么不可呢?
再就是来的这些夫人们,没有家里的压力。不用侍奉公婆,不用带孩子,才能从家里脱出来,有自己的社交圈子。
尤其是杨都的夫人,听说王妃办文会,立刻就参加了,回回不落。
暖棚里的番柿有一批成熟了,二姐摘了给江明珠送过来。江明珠做了乌梅番茄,让巧燕提着,准备给王妃的文会送过来。盼着大家喜欢吃,传播传播,过年能有个好销量。
还有一件事,就是把萧沐霖送到王妃这儿来。
冬日天寒,萧沐霖在外玩耍的时间被大大减少。别人哄不住她,就常给她丢到江明珠那儿,让江明珠哄着她玩。江明珠带着萧沐霖的时间长了,教育的自然也是现代思维——能吃就吃,能玩就玩,不强迫,不威胁,讲道理。
今儿个她领着萧沐霖一起过来,想着把孩子送到,把东西放下,她就回去。
佩兰接了萧沐霖进去,又出来喊她。
江明珠疑惑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佩兰含笑道:“并无不妥。只是王妃说她记不住番柿,想让姨娘给解释解释。”
江明珠一愣。
解释番柿?
她可是个社恐。让她当众展示,她有点难受。
可王妃有请,她也不好拒绝。只好理了理衣裳,深吸一口气,跟着佩兰往里走。
一进屋,屋里各位夫人齐刷刷看过来。
江明珠那口气差点没吸上来。她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走到王妃跟前,规规矩矩行了礼。
王妃笑着招呼她:“春杏,来我这里。”
江明珠站到王妃身后。王妃拉着她的手,笑道:“你个胆小的,做什么手吓得冰凉?叫你来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番柿我并不了解,想请你给各位夫人讲讲。”
江明珠暗暗吸了口气,朝各位夫人微微颔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
“这番柿是从西洋传过来的,又叫六月柿、火珠果。”她道,“洋人觉得它有毒不能吃,传进来也只做观赏植物。妾身偶然尝了之后,觉得这东西酸甜可口、汁水丰沛,并无毒发的迹象。多次试验下来,并无中毒。又请府医看了,说它味甘、酸,性微寒,生津止渴,清热凉血,健脾开胃,也是个好东西。”
几位夫人听了,脸上露出犹疑的神色。有人见过番柿,只当是观赏用的,从来没想过能吃。
萧沐霖可不管这些。
她听到又吃这个好吃的,眼疾手快,从盘子里抓了一个,直接塞进嘴里。
王妃吓了一跳,赶紧抓住她的手:“手脏脏的怎么可以吃东西!”
可她已经吃了,总不能把东西抠出来。王妃只好让佩兰赶紧带她到旁边擦手。
其余夫人见萧沐霖都能吃,这宝贝蛋可是王爷王妃的心尖尖,她能吃,说明这东西确实没毒。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丫鬟上了热布巾,各位夫人擦了手,用叉子叉了吃。
入口酸甜相融,清润多汁。凉丝丝、酸溜溜、甜津津,越吃越觉得口舌生津,很是惊艳。
萧沐霖擦了手回来,先喂给最近的王妃一个,又伸长手举高高的,喂给江明珠。
杨夫人见了,称赞道:“小郡主真是贴心。女儿就是会疼人。”
王妃笑道:“疼人归疼人,气人的时候也真是气人。”她搂着萧沐霖,给她擦嘴角的汁水,“你们家里有孩子,也可以文会的时候带过来一起玩。她现在正是磨人的时候,一身精力使不完,孩子们在一处也能一块撒欢。”
众人笑着应和。
等江明珠走了,她们又开始闲聊起来。
说着说着,一位夫人犹豫着开口:“虽然冒昧,但是妾有一事不明,想请王妃解惑。”
王妃正小心接着萧沐霖吃东西滴下来的汁水,听了微微抬头:“只要不是违法乱纪的事,都可以讲。”
那夫人犹豫着道:“为什么王妃能和姨娘相处这么和谐呢?我看我院里的姨娘妾氏,可是心里一团火。”
王妃给萧沐霖擦干净手上的汁水,慢悠悠道:“那就要问这些人是怎么进来的了。”
众人静下来听。
“若是你抬进来的,你明知道抬进来是做什么的,又何必生气呢?”王妃道,“你嫌她分润了宠爱,可是家里多一口人,就要多吃一份粮食,何况是别的。”
她顿了顿,又道:“若是男人抬进来的,更怨不上她们了。她能被男人抬进来,可见自己也没什么本事。进来了不争,又吃不上饭,可不就是要争嘛。别说什么她就是狐媚子,削尖了脑袋自己要进来——那玩意长在男人身上,若是他自己不上赶着,谁还能逼他不成?”
