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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一看，雪已经下了两尺厚，居然还没停。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积雪没过脚踝，踩上去软绵绵的，咯吱咯吱响。江明珠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扭头冲屋里喊：“都出来，扫雪！”
巧燕疏影带着小红小翠拿着工具就出来了。铁锨、扫帚、木锨，人手一件，齐刷刷的。
别说什么等雪停了再扫。这雪已经积这么厚了还不停，越是等越难出行。现在扫一遍，等会儿再下一层，总比堆到膝盖深再动手强。
好在院里几个人吃得好长得壮，能自己动手。要不真像那些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这时候就有得发愁了。
房顶上的雪更要紧。
雪本身就很重，若是结了冰更是难弄。好处是夏天修淋浴的时候，为了方便太阳能上水，几处房顶都修了台阶，能直接上屋顶。现在看，那台阶修得真值——安全又方便。
豆儿去厨房把煤炉子拨旺，煮上一大锅红糖姜水。天这么冷，干活的人回来喝一碗，能驱驱寒。
院里干得热火朝天。
等府里派来帮忙的人到的时候，云槿院他们已经把院里清扫了大半。两拨人合在一处，又把院外通往主路的路扫出一条小径来。
江明珠拦住那个领头的婆子，问她：“府里昨晚怎么样？可有人员伤亡？”
婆子脸被风吹得通红，声音倒还稳当：“姨娘放心，咱们按着演练做的，只有两处厢房塌了，并没有人出事。白天开始轮休，有余力的就去别处帮忙。姨娘有事就差人去唤我们。”
江明珠点点头：“你们也多加小心。”
两方这才告辞。
囫囵吃了早午饭，江明珠让大家都去补觉。
她这院子吃喝柴煤是不愁的。她冬天本就爱囤东西，屋里堆得满满的。除了用水可能有困难，吃肯定是没事的——不过用水还有雪，也算不上大问题。
一觉睡到中午，雪居然又下大了。
江明珠被外头的动静吵醒，爬起来一看，心里直骂娘。赶紧又把大家喊起来，再扫一遍。
一边扫，心里一边惦记二姐。
暖棚能不能撑住？她买的那些房屋商铺能不能撑住？
二姐那边人手少，又是在庄子上，雪比城里还大。暖棚要是塌了，一季的心血就全完了。
还有张妈妈那边，那铺子也不知道结不结实，可别真压塌了。
她扫着雪，心里七上八下的。
王妃和李侧妃这一上午也没闲着。
各处回报陆续送进来，确认没有人员伤亡，两人心下稍定。又让人核算王府还剩多少柴炭吃食，算来算去，库存还够。
王妃叹道：“巧燕整改大厨房那套办法真好用，简单明了就能知道还有多少库存和剩余。等年后让她把别处也改改。”
李侧妃点头应着，忽然压低声音，道：“怎么到现在了，太子府还没开始施粥？”
王妃眉头一皱。
天刚亮，皇上的政令就已经下达了：九门提督巡街，顺天府清扫积雪，差役巡街、扫雪救人、开粥厂、查危房、统计灾情、稳粮价。有余力的高门大户，跟着政令就可以煮粥救济了。
可直到现在，太子府的粥棚还没搭起来。
太子不动，后边这一溜皇子也不敢妄动。越过太子做了，就可能被视为趁灾收买人心、觊觎储位、越权、对太子不敬。
哪怕东西都已经预备好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四爷又在刑部忙，她们两个女人也不能擅自做决定。
正说着，有婆子进来回话，说府里各个主子的院子已经都清扫过了，没有安全隐患。只是这雪不停，也不敢保准。
王妃道：“如此就好。你们多多费心，各处歇脚的时候都有红糖姜汤，多喝一点，莫要冻着。”
婆子谢过，犹豫了一下，还是道：“王妃，奴婢瞧着春杏姨娘那里建的台阶，还是方便扫雪些。”
王妃应道：“是，我知道了。”
婆子退下后，王妃想了想，起身道：“我得亲自去看看。”
李侧妃吓了一跳：“外边雪又厚风又大，你非要出去做什么？”
王妃这一年创作织女故事，比较深入民间，对民间疾苦的认知也更深了。此刻只能干等着，心里焦急得很。
