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晚上,雪又大了起来。
这雪下得邪性,白天刚停了一会儿,夜里就又铺天盖地地压下来。风也起来了,呜呜地嚎,把雪片子吹得斜着飞,打在脸上像刀子割。
军士们奔走呼号,挨家挨户敲门,让家中住不得人的住户赶紧去安置点。这天气,房子要是塌了,人埋在里头,等天亮刨出来就是一具硬邦邦的尸首。要是没塌但没炭烧,冻一夜也是个死。
刑部除了看顾部里,临近几条街也跟着关注照拂。分批派出人,挨家挨户敲门巡视,确认人是否安全,房子是否安全,是不是要去避难。一一登记在册,不敢有遗漏。
常顺带着人,在对面的商铺挨个敲门。
半闲居的门被敲响时,店小二正裹着被子在炕上打盹。听见敲门声,他顶风冒雪跑去开了门,见是刑部的人,还有些疑惑。
常顺说明了来意,店小二便引着他们往后院走。
常顺一边走一边问:“旁边的点心铺子没人吗?往常看着似乎也亮着灯?”
店小二陪笑道:“有人呢,都一起在这住着呢。他们孤儿寡母的,怕应付不过来,掌柜的就叫他们一起过来躲着了。”
说着掀开厚帘子,一股热气混着人身上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挤得满满当当。
半闲居掌柜的一人,店小二两人,杂役一人。再加上掌柜的妻子、父母、两个孩子还有小枫母子。
一张炕本来只能睡四个人,现在挤了十几口子。怕冻死人,一堆人挤在炕上,你靠我我靠你,互相依靠着眯一会儿。
常顺等人一一登记了姓名人数,又单独叫了小枫出来。
“你跟我来,开一下旁边点心铺子的门。得看看那边房子有没有坍塌的风险。”
小枫心里一紧,面上不显。他穿戴严实,裹紧头脸,跟着常顺出了门。
风雪扑面而来,像刀子剐在脸上。
小枫掏出钥匙,开了点心铺的后门。两人进去,举着火把把前边商铺和后边住户都看了一遍。他们这两户扫雪勤,房顶上积得不厚,房子还算好。
常顺举着火把四处照了照,忽然问:“春杏姨娘让我问你,可有什么东西要交给她?”
小枫正拿着门锁,在原地跺脚取暖,听了这话,整个人愣住了。
门外的风还在嚎,雪片子削骨割肉般地往里灌。门内只有一把火把,呼呼闪着,冒着黑烟,映着常顺的脸忽明忽暗,惨白得像鬼。
小枫攥紧了袖子里那把冻得冰凉的锁。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春杏姐?春杏姐怎么会叫别人来传话?这是试探?还是真的只是传话?
他面上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使劲往衣服内袋里掏了掏,摸出一两银子来,点头哈腰地陪笑着,把银子放到常顺手上。
“军爷辛苦,您拿着吃点酒!”
常顺接过银子,就着火光粗粗看了一眼,似笑非笑地问:“就这?”
小枫赶紧又手忙脚乱地往怀里掏,费力抠出又一两银子,躬身双手捧着递过去:“给爷再添个下酒菜!”
常顺接过银子,忽然笑了。
“小哥可是误会了什么?”他把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春杏姨娘只是忧心你们母子,托我问一问罢了。你这搞得,我好像索贿的军痞恶霸一样。”
小枫一直躬着身,陪着笑:“您受累,您受累,我们都好,都好。”
常顺盯着他看了两眼,把那两块银子收起来:“如此就好。”
他把银子收好,又补了一句:“若是有什么事,直接去刑部找我便是。不过两步路,方便的紧。”
小枫又是一阵陪笑,送常顺出了门。
回了半闲居,掌柜的拉着小枫问:“怎么去了这么半天?”