这话可太糙了。
尤其是从王妃嘴里说出来,简直要惊掉所有人的下巴。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可这话又有些道理。几人忍不住思索起来。
杨夫人跟王妃最熟稔,听后立马笑道:“正是这个理儿。都是成人了,你情我愿的,又没拿刀逼着他!”
其余人也跟着笑起来。
那夫人幽幽一叹:“是我想不开了。我抬她进来,是为了帮我固宠的。可见她得了宠爱,我又心生嫉妒,不太应该。”
王妃没再说什么,只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回了云槿院,江明珠刚坐下喝口水,小红就从外边回来了。
她进屋散了散寒气,凑到江明珠跟前,压低声音禀报:“姨娘,我把药给小枫哥了。他说他娘恢复得挺好的,让您不用惦念,也让少跟他们见面,免得受牵连。”
江明珠给她倒了杯热茶:“你辛苦了。他们住在店铺里,就是比较冷,比较遭罪了。”
小红小口喝了茶:“看着小枫哥人也比较红润精神,姨娘放心吧。”
江明珠点点头:“厨房有红糖姜水,你等会儿去喝点驱驱寒。这天也太冷了。”
她让张妈妈母子俩住在铺子楼上,就是因为铺子临街,正对着刑部衙门。日日有灯火,有人活动,就表示人是好的。若是住在后边的房子里,怕出事了也没人知道。
可楼上取暖不便,就要遭罪些。
小红应了,自去厨房喝姜汤。
江明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
腊月初七。
早上起来的时候,天就阴得厉害。到了午后才开始下雪,起初还好,细细碎碎的,像撒盐。后来越下越大,成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往下落。
到了傍晚,雪已经积了一尺厚。
江明珠站在窗前往外看,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风卷着雪沫子往脸上扑,冷得刺骨。
她皱了皱眉。
这雪,怕是要成灾。
好在王府年前刚演练过雪灾应对。管事们带着人,等雪下大了就扫了一遍雪,又时时巡查,就怕出事。
江明珠把院里的人都聚到她屋里来。
“都挤一挤,”她说,“今夜就在这屋里待着,别回自己屋了。万一雪太大压垮了房屋,把人埋了可没处哭去。”
巧燕应着,又问:“姨娘,那咱们夜里还睡不睡?”
江明珠想了想:“睡是得睡,但得留人守夜。轮流来,一拨守一个时辰,有啥动静赶紧喊。”
她自己也不敢睡实了。
夜里起了风,雪被吹得斜着飞,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拿着根长杆子,隔一会儿就出去敲敲房檐上的冰溜子。那东西看着晶莹剔透的,可要是掉下来砸着人,也是要命的。
外头时不时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咔嚓咔嚓的,脆生生的响。偶尔还能听见远处什么塌了的闷响,不知道是谁家的房子倒了。
雪刚下大不久,小枫就看出势头不对。
他在铺子二楼,透过窗户往外看,那雪下得跟不要钱似的,一片一片往下砸。他心里发慌,赶紧问张妈妈。
“娘,外头雪下大了,看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张妈妈撑着坐起来,挪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外头已经是白茫茫一片。天上还在往下飘雪,地上已经积了半尺厚。远处隐隐传来人声,是各家各户在喊着扫雪。
她看了片刻,把窗户关上,对小枫道:“这雪怕是要成灾。你去找隔壁刘掌柜,得赶紧把积雪扫了。房顶上要是积得太厚,能把屋子压塌。”
小枫给她披上件厚袄,又往火盆里添了两块炭,道:“哎,我就去。娘把窗户关上,回床上躺着去,别冻着了。”
张妈妈摆摆手:“快去快回,自己当心。”
小枫出了门,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半闲居跑。雪已经没过脚踝,灌进靴子里,冰凉刺骨。
刘掌柜正在门口发愁。
他也看出这雪不对劲了。往年也不是没下过大雪,可没见这么个下法的。这要是下一夜,房顶非得塌了不可。
小枫跑过来,喘着粗气道:“刘掌柜,得赶紧扫雪!我娘说房顶上的雪不扫,能把屋子压塌!”