“左右也等着心焦，”她道，“不如去打打岔，分散分散。”
两个人穿戴严实，带着人往江明珠的院子走。一路上，看见堆得高高的雪和被压断的树枝，心里更忧心了。
江明珠见她们两个一起过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听说是来看台阶的，才松了口气，埋怨道：“这刮风又落雪的，何今日过来看？多不安全。”
王妃却道：“就是这种时候才能看它实不实用。”
江明珠没法子，只好在前头带路。
那台阶从院墙根起，顺着山墙砌到屋檐口。台阶矮而平，老人孩子都能走。上边是个小平台，是为了放太阳能的。天冷的时候就把太阳能收下去了，再放个小梯子，能上旁边正房的屋顶。
江明珠在前头爬着台阶，小心回头看顾着王妃别滑跌了。王妃扶着栏杆，一步一步上来，确认非常稳固。
到上边的小平台上，王妃凭栏四望，周围一片白茫茫的。她跺了跺脚，发现确实很稳。
“我居然没上来过。”她道。
江明珠皱起眉：“这有什么好上来的？夏天这台子上要放太阳能，来回提着水上来不方便，才修成了这样。不一定实用。”
王妃点点头：“这事也急不来，回头让工匠们再看着办。”
回了屋里，几人脱了外头的大衣裳，围着炭盆坐下。李侧妃又把太子府还没施粥的事说了。
江明珠听了，心里一动。
太子府本身就非常冗沉。张妈妈被赶出来，新上任的厨房管事也不知道是谁。这种收买人心的好时候，不能做事实在太难受了！
等等——
四爷不能收买人心，但是王妃可以啊！
她把目光定在王妃身上，定定的，看得王妃心里发毛。
“春杏，你可是有什么事？”王妃问。
江明珠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王爷不能施粥，但是王妃您可以啊。”
王妃怀疑自己听错了：“爷都不行，我怎么行呢？我们不是一体的吗？”
江明珠伸手比划了一下：“哎，有的时候也可以分开。演戏的铺子塌了吗？”
王妃摇头：“没有。”
她和王爷手底下的人都学过应急预案，房屋都没事。
江明珠笑得更灿烂了：“那就好。可以在铺子里施粥啊！”
王妃更迷惑了：“这怎么行呢？”
“这施粥不是以您的名义，”江明珠笑道，“是以铺子的名义做。”
王妃凝起眉：“可是大家都知道这铺子是我的啊。”
江明珠轻啧了一声：“所以您这粥就不是施给‘大家’的，是施给铺子里的会员的！”
王妃眉毛一挑，眼睛亮了。
她想到了！
九门提督阳成接到命令就开始行动。
清扫街道，巡街，扫雪救人，设粥棚，查危房，统计灾情，稳粮价——一桩桩一件件，忙得团团转。手下的人撒出去一大半，剩下的人也被他使唤得脚不沾地。
好不容易得了点空闲，阳成又去看了几处粥棚。
雪还在下，粥棚里热气腾腾的。露天搭着煮粥的大锅，用的两样炉子——一样是四爷给的柴煤一体炉，一样是烧柴的气化炉。都好用得很，省燃料，烧得快，粥早就煮熟了，正按顺序发放。有军士看着，倒没什么动乱。
阳成转了一圈，心里暗暗点头。
这雪实在是大。那些老旧房子、没能及时扫雪的房子，塌了不少。粮食和柴炭被埋了，没法生火，要是不把人聚到一起住，怕是要冻死不少人。四爷那个煤炉子，又省燃料，中炭毒的风险还小，供热稳定，实在是好东西。
正想着，手下凑过来，附耳低声道：“大人，太子府还是没开始施粥，也没出来安抚民心。”
阳成皱起眉。
太子巡视、安抚灾民，是他应当做的。还有赈济灾民、开棚施粥，这都是分内之事。现在虽然有些富户跟着做了，但皇子和太子党的人都等着太子做了之后才敢做，免得抢了风头。
他们不做，九门提督施粥就有些压力。粮食有限，人手有限，撑不了太久。
阳成转到后头，低声吩咐下官：“算着点粮食，别一下给太猛了。后边要是跟不上，更麻烦。雪天难行，粮商怕是要涨价。”
下官赶紧应是。
王妃要施粥，但她本人不能去。李侧妃也太显眼了。思来想去，点了江明珠和刘秋萍同去。
江明珠脑子灵泛，刘秋萍常去铺子里表演，对那儿比较熟悉。又点了几个下人婆子跟着，王妃才放心。
江明珠是不想让这么多人跟着的。可王妃说现在街上乱，怕出事，还是让人跟着了。
