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的人过来请江明珠去白侧妃院里的时候,江明珠正歪在炕上看书。
“姨娘,王妃请您去白侧妃院里一趟。”来传话的是佩兰身边的一个小丫鬟,脸圆圆的,说话也脆生。
江明珠坐起来,有些诧异:“去白侧妃院里?可知是什么事?”
小丫鬟摇头:“奴婢不知,只说让姨娘快去就是了。”
江明珠心里犯了嘀咕。
这可真是新鲜了。王妃人好,平日里少折腾她们这些后院的人。如今忙着往外头的事,更是顾不上她们。至于白侧妃,众人跟她都少有交集。更别提江明珠在重阳节的时候还给了白家好大的没脸,白侧妃见了她躲都躲不及,怎么会邀她去自己院里?
心里这样乱七八糟地想着,手上却不停。她下了炕,让巧燕帮着理了理衣裳,又拢了拢头发,穿戴整齐了,带着巧燕疏影一起往白侧妃院里走。
一路上积雪已经清得差不多了,只路边还堆着些雪堆。风还是冷的,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江明珠拢紧了披风,脚步不停。
到了白侧妃院门口,她就觉得不对劲。
院里站着一大群人,挤挤挨挨的,乌压压一片。正中间跪着两个人,一个是费嬷嬷,一个是蕊珠。王妃坐在上首,李侧妃坐在她身侧,杨清荷和刘秋萍站在后头。
江明珠离得最远,来得最晚,进了院门,先给王妃行了礼,又跟李侧妃她们点头示意,然后站到杨清荷旁边。
她悄悄打量了一圈。
来的人不仅多,而且杂。
王妃身边定例是有六个大丫鬟,二等丫鬟八人,粗使丫鬟婆子若干。此刻带了六个大丫鬟,四个二等丫鬟,粗使丫鬟婆子几个,满满当当站了一片。
侧妃那边也是如此,该带的人都带齐了,摆足了架势。
再有姚家父女,医女两人,大管家、内院管事、大厨房管事、内院厨房管事……还有白侧妃院里伺候的一干人,挤挤挨挨,把个小院站得满满当当。
倒是没见到白侧妃本人。
江明珠心里犯起嘀咕:白侧妃呢?是不是怎么着了?要不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见人都到齐了,王妃才开口。
“该来的人都已经来了。费嬷嬷,你有什么替自己辩解的,就说吧。”
费嬷嬷跪在地上,脸色难看得很。但腰板还挺得直直的,撑着道:“老奴并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王妃如此大动干戈。”
王妃转向蕊珠,声音淡淡的:“你呢?你也觉得没做错吗?”
蕊珠不比费嬷嬷沉稳,脸色已经白了。她跪在那里,声音有些发抖:“奴婢们都是从白侧妃小时候就跟着伺候了,一心为侧妃着想。可能跟府里人有些摩擦,如此算错的话,奴婢认错。”
王妃见她们两人如此嘴硬,忍不住冷笑一声。
她点了点几位大夫:“你们上前说说,白侧妃因何昏迷啊?”
姚大夫打头站出来,躬身道:“以在下诊脉观察,白侧妃乃是进食过少才昏厥。”
剩下几位女医也纷纷点头,说的都一样。
王妃道:“说白了,就是饿晕的呗?”
几人齐声应是。
王妃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
“这个结果,你们二人可认?”
费嬷嬷攥紧了衣裳,梗着脖子道:“侧妃在家里本就吃的不多,奴婢们只是根据常例给侧妃饮食罢了。几位大夫可能不熟悉侧妃以前的医案,有些诊断失常了。”
此言一出,几个大夫都扭头看她。
江明珠站在后头,听着这一来一往,也模糊听明白了。
白侧妃身边这些人,为了维持她纤弱的体型,不给她足量的饭吃。白侧妃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直这么饿着,可不就晕了嘛。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时代风气规训如此,为了争夺宠爱,在富贵窝里硬生生把人饿晕,也真是新鲜事。
她悄悄看了看周围站着这一群人。
女子们都是面如银盘,不施脂粉而自带红晕,眉眼明亮,气色丰盈。都是健康壮实的模样。甚至费嬷嬷和蕊珠,面色也是红润的。
王妃见费嬷嬷仍是嘴硬,忽然抬手,从桌上捡了个小橘子,直接砸在费嬷嬷脸上。
“如此说来,倒是我的不是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白侧妃进了府里就归我管,没管好就是我的失职。是不是?”
