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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
这念头只是个念头。
且不说她二姐还在四爷手里，就是云槿院里这些人恐怕也得不着好。巧燕疏影小红小翠，还有豆儿，哪个不是跟着她、信着她？她要是跑了，这些人怎么办？王妃也得出面吃挂落，四爷那脾气，能轻饶了她们？
还有二姐。二姐在庄子上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升了二管事，正是往上走的时候。她这边一出事，二姐头一个被牵连。
江明珠从茶壶里捞了把茶叶，塞进嘴里嚼了嚼。
又苦又涩。
她慢慢嚼着，让那股苦味在舌尖散开。
就是抛开这些不谈，这时候跑也不合适。
太冷了。到处都是雪，穿着这身厚衣服也跑不了太远。出了城，更是白茫茫一片，没遮没挡的，跑不了两步就能被抓到。
哪怕不被抓呢？
她没有路引。出门又没带钱。哪怕典当了首饰，也只能住黑店或者人迹罕至的地方。滴水成冰的天气，怕不是会冻死。
她这一身保暖的衣服就不便宜。现在城里遭逢大灾，要是有趁火打劫的人，她怕是连城门都出不去。换成普通的衣服，又不保暖，还是得冻死。
难上加难。
江明珠又嚼了一口茶叶。
算了。
她把茶叶渣子咽进肚子里，平复了一下心情，关上窗，拢紧了衣服。
“巧燕。”她喊。
巧燕推门进来：“姨娘？”
“陪我出去看看。”
巧燕愣了一下，立刻皱起眉：“姨娘，这外边这么冷，又乱，何必去呢？”
江明珠道：“你要不放心，就把疏影也叫着。”
巧燕没法子，出去喊了疏影。疏影听了也皱眉头，但江明珠素来主意正，劝也没用。她又叫了个王府的婆子来，加上她们三个，四个人一起出门。
江明珠跟店铺里的女店员交换了大披风，揣上手炉，拎着竹杖出去了。
街上乱得很。
九门提督的人、顺天府的人、商铺住户，都在忙着清扫清运雪。这雪不停，要压塌房子。要是天晴化了又冻，路上行不得，房子更得塌。所有人都知道厉害，干得热火朝天。
江明珠不敢往偏僻的地方去，只沿着街走。
粮行还在正常营业，门口有九门提督的人驻守。江明珠让巧燕进去问了价，并没有涨。
走着走着，就听见楼上有人喊：“敲冰凌啦——注意躲避——”
周围的人哗啦啦散开，等冰凌砸下来，碎了一地，才又聚拢回去。
又走了一段，看见一处施粥棚，上头写着“太子府施粥处”。几口大锅煮着粥，柴不知是不是受了潮，一阵阵冒黑烟。
江明珠有心去要一碗，但没有能盛的东西。
巧燕拉着她：“姨娘何必跟这些需要的人抢这一口吃食呢？您若是饿了，咱们就回去，或是在旁边铺子吃点什么，都是可以的。”
江明珠没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已经领了粥的人蹲在路边吃，一边吃一边闲聊。
“太子太不容易了，自己心系灾情，着急摔伤了，吊着胳膊还要来看着我们。”
“太子真是仁德啊！”
“可不是，咱们摊上这样的太子，是福气。”
江明珠戴着口罩，听着这话，心里犯嘀咕。
太子也不是这样的人啊？
吊着胳膊，那是摔骨折了？巡视的时候摔的？
她仔细看了看那些人碗里的粥。白花花的，稠得很，看着就香。
“疏影，”她低声道，“去旁边店家买个旧碗来。”
疏影应了，很快买了个粗瓷旧碗回来。江明珠让那婆子披上自己换下来的旧披风，用围巾包住头脸，拿着碗去排队领粥。
婆子领了粥回来，拐到无人注意的角落。江明珠接过来，用手指挖了一小坨，放进嘴里。
她皱起眉。
巧燕见她神色不对，问：“姨娘，这粥有什么问题？”
江明珠没说话。
疏影也挖了一坨尝了，眉头也皱起来。
巧燕看她们两个打哑谜，只好自己挖了一坨尝了尝。又香又稠，跟她们院里的粥一样啊？没什么不对的。
“到底怎么了？”她忍不住问。
江明珠没解释，只道：“再去问问，这粥棚是什么时候搭起来的。”
巧燕折回去问了一圈，回来说：“说是过午了才搭起来。太子受了伤，就延误了。”
江明珠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们又转去居民区的街巷，看房子怎么样。