这天气没法乘马车。王府周围街上的雪是清扫过的，可别的地方就不行了。积雪堆得老高，别说轿子，就是人走，都是深一脚浅一脚。
江明珠拿了根紫竹杖探路，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地互相搀扶，直走了一个小时才走到店铺。
脚都冻麻了。
店铺管事见他们来，赶紧迎上来，低声问：“可是王妃有什么吩咐？”
江明珠把靴子上的雪跺掉，道：“王妃有令，命店铺开棚施粥。”
管事的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他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姨娘，这王妃施粥……不和规矩吧？”
江明珠微微一笑：“怪不得王妃最倚重您，您果然想的周密。”
“王妃说了，”她道，“咱们这施粥，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领，是只发给店铺的会员。别人不给。”
管事的一听就明白了。
他们这戏越唱越热闹，听戏的座位就不够了，于是升级成了会员制。加钱买个会员，听戏可以优先。没有会员只有购物凭证的，可以听不限场次的戏，但要排队，排不到就看不了。
可是这大雪天，能舍得办会员卡的人家，房子不一定塌。若是塌了，谁还特意把会员卡救出来？
管事的看着江明珠含笑的眼睛，心里亮堂了。
懂了。会员卡，就是个由头。
喜乐茶园门口，很快用粉笔写了大牌子：“免费施粥过夜。仅限会员。”
又差了伙计到居民区去喊。
有人家问：“若是没有会员卡，怎么办呢？”
伙计爽朗一笑：“大娘，您先找个盛器过去喝着。这会员卡，您后来拿出来就行。”
程大娘很犹豫。她哪有会员卡啊？
她儿媳妇已经听懂了话外音，赶紧跟伙计说：“谢谢您！等回头找到会员卡，我们再给您补上！”
伙计笑着走了。
程大娘惴惴不安地拉着儿媳妇：“咱们根本没有这东西啊……要不咱们走远点，到别的施粥的地方去？咱们娘俩挺一挺就行，我小孙儿可不能饿着。”
儿媳妇没说话，返身进了屋。
她们家的房子，厢房全塌了，正房塌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勉强支撑着。儿媳妇抱起小儿子，又招呼她娘进来拿着被子和陶碗。
“娘，你放心吧，”她道，“咱们去就行。”
掀了门帘，进了喜乐茶园大厅，果然有伙计询问会员卡。前边有人出示，程大娘更慌了。
儿媳妇却不慌，上前道：“小哥好，我要办会员。”
伙计看她一眼，眼里流出笑意。他递给她一张会员卡，道：“外边冷，快进去吧。”
程大娘愣了。
进了戏楼里，上边有巨大牌子，用粉笔写着到哪里领粥、到哪里休息。还有人负责引导，秩序井然。
娘三个领了粥，到听戏的地方找了个条凳坐下。屋里暖和得很，不光是人多，炭盆也烧得旺。
小儿子喝了口粥，抬头跟她娘说：“甜的。”
程氏还以为孩子小，饿得久了才这么说。她摸摸他脑袋，道：“是甜的，快喝吧。”
她儿子见她不信，非让她喝。
程氏尝了一小口。
居然是甜的。
糖的味道。哪怕非常淡，也能吃出来确实是糖。
婆媳二人惊讶地对视一眼。
这怎么使得？
程大娘叹息一声：“这受了人家多大的恩德啊……”
程氏握着她娘的手，轻声道：“无事。回头咱们把会员的钱双倍补上就是。他们这铺子里还卖别的东西，往后咱家东西都在他们铺子买。”
江明珠啪啪啪一顿安排下去，见王妃的人理解精神、执行到位，不禁在心里感叹：这都是什么神仙员工？
忙活一阵，顺利执行开了。
江明珠在二楼的雅间里，终于能歇口气。她伸了个懒腰，觉得累了，便推开窗子，往外看。
雪还在下。
街上还是乱哄哄的，人来人往，有扛着行李找地方落脚的，有端着碗排队领粥的，有穿着官服满街跑的。身边的人，帮忙的帮忙，做事的做事，只有她一个人闲着。
江明珠站在窗前，看着外头那片白茫茫的世界。
雪很大。街上很乱。人很多。
没有人注意她。
她心里忽然一动。
要不……
趁这个机会，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