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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会装到什么时候呢？
婚后？怀孕后？生产后？
姚芷兰也曾有过一段浓情蜜意的时光。
父母给她选了家世相当的人家，又跟外祖父在一处，婚后也能有个照应。订婚后，他送花送珠钗，鸿雁传情，字字句句都是少年人的热忱。成亲后，也曾描眉画鬓，耳鬓厮磨，她以为这就是话本子里写的良缘。
然后她发现他出入烟花之地。
他端着茶道歉，只说是朋友相邀，不好推拒。以后不会了。
可是又有第二次、第三次。他说不好拂了对方面子，说这是最后一次。
一次又一次。
他抱着她流过泪，自扇过耳光，下跪保证过。她心软过，原谅过，信过。
可他流连的时间越来越长，身上带着让人恶心的味道，胭脂的、酒气的、还有别的什么。
公婆说，他还没长大呢，你给他生个孩子就好了。这种小事还值得你哭哭啼啼，是你没本事，留不住他！
然后他得了花柳病。
真是苍天有眼。
可他居然还要跟她同房。她不同意，换来的是撕扯，是殴打。闹到公婆面前，一群人指责她：怎么不肯尽妻子的责任？
她就是不肯。
他自己鬼混沾染上的脏病，凭什么拉着她同赴黄泉？
丈夫病得越来越重，流脓，溃烂，浑身恶臭。公婆压着她不许和离，要她伺候，要她给他治病。可这种病，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咒骂她：是不是你引诱丈夫去青楼的？是不是故意不给他好好治？是不是想他早早死了你好改嫁？
克夫。丧门星。扫把星。
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还是死了。早早地、痛苦地死了。
她最后的仁慈，就是让丈夫吃遍苦头后，亲手送他上路。
姚芷兰的目光和江明珠相接，那双眼中，无波无澜，宛如一口混沌的枯井。幽深，平静，仿佛能容纳这世间所有的奇异与秘密。
江明珠看着她，悠悠叹了口气。
她指了指另一侧的椅子：“坐下吧，好好谈谈。我现在的年岁，老又不老，小又不小，两边都能理解。”
姚芷兰依言坐下。
江明珠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她知道这事颇费口水，得慢慢来。
她先看向姚大夫：“为何反对呢？”
姚大夫喘了两口粗气，脸涨得通红：“芷兰本就是因为寡妇身份颇受歧视，如今又要收养个畸形的孩子，这不更让人说闲话嘛！况且她还年轻，还要再嫁的，带着孩子，这像什么话！”
江明珠没急着驳他。她侧头跟巧燕说：“把咱们院里的人都喊来。我怕我这一张嘴驳不过这两人，喊她们来帮帮忙。”
巧燕应声出去，不一会儿，疏影、小红、小翠都进来了。疏影站到江明珠身侧，小红小翠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了，齐刷刷看着屋里几个人。
江明珠把刚才姚大夫的话跟大家复述了一遍，又问姚芷兰：“小姚大夫是什么想法呢？”
姚芷兰本就心里拿定了主意，现在见江明珠这个态度，更觉得有底气。她和声和气，不疾不徐：“我是不想再嫁人了。这孩子，不论是给我当女儿，还是当徒弟，将来给我收尸即可。”
姚大夫一听这话，立时又急了。他指着姚芷兰，手哆嗦着：“你一个好好的女子，不成婚不生子，将来别人会如何看你！世俗流言都要压死你啊！”
江明珠赶紧摆手让他平复：“您好歹也是个大夫，别把自己气厥过去。我可拖不动您。”
她在记忆里搜刮了一下，道：“我要没记错的话，您之前说小姚大夫的丈夫，得的并不是什么光彩的病？”
姚芷兰的嘴角勾起一个愉悦的笑容。
那笑容稍纵即逝，却让江明珠看得分明。
“是的，”她道，“得了花柳病，浑身生疮流脓而死。婆家不想让我走，还是舍了全部陪嫁才走脱的。”
几个姑娘忍不住“哎呦”两声，看着姚芷兰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
姚大夫听了，也不免有些黯然。