中心位置的房屋建筑质量比较好，坍塌的少。有的柴房或者厨房塌了，一家人忙忙碌碌把院子里的雪推出来，堆到一处。巷子里的雪只清出来供一俩小推车行走的宽度，两边堆得老高。
江明珠她们走走看看，拐来拐去，逐渐迷失了方向。索性停下来，找个避风的地方歇一歇，再辨别方向。
巧燕心里还惦记着太子府施粥的事，想问又不敢问。见江明珠和疏影都不说话，也猜到是个不能说的事，或者是个不能在外边说的事。
她们停在一户人家的后门。
这边估计少人进出，只开始的时候清扫出一条路来，后来就没再扫过，又落了一层新雪。路尽头堆了一座雪山，白得刺眼。
江明珠闲着也是闲着，拿着竹杖走过去，往雪堆里戳了戳，想看看积得实不实。
戳了几下，竹杖忽然碰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垃圾？
又使劲戳了戳。
然后，从雪堆里传来细细弱弱的哭声。
江明珠头皮一炸，手里的竹杖差点掉了。
“这里边有个孩子！”她喊了一声，扔了棍子就开始扒雪。
后边几个人听见，赶紧跑过来。一听雪堆里有哭声，脸都白了，七手八脚跟着一起扒。
它真是命不该绝。
雪块支撑出一个小小的缝隙，才没让它直接被压死。江明珠的棍子从缝隙戳进去，直接戳到了它的脸上，它哭出声，才被人发现。
扒出来一看，几个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它真小。
看着像刚出生的，小脸冻得青紫，哭得断断续续，细细弱弱，像小猫叫。
江明珠赶紧解开自己的大披风，把它裹了，揣进怀里用体温焐着。
四周连个人影都没有。
这显然不是意外，是故意要它丧命的。
“快，把挖出来的雪填回去。”江明珠低声道。
几个人慌手慌脚地把雪填回原样，又用脚踩实了，看不出痕迹。
辨别了方向，她们分两路往回走。江明珠抱着那孩子，巧燕和疏影护在两边，一路小跑回了王府。
直奔姚大夫的医馆。
姚大夫正在里头忙活，见江明珠抱着个小婴儿回来，也吓了一跳。好在医馆里为了防治冻疮，一直大锅煮着麦秸水。他直接调了温水，让江明珠把孩子放进去。
襁褓一解开，众人不禁“哎呦”一声。
难怪它被丢弃。
它两只手，竟然都是六指。
再看脐带未干，胎脂都在，显然是刚出生，就发现它异常，便选择了放弃它。
再一看是个女孩，那就更不稀奇了。
姚大夫用温水轻轻洗沐它全身。冻得青紫的皮肤，慢慢又变回正常的颜色。他让人去请了府里还在喂奶的妇人过来，给它喂了奶。
妇人喂完奶出来，叹道：“哎呀，还知道使劲吃呢，真是想要活着呢。”
众人感叹一回，又说：“能吃就好，能吃就能活。”
江明珠站在一旁，看着那小小的、皱巴巴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当时头脑一热，把人救回来了。可救回来还有后续的事，都要处理。
她拜托姚大夫先照顾着，自己去跟王妃说。
王妃也刚从王府施粥的棚子回来。
这种时候，亲自施粥就显得是为了延揽民心。王妃不好久留，只在那儿待了一会儿就回来了。正坐下来喝杯茶，江明珠就进来了。
她把救孩子的事说了一遍。
王妃听了，只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也是好事一桩。”
江明珠摸了摸鼻子。
王妃见她这个动作，相处久了也知道肯定没啥好事。她把人都打发出去，只留下心腹。
江明珠咳了一声，道：“那孩子恐怕出身有点啰嗦。她身上的包皮，不是什么便宜货。而且现在回想，那地方院墙高，也不能是普通人家。”
王妃蹙起眉，想了想道：“也无妨。他们即是动了杀心，可见是不珍惜她的。随意处置了，也不会再找她。这种天气也不好找人，不必担心。”
江明珠犹豫了一下，又问：“王妃可去见过了太子府施粥？”
王妃摇头：“我只是在咱们王府施粥的地方看了看。不好在外边久留，就回来了。”
江明珠压低了声音：“妾身在喜乐茶楼那边的粥棚看了。太子府施粥，是新米旧米两掺的，且新多旧少。”
王妃凝起眉：“你没认错？”