小枫一脸懊丧:“那屋里不是死过人吗?这天气又举个火把,太吓人了。我们都不敢上楼去,才费了些时间。”
掌柜的脸也皱起来:“算了算了,这雪这么下,皇上肯定要驱邪祈福的。你们就算一道跟着做了。”
小枫连声应是。
雪直到腊月初九中午才停下来。
停了。
天还是灰蒙蒙的,但雪终于停了。
皇上颁布了罪己诏。停刑修德,命令勘察灾情,受灾地区减免税赋。一条条命令颁布下来,一条条执行下去。
顺天府那边还在清雪,九门提督的人还在巡街,粥棚还在施粥。太子府的粥棚也还在,据说还是新米。
刑部放人,也是有学问的。
先可轻的放。那些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欠债不还的,关了些日子,也该出去了。可这死冷寒天的,总不能让他们穿着进来时那身单薄衣裳就走,出了刑部大门,走不出二里地就得冻成冰棍。那就不是修德,是作孽了。
得给找身厚衣裳吧?刑部库里倒是有几件旧棉袄,是往年犯人留下的,补丁摞补丁,好歹能挡风。得给带点干粮吧?一人两个杂面饼子,揣怀里,能顶一天。还有的判了可以交钱赎人的,得找家属来交钱吧?家属住在哪儿,雪封了路能不能来,都是事儿。还有那些病得起不来身的,得找家人来接,抬回去养着,不能直接扔出去。
这大雪封路,不好走,慢一点,情有可原吧?
故而刑部看着忙忙碌碌,实际放出去的人,并不多。
等到雪停,就不需要再放人了。
糟了大灾,这个年肯定是过不好了。
灾后的事,比雪下着的时候还多。
积雪要清。城里城外,街道巷道,家家户户门口,都得清出一条路来。雪堆得比人还高,一锹一锹往外扔,扔到车上,拉到城外去倒。
死去的百姓要安排下葬。冻死的、压死的,趁着天冷赶紧埋了。等天暖和了,尸首腐烂,要生疫病的。
倒塌的房屋要修缮。能修的修,不能修的拆了重盖。流离失所的人要安顿,有亲戚投靠亲戚,没亲戚的住安置点,要是成了流民要生乱子。
粮食要协调。城里粮价不能涨得太凶,城外受灾的庄子要减税,要拨粮。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事。
四爷献出来的那两种炉子,这时候就显出好来了。
柴煤一体的炉子,省燃料,供热稳,中炭毒的风险还小。灾民安置点里烧着。小的气化炉,便携,好烧,巡逻的军士带着,能在雪地里喝口热的。这两样东西,保住了不少人的性命。
阳成上表的时候,也不居功,把这事如实上报给了皇帝。
皇上正为灾后的事忧心,见了这折子,心里起了疑虑。他把四爷叫到宫里,当面询问。
折子往桌上一扔:“你这炉子倒是居功至伟,阳成给你说了不少好话。怎么想起来做这个了?”
四爷垂手站着,不敢居功自傲。他小心回道:“回父皇的话,这两样炉子,本来是研发出来售卖的。柴煤一体的炉子,夏秋时就卖出不少。这小的陶炉子,是新制出来的,屋里还好,不知道室外怎样,就拜托阳成大人,他们若是郊外巡逻,就帮着试验试验。”
皇上听了,不置可否。
又问:“试验如何啊?”
四爷汗颜:“颇有限制。陶制品颠簸易碎,也无法做得太小。不太实用。”
皇上就笑了两声,歪在椅子上,道:“你有心自是好的。只是这些到底是些奇技淫巧,把心思还是要放在公事上。”
四爷低头应是。
皇上又道:“灾后事情多,自去忙吧。”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这段时间事情多,就不把童童喊进宫里来了。她年纪小,你多注意,别吓着。”
四爷应了,退出来。
江明珠在云槿院里,正看着院里堆的雪发愁。
院里偏院那块种菜的空地,现在都用来堆雪了。厚厚一片,白得晃眼,颇为壮观。
可她忧虑的不是这个。
冬小麦估计要减产了。这么大的雪,地里得冻成什么样?开春能不能缓过来,都是问题。
春耕不知道会不会受影响。开春化冻慢,或是地里水太多,播种就得往后推。一年收成就指着这一季,要是误了农时,明年又得难熬。
二姐那些暖棚不知道能不能撑住。这雪这样大,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通,现在也没个电话,不知道什么情况,只能干等着。
这种地靠天吃饭就没有旱涝保收这个说法,年年都提心吊胆。
她叹了口气,拢了拢衣裳,回屋去了。
王府算是基本没受灾。
日常的应急演练还是有用的。真出了事,大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如何做,不至于忙乱无章。该扫雪的扫雪,该巡查的巡查,该报数的报数,一条条都对得上。
往后几日,陆续接到消息。铺子住房有无坍塌,粮价如何,受灾情况如何,有喜有忧。王妃和李侧妃带着人,一条条拟定如何应对,如何赈灾,有条不紊地执行下去。
江明珠也接到了二姐的信。
信是别人代笔的,字迹潦草,匆匆写就。
先说家里人都没事,暖棚日夜不停看护,暖棚全部安好。江明珠看到这一句,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再说郊外雪大,受灾不轻。房屋坍塌有之,冬小麦怕是也要大量减产。这一句,又把心提了起来。
再说郊外雪大,受灾不轻。房屋坍塌有之,冬小麦怕是也要大量减产。
最后说,弟妹雪时受惊,生下一个男婴。
男婴。
江明珠把手里的信纸拆开又合上。
家里一共没有三块瓦,有个男婴又有什么不一样?