江明珠问：“我看姚大夫对小姚大夫颇为疼爱，那选夫婿肯定也是仔细挑选过的吧？”
姚大夫低下头，声音涩然：“确实。只是当初识人不清，羊入虎口。”
江明珠点点头：“我是个粗人，就说些粗俗话。”
她喝了口茶，慢慢道：“二嫁女再嫁，也算是好嫁的。毕竟一般二嫁女都生育过，人家看你身体好，能传宗接代，就愿意娶。小姚大夫可能生育过？”
姚芷兰摇头：“不曾。也不曾怀妊过。”
江明珠点点头：“这就不占优势了，反而更下一等。婆家就要你多出陪嫁的。姚大夫可能拿出前次那般的嫁妆？”
姚大夫张了张嘴，哑然。片刻后才涩声道：“不能。芷兰之前出嫁，我们不说拿出半幅身家，也是给得颇为丰厚。现在已经凑不齐了。”
江明珠喝了口茶润喉：“这样也无妨。左右找个出身平凡的下嫁就是了。问问爷身边的小厮管事，有没有未成亲的，或是带孩子的鳏夫，也是可以的。只不过往后日子可能不如现在舒坦了。”
姚芷兰听后点点头：“那我做后母也做得来。”
姚大夫连忙摆手：“不成！后娘哪是那么容易做的？将来养大了也是跟你不亲的。不成不成！到时候你再生了孩子，偏向哪个？这都是事呢！”
江明珠清咳一声：“姚大夫慎言。”
姚大夫这才想起来四爷就是皇后带大的，连忙端起茶杯喝茶掩饰。
姚芷兰却不肯止步。
“既做人后母，带大的孩子不亲，”她道，“那这个孩子我从小养大，只叫我娘，不就跟我亲了？”
她看着姚大夫，语气平平静静的，却字字清晰：“父亲千挑万选，还是没能防住。难道这次就能防住吗？上次只是脱了一层皮，这次难道要脱一层肉吗？”
姚大夫一口气把茶都喝干净，重重放下杯子：“不行！成亲嫁人，天道如此，不可违背！”
江明珠歪在椅子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她慢悠悠道，“姚大夫担忧的，不过是小姚大夫被世俗指指点点。可现在，小姚大夫忙着教学、接生、写医书，可有人对她不敬？”
屋里静了一瞬。
江明珠继续道：“自然是没有的。她背靠王府，有医术，有医德，别人只对她有感激和夸赞。那些说三道四的，是哪些人？”
她顿了顿，自己答道：“是那些男人吗？男人总是更敬佩男人的。看来四爷和姚大夫，要做小姚大夫坚实的后盾才是。”
姚大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江明珠接着道：“这做大夫，又不像做青楼的生意，年老色衰就只能等死。技术和经验积累，不是越老越值钱吗？何况小姚大夫还能写医书，有稿费。能刊印，就能一直有进项。”
她话锋一转，又道：“还有那孩子，有六指。难道不能割了吗？或者就让她长着，不求当官做宰，学个技艺也成。”
疏影忽然清咳一声。
“有六指也可以当官的。”
这下连江明珠都惊奇了，转头看向她：“啊？”
疏影道：“前朝有个叫祝允明，号枝山的人，就是手有六指。甚至自号‘枝指生’，做了知县和应天府通判。”
江明珠眨了眨眼，又歪到另一侧。
“看看，”她道，“人家皇帝都不挑，难道世人比皇上还严苛不成？”
姚大夫彻底说不出话了。
江明珠把目光转向姚芷兰。
“我替你说了话，现在也要为姚大夫说说话。”
姚芷兰立时正襟危坐，做洗耳恭听状。姚大夫见了女儿这副模样，心里五味杂陈——自己这个亲爹说的话她听不进去，江明珠这个外人说的她倒认真听。他在女儿心中，实在没地位。
江明珠没注意他的心理活动，只看着姚芷兰，慢慢道：“这世上父母，只要不是畸变成仇，那就总是为对方考虑的。姚大夫忧虑世人流言蜚语，不是杞人忧天。一两句你可以当没听见，若是周围人都这样批判你、指责你，到时候你的心就会开始动摇，开始忧虑。”
她顿了顿：“王府能帮你抵挡一部分，可你又不是王府豢养的雀鸟，总是要出去落地的。你真的能承受吗？”
姚芷兰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我丈夫缠绵病榻一年多才死。其间，我已经听遍了世间最恶毒的言语。我能承受。”
江明珠点点头，又道：“我只养育了小郡主一个孩子。如诸位所见，她并不是一个好带的孩子。时间、精力、金钱，耗费心力。你真的能承受吗？”
姚芷兰再点头：“我月例和稿酬小有积蓄，只做平凡人抚养，绰绰有余。”