江明珠摇摇头：“我和疏影都尝了。还带了一碗回来。”
王妃沉吟片刻，召了佩兰进来，让她派人乔装打扮，去太子府各处的粥棚都打了粥回来。
又跟江明珠道：“你出去这一趟辛苦了，回去好生歇着。那孩子，我也会使人好生看顾。”
江明珠道了谢，返身回了云槿院。
太子府新米多，对灾民来说当然是好事。
但是这个“好”，有点问题。
陈米贱，新米贵。这种高门大户，上下吃米一天就不知道要多少钱。精贵点的、有头有脸的，吃新米精米。粗使下人，也就吃陈米。
这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施粥就要先陈后新，免得米接不上。这样余量也多，够吃。
太子府整这一出，要么是不通庶务，上下一团乱，都不通。要么就是库房管理混乱，分不清新旧。
或者是……
太子府上下，都不吃陈米。
喜乐茶馆的粥，用的陈米，熬得稀，只略加了糖。
雪还在下。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这天正适合吃锅子、喝酒，美人相伴，吃醉了也无妨。
比如，像太子那样。
四爷这雪后忙得脚不沾地。
刑部虽不用主动去救灾，但九门提督和顺天府若需要人手，他们也得派兵支援，维持秩序。城里乱成这样，趁火打劫的、浑水摸鱼的，抓了一批又一批，都等着审讯收押。
更要命的是刑部自己的房子。
这衙门年久失修，几处屋舍都被雪压塌了，里头堆着的案卷、文书、历年存档，都得赶紧抢救出来。四爷带着人刨了一下午，从废墟里扒出好几箱卷宗，有的已经泡了雪水，得摊开了晾干，重新誊抄。
牢里也不消停。
这种天气，犯人也是人，冻死了没法交代。得加炭盆，得发棉衣，得保证他们活着受审，不能提前死在牢里。还得修监牢，防止有人趁乱越狱，雪这么大，万一监牢塌了，立时就能跑出去。
取暖倒还好说。
四爷让人搬了几台气化炉和煤炉子到刑部，烧得热热的，办公的屋子总算能待人了。有几个同僚家里房子塌了，没处落脚，四爷找了处离刑部近的自己名下的宅子，让他们挤着住。柴炭算作刑部各位主官凑钱买的，也算是给职工的一点福利。
可这些都不是最头疼的。
最头疼的，是天上掉下来的这个灾。
天灾是上天示警。人君需修德缓刑以回天怒。那就意味着皇上可能下旨要把这些犯人暂缓处决，轻罪犯人减等、保释、提前释放。
四爷心里门清。
可他咽不下这口气。
刑部侍郎许慎之悄悄和四爷商量若真是要放人，放谁出去，不放谁出去呢？
这是个要命的问题。
刑部这些年判的案子，不能说件件公允，但大多数还是不冤的。尤其是前顺天府尹那一系人马，现在还关在大牢里等着年后三司会审。若是赶上大赦，这些人哪怕不能全须全尾地出去，减个几年刑、换个地方关，也是便宜了他们。
四爷想起中秋那夜，萧沐霖在月亮地里被抱走的事。
顺天府渎职，皇上在绸缎庄里砸了茶盏，血流满面地跪着请罪。这才几个月？就要放人？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淡淡的：“刑部上下秉公审理，并无冤假错案。若奉旨恤刑，就先从轻型的开始释放。再看。”
许慎之懂了。
从轻型的开始放，那重的自然就往后排。等排到前顺天府尹那一拨，大赦的风头过了，想怎么处置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两人又细细商量了几句，把各牢房的犯人过了一遍，心里有了数，这才安心。
四爷刚从许慎之那回来，常顺后脚就进来了。
“爷，王妃那边来人了。”
四爷抬起眼。
常顺凑近些，把太子府施粥的事说了。新米多，过午才开棚，粥棚里的粥白花花的稠得能立筷子，还有人说太子巡视时摔伤了胳膊……
四爷听完，沉默了一瞬。
也不知道是太子太狂妄了，还是太子府上下太狂妄没把太子当回事，这种事都能发生。
四爷垂下眼，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倒是个机会。
一个能参太子一本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