一群人忙躬身做告罪状。
李侧妃见此,道:“王妃何必自责?这白妹妹进了府里,您吃穿用度都不曾短过。因着她年纪小,王爷又多宠爱几分,更是偏颇到我都嫉妒。”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费嬷嬷:“可能是白家的规矩大过咱们府里的规矩吧。所以人家才不听咱们的。”
这话说得重。
费嬷嬷和蕊珠脸色都变了,赶紧跪伏下去,额头贴地:“奴婢万不敢有如此想法!一切以王府为重!”
佩兰给王妃递上一叠纸单。王妃接过来,一张张翻看着。
“别呀,”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冤有头债有主。咱们爷又是在刑部办差,可不兴冤枉别人。”
她先点了大管家:“白侧妃院里用度,你们可曾克扣过?”
大管家躬身道:“小的不敢克扣,一切均按份例供给。”
又问内院管事,厨房管事,一个个问下来,都说没有克扣,都有账可查。
王妃把那一叠纸单放在桌子上,轻轻点着。
“真是奇了。一个个都说不曾克扣,怎么好端端一个人还能饿晕了?难不成是她自己饿的?”
蕊珠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费嬷嬷道:“可能是侧妃现在的身体不该吃这么少了,但是她自己没改,才……”
回答她的是王妃砸过来的茶杯。
王妃现在可不是娇滴滴的小姑娘。她吃得好,又锻炼身体,这一下砸过去,力道不小。茶杯砸在费嬷嬷肩上,又弹开,茶水泼了她一身。
费嬷嬷被砸得一个趔趄,却不敢动,只能跪着任茶水往下淌。
王妃又点了白侧妃院里伺候的人上前。
“是白侧妃自己不吃,还是这些刁奴不给她吃?你们照实说。”
小丫头们跪了一地,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回王妃,是费嬷嬷不许侧妃多吃,每次只许吃半碗……”
“侧妃想要多吃,她就说这是白家的规矩,难道侧妃要忘了白家的规矩吗……”
“侧妃跟她吵过多次了,也求过她,但是她依旧只给吃那么少……”
七嘴八舌的,但意思都差不多。
李侧妃看着王妃的神色,又加了一句:“看来真是白家的规矩大过府里的规矩了。”
费嬷嬷和蕊珠脸色难看至极。
蕊珠伏在地上,颤声道:“是奴婢的错……”
费嬷嬷却拦住她,抬起头,硬撑着道:“这是白家对侧妃的要求!白家上下可对侧妃寄予厚望呢!”
江明珠站在后头,听到这句话,轻轻捂住嘴巴。
她怕让别人看到自己在笑。
不知道是费嬷嬷太蠢,还是白家太自大——居然敢威胁王妃!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什么“白家对侧妃寄予厚望”。这是提醒王妃,白侧妃背后站着白家,你动不得?
王妃听了,脸上反倒没什么表情了。
她把手里那叠纸单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像是在拍掉什么脏东西。
“白家的规矩,”她慢慢道,“我自然是不敢置喙的。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费嬷嬷脸上,一字一字道:“这里是宁郡王府。白侧妃进了我宁郡王府的门,就是我宁郡王府的人。该守什么规矩,该吃什么饭,该长成什么模样,由我来定。”
话音落下,王妃连大丫鬟都没用,直接点了个粗使婆子上前。
那婆子膀大腰圆,上前二话不说,抡圆了胳膊,“啪啪”两个大巴掌扇在费嬷嬷脸上。那力道又狠又重,费嬷嬷整个人被打得歪倒在地,嘴里一口血沫子喷出来,混着两颗白花花的牙齿,滚落在青砖地上。
周围一片死寂。
费嬷嬷捂着脸,满嘴是血,呜呜咽咽说不出话来。
王妃冷声道:“白家的规矩,允许奴才骑到主子头上。宁郡王府可不许!”
她目光如刀,在费嬷嬷和蕊珠脸上剐过:“你们两个,左一个规矩右一个规矩,差点害了主子性命,狗胆包天!别说是从小伺候她的,就是奶大的,我也容不下!”
她一挥手:“来人!一人二十板子,就在这院子里打!”
费嬷嬷这才慌了神。她跪爬两步,嘴里漏着风,含混不清地求饶:“王妃饶命……王妃饶命……老奴是奉了白家夫人的命令……您不能打老奴……”
蕊珠也跪伏在地,浑身哆嗦,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王妃理都不理。
刑凳已经搬过来,固定好。两个婆子把费嬷嬷和蕊珠按上去,堵了嘴,抡起板子劈里啪啦就开打。
板子落在肉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在院子里回荡。费嬷嬷和蕊珠被堵着嘴,叫都叫不出来,只能呜呜地闷哼,身子随着板子一下下抽搐。
江明珠站在后头,捂着嘴,脸色有些白。
她对这种场景有些应激反应。
板子声一下下敲在耳膜上,她想起太子府那些年见过的杖责,想起那些被打得皮开肉绽、拖出去就没再回来的人。
她看着刑凳上那两个人,费嬷嬷和蕊珠自然可恶。但是——
背后的白家呢?四爷呢?