还是有不一样的。
男婴会比女婴过得轻松些。不用被嫌弃,不用被丢弃,不用一出生就面临被雪埋的命运。就这一条,就够了。
她把信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王府里进了秋季就开始陆续备食材备柴炭,倒是没受什么影响。粮食菜蔬涨价,问题也不太大。四爷和王妃又不爱奢靡,说了,正逢大灾,日常饮食就简薄些,就当为了灾民祈福。
上行下效,王府上下也没什么怨言。
江明珠院子里又有囤货,倒是不受什么限制。
几个小丫头家里都有不同程度的受灾。江明珠斟酌着给了些帮助,不敢给多了,怕给多了遭人眼红,反生乱子。给少了,又怕她们心里难过。她一个个叫过来,问了情况,量力而行,多少是个心意。
就在这灾后重建的档口,姚大夫和小姚大夫大吵了一架。
江明珠正在屋里看二姐那封信,琢磨着弟妹生了个男婴这事该怎么回。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的,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跑她这儿闹事来了。撩开门帘一看,好家伙,姚大夫气冲冲地走在前面,小姚大夫跟在后头,父女俩脸都涨得通红。
“春杏姨娘,您来评评理!”姚大夫一进门就嚷嚷开了,胡子都气得一翘一翘的,“您说说,她是不是想不开?那孩子什么情况您也知道,六指,女娃,生下来就被人扔雪堆里的。咱们救了,养着,等天好了给她找个好人家送出去,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她倒好,非要自己收养!”
小姚大夫站在后头,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江明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把手里那封信往桌上一放,先招呼两人坐下。
“姚大夫,您先别急。小姚大夫,你也坐。巧燕,倒茶。”
巧燕应声去倒茶。姚大夫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气呼呼地喘着。
小姚大夫没坐,就站在那儿,低着头。
江明珠等她缓了缓,才问:“小姚大夫,你怎么想的?说说看。”
小姚大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去。半晌,才低声道:“姨娘,那孩子……我想留下。”
姚大夫一听又要炸,江明珠抬手止住他。
“为什么?”
小姚大夫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不是说我没了丈夫,也没孩子。这世道,女人没个孩子傍身,老了怎么办?”
江明珠没说话。
“我知道她是个女孩,还多两根指头。”小姚大夫的声音低低的,“可正因如此,才没人要她。我不要她,她能去哪儿?送去慈幼局?这年景,慈幼局自己能撑多久都不知道。找个好人家送出去?谁家会要一个六指的女娃?”
姚大夫忍不住插嘴:“那也不能你自己养啊!你还没到三十,还能再嫁!带个这样的孩子,谁还肯要你?”
小姚大夫抬起头,看了她爹一眼,那眼神里有些江明珠读不太懂的东西。
“爹,”她轻声道,“我不想再嫁了。”
姚大夫愣住了。
“头一回嫁人,是你们选的。成婚前还好,婚后就原形必露。”小姚大夫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再嫁,谁知道能碰上什么?我不想把自己的命,再交到别人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