江明珠示意巧燕给她续上茶水，接着道：“那孩子生来六指，原来人家必定是认定她这样不祥，才把她丢出来的。你若收养，对她这六指可有打算？”
姚芷兰道：“年岁尚小，切掉即可。若是不能切，她掌指活动无碍，也是无事的。”
江明珠点点头，又问：“姚大夫与你争吵一场，你心里可有心结？”
姚芷兰摇头。
她站起身，走到姚大夫面前，郑重下拜。
“爹爹为女儿考虑，是女儿之幸！请受不孝女一拜。”
姚大夫赶忙扶起女儿，老泪纵横。他握着姚芷兰的手，声音哽咽：“是爹爹识人不清，害我女受此磋磨……”
父女两人相对垂泪。
江明珠笑着道：“快擦擦眼泪，回去再好好商量吧。我今日只做一个外人，出两句嘴。最后还是要你们好好商量才是。”
两人这才忙擦了眼泪，跟江明珠道了谢，告辞而去。
送走了姚家父女，江明珠正要思考如何给二姐回信，一抬头，发现屋里几个小姑娘都聚着不走，一脸求知地看着她。
江明珠也看着她们：“干什么？”
巧燕蹲下身给她捶腿，狗腿得很：“姨娘，明明刚才都把姚大夫驳倒了，疏影都觉得姨娘说的对，为什么最后还要他们再商量呢？”
江明珠以手支颐，慢悠悠道：“这有什么不懂得？人在冲动的时候，很容易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来。一腔热血退去后，那真是哭都哭不出来。”
她换了个姿势，继续道：“一个人要跟世俗对抗，是很难的。人生在世，婚丧嫁娶，生儿育女，孝敬父母，被认为是必须要做的事。唾沫星子淹死人，可不是说笑的。”
几人若有所思。
疏影道：“就像姨娘没让我们这么早成亲？”
江明珠点点头：“只是让你们晚几年成亲，府里就有人说三道四，更遑论别的。”
小红小翠对视一眼。小翠道：“可是他们也没敢说什么啊？”
江明珠大笑起来。
“因为不让你们成亲是我要求的。我还算受宠，不给我面子，就算是不给四爷面子。他们不敢，是因为他们恐惧四爷。”
她笑完了，往椅背上一靠，悠悠道：“所以，我们就都盼着四爷还会这么宠我吧。”
几个小姑娘听了，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江明珠收回目光，拿起笔，开始给二姐写回信。
信写得很慢。她一边想，一边落笔，偶尔停下来，把笔尖在砚台边上刮一刮。
府内一切安好。让二姐莫忧虑。
若是暖棚蔬菜不能售出，也不必焦虑。她已经备了银钱托底，足够撑过这阵子。
弟妹生子，她不会给任何反应。这话写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冷硬。可她知道，一旦给了，爹娘和弟弟就能顺着杆子爬上来，没完没了。二姐自行处理就是，该怎么着怎么着，不必顾及她。
庄子上粮食充足，可与四爷商量是否施粥。这种时候，施粥是积德的事，四爷应该不会反对。同时要警惕流民饥民动乱，加强巡逻。人饿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春耕可能艰难，要早做好打算。雪这么大，地冻得深，开春能不能按时播种都是问题。该预备的种子农具，该修整的沟渠，都得提前准备。
信写完了，她放下笔，把信纸折好，封进信封里。
出乎江明珠预料的是，她本来以为今年水培盆景和暖棚菜会卖不出去。
灾后，各家各户都在忙着清雪修房，谁还有心思买这些新鲜玩意儿？暖棚菜贵得很，水培盆景更是个稀罕物件，平时也就那些有钱有闲的太太小姐们捧场。
可这两样东西，不仅销售火爆，而且价格极高。
灾后各家都跟随皇上祈福嘛。祈福就要茹素，显得更心诚一些。常见的冬季菜蔬就那么几样，萝卜白菜土豆，吃了这许多天，早吃腻了。新鲜的暖棚菜一出来，可不就抢着买？
水培盆景呢，那更不用说了！种的都是菜蔬庄稼嘛。除了原先宣传的那些风雅啊、稀奇啊，现在又多了一层意思——悯农！关心春耕！
这水培盆景，看着菜蔬生长，更能体会农人之不易。如今遭了灾，春耕在即，更当感念天地，悯恤农桑。买一盆回去摆着，既是雅事，也是善举。
江明珠在心里骂了一句：这狗屎的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