没有白家的逼迫授意,她们两个敢这么对待白侧妃?白侧妃可是白家送进来的棋子,是“寄予厚望”的。若没有白家夫人的默许甚至授意,费嬷嬷一个奴才,敢把主子欺辱成这样?
王爷呢?他要是不喜欢一把瘦骨头,但凡表示出一点对白侧妃纤弱体态的不喜,费嬷嬷敢继续这么饿着她?
这顿板子打完,费嬷嬷和蕊珠还得谢恩。
王妃冷眼看着,等二十板子打完,才开口。
“亏着你们白家小,只塞进来你们两个人。若是再大一点,塞进来更多人,岂不是要把后院的人都饿死?那宁郡王府,就成了十足的笑话!”
她话音刚落,正房屋里忽然有了动静。
白侧妃披着大氅,由一个小丫头搀扶着,从屋里慢慢走出来。
她瘦。
瘦得厉害。小头小脸,脸颊凹陷,颧骨都凸出来了。那大氅披在身上,空空荡荡的,仿佛要把她压垮似的。
她一步一步走到王妃面前,然后——
哗啦一下跪了下去。
大氅扑起来的尘土,看着都似有千斤重。
她没看刑凳上那两个人,只垂着头,对着王妃,声音又轻又细:“是妾身的错,是我教导无方,才闹了这一场笑话。请王妃息怒。”
倒是有些可怜了。
王妃一个眼神,佩兰立刻上前,要把白侧妃扶起来。白侧妃没有江明珠那点驴劲儿,轻轻松松就被扶起来了。
王妃起身,亲手给她掖了掖大氅,免得受风。
“你身子还未好起来,出来做什么?”她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这两个刁奴做错事,我这个做主母的当然要罚。你身子还没好,快去歇着吧。”
白侧妃摇摇头,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她们是妾身从家里带过来的……她们犯错,自然也是妾身的错……”
王妃用力一拽她的衣裳,止住她的话头。
“好了。糟了灾,皇上最忧心的就是施粥下去,还有饿死的。外边没饿死,咱们府里要是饿死一个,岂不是打皇上的脸?”
她顿了顿,道:“年节期间,不宜见血。把她们两个降为粗使丫鬟,还在你院里做事。剩下的人,我再给你另拨。你也是一院主子,该做的决定就要做起来,拿出你原来那股劲儿来!”
白侧妃被说了,也不说话,只默默流泪。
王妃又让大夫给安排药膳,安排妥当,这才带着人呼啦啦散了。
回了云槿院,巧燕一边给江明珠解大衣裳,一边嘟嘟囔囔。
“王妃还帮她说话!那白侧妃,她们家这个瞧不起那个看不上,如今这样,不是自找的吗?饿晕了也是活该!”
江明珠端了姜枣茶,喝了一口,道:“行了。这话在屋里说说就行了,到外边去可不兴乱说。”
见巧燕还气鼓鼓的,她冲疏影努努嘴:“你跟她说说为什么。”
疏影拉了巧燕在椅子上坐下,认真道:“知道你为姨娘抱不平,但是这事,你得站在王妃的角度看。”
巧燕乖巧坐直了,求知若渴地看着她。
疏影道:“王妃是主母,后院里这些事都归她管。管理后院的女人,是她的责任。管理得好,也是她的责任。白侧妃今天的事,往小了说是刁奴欺主,往大了说是奴大欺主。若是不压制下来,以后有更多人效仿,这后院就乱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不管白家怎么样,白侧妃进了后院,就归王妃管。她过得不好,世人也只会批判王妃管得不好。今天这事,王妃必须得立威,让所有人都看看,谁才是后院的主子。”
巧燕听了,还是有些闷闷不乐:“那她也不是个好人,还管她干嘛!”
江明珠一听就乐了。
她招呼巧燕过来,一把搂住她。
“傻姑娘,知道你为我鸣不平。”她摸着巧燕的头发,笑道,“但是王妃要做的,就是维持相对公平,不能因为自己的喜恶来对待人。如果凭喜恶做事,今天看你喜欢就对你千宠万爱,明天看你讨厌就让你吃糠咽菜,这忽上忽下忽冷忽热,你基本的安全也没个保障啊!”
巧燕埋在她怀里,闷闷道:“可是我讨厌她。”
江明珠笑出声来。
“放心,我不会傻到吃亏。”她轻轻拍着巧燕的背,声音柔和下来,“只是她也年纪小,也没受过好好的教导。往后,应该会好的。”
巧燕窝在江明珠怀里,不说话,只把她搂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