刘掌柜一拍大腿:“我也是这么想的!伙计,拿家伙,上房!”
两个伙计跟着他,拿了扫帚木锨,搭着梯子上房。小枫也上去帮忙。几个人在房顶上把雪往下推,哗啦啦的,雪块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雾。
扫了房顶,又扫了院里和门前。等忙活完,几个人都成了雪人,眉毛胡子都是白的。
可那雪还在下,一点没有要停的意思。
刘掌柜抬头看着天,脸色难看得很。黑沉沉的天,雪片子还在往下砸,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小枫啊,”他压低声音,“这雪怕是要成灾啊!”
小枫心里也发毛:“掌柜的,您说怎么办?”
刘掌柜想了想,道:“你若信得过我,就把你老娘也背过来。咱们一块在后边屋子睡,互相也好有个照应。那铺子真要是压塌了,人可就埋里头了。”
小枫犹豫了一下道:“掌柜的,容我跟我娘商量商量,她一介妇人跟一群大老爷们挤一个屋睡,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刘掌柜拍了拍他肩膀:“名声哪有命要紧?快去问吧,别耽搁了。”
小枫点点头,撒腿往回跑。
张妈妈立在窗前,开了一条缝,看着外头的雪。
真大啊。无边无际的,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整个京城都埋了。
各家各户都在扫雪,商户在扫,衙门也在扫。远远能看见刑部那边灯火通明,人影晃动,乱成一团。
她攥着衣襟的手慢慢收紧。
若是趁这个忙乱的时候……
她手里藏着一本册子。太子府的册子。上面记着些不该记的东西。
这东西,若是送到四爷手里……
她看见四爷身边的常顺从刑部出来,正往这边走。她心跳如雷,一个闪身躲在窗后,大气都不敢出。
常顺从门口走过,没往这边看。
张妈妈靠在墙上,捂着胸口,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算啦。她心想。又不确定四爷到底怎么样,何必给春杏惹祸。那丫头在四爷府上也不容易,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别因为自己这点事把她也拖下水。
小枫上楼来,见她娘披着被发呆,忙上前:“娘,您怎么了?”
张妈妈摇摇头:“没事。刘掌柜怎么说?”
小枫把刘掌柜的话说了。
张妈妈听后,没有犹豫:“你把钱财随身带好,再背些炒米炒面,咱们过去!”
小枫应了,手脚麻利地把值钱的东西收拾好,又把炒米炒面装进布袋里。张妈妈自己披上厚袄,让小枫背着,母子俩锁了门,往半闲居走去。
茶楼后边住人的屋子不大,但刘掌柜收拾得妥当。他把炕上摆了一溜桌子,说这样要是房顶塌了,有桌子撑着,人也伤不着。又把炕烧得热热的。
小枫把张妈妈安置在炕角,又给她倒了一碗热茶。张妈妈捧着茶碗,看着窗外那铺天盖地的雪,心里头乱糟糟的。
这一夜,难熬。
外头时不时传来树枝折断的咔嚓声,还有房屋倒塌的闷响。偶尔能听见惨叫声,短促而尖锐,在风雪里显得格外瘆人。
屋里几个人都不敢睡实。刘掌柜坐在炕沿上,支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两个伙计挤在炕尾,缩成一团。小枫守在张妈妈旁边,时不时给她掖掖被子。
张妈妈闭着眼,可怎么也睡不着。手里那本册子烫得慌,像一块烧红的炭。
她想了很多。
想起太子府的这些年,想起那些不该看见的事,想起被赶出来时的狼狈。也想起春杏那丫头,当初在厨房多不起眼的一个小丫头,如今在四爷府上站稳了脚跟,还记着她的恩情,给她送钱送药。
那丫头不容易。
自己这点事,还是别牵连她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风声呜呜的,像鬼哭。
腊月初八,天终于亮了。
雪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