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这事当然也要告诉四爷。
王妃一边看着萧沐霖在炕上跑来跑去，一边把白侧妃院里的事跟四爷说了。从费嬷嬷不许吃饭说起，到白侧妃饿晕，再到她当众处置了那两个刁奴，一五一十，说得清楚。
四爷听了，倒是没什么反应。他只道：“后院之事，你拿主意就是。”
王妃柔柔一笑，语气温婉，却不卑不亢：“到底是白家的掌上明珠，妾身也怕处置得不妥当，影响了爷的事情。还要再请爷给拿个主意。”
她这话说得巧妙，明着是请四爷定夺，实则是把责任往他身上推了半分。毕竟白侧妃是四爷纳进来的，白家也是冲着他来的。
四爷正伸手接住尖叫着冲过来、一头撞进他怀里来的萧沐霖。他一边把女儿搂稳，一边漫不经心地答：“你是后院主母，这些事你自己决定就是。”
王妃道了谢，便不再提这事，转而说起灾民的事来。
刑部今年基本没休过年假，忙得脚不沾地。受灾期间出现的案子要审理，秩序要维护，刑部自己的房屋塌了好几处，也要修缮，附近住户房屋修缮也要搭把手。零零碎碎的事一大堆，反正没闲着。
说了一会儿，王妃把萧沐霖搂到怀里抱着，忽然笑着对四爷道：“还是要批评批评王爷。”
四爷抬眼看他。
王妃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若不是爷表露出喜欢，那起子刁奴也不敢把白侧妃饿晕过去。爷还是要慎重一些。”
这话说完，空气像是凝固住了。
萧沐霖浑然不觉，自顾自玩得开心，手里的玩具哗啦哗啦响。
四爷凝视着王妃，目光沉沉，重重地压下来。王妃低头跟萧沐霖玩，恍若未觉。
过了几息，四爷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看不出喜怒。
“确实是我疏忽了。”
他伸手，把萧沐霖从王妃怀里抱过来，掂了掂，道：“童童过来，爹爹带你出去玩。”
萧沐霖高兴地偎进他怀里，任由他抱着往外走。
王妃笑着目送他们出去，直到门帘落下，她才把手心里的汗悄悄擦在衣裳上。
她深呼吸了两口，平复下激荡的心情。
然后，嘴角微微弯起来。
她居然批评了王爷。而且，王爷认了。
这种感觉，有点微妙，有点刺激，还有点……开心。
四爷抱着萧沐霖去了江明珠的院里。
今年遭了灾，说是元宵节多挂两个灯笼祈福。江明珠也随大流，在院门口多挂了两盏。
这冬天祈福也没什么好办法。河面没有解冻，放不了河灯。京城木制结构多，也放不了孔明灯。正好赶上元宵节，有钱的就多挂两个灯笼，没钱的就在窗台点两个蜡烛头，也算是个意思。
爬高踩低的事，一般不用江明珠来做。但有些特别高的地方，就需要她亲自上阵。
此刻，她正踩着凳子，把灯笼挂在檐下的铁件上。她个子高，还要踮着脚，把上半身和下半身抻得长长的，才勉强够到。挂好之后，还要听下头的人指挥，把灯笼调正。
四爷抱着萧沐霖进来，就看见这副光景。
江明珠见了他，只是点点头打个招呼，又忙着挂另一边。
萧沐霖在四爷怀里仰头看着，伸手指着：“童童要！”
四爷就把她举到肩膀上坐着，让她也伸手去摸灯笼的穗子。萧沐霖被举起来，高兴得笑眯眯的，伸手就去够。
她哪是帮忙，分明是捣乱。小手一晃，灯笼就跟着晃，江明珠正扶着灯笼的手也跟着晃。
江明珠也不恼，就站在凳子上，稳稳扶着灯笼，由着萧沐霖来回摇晃。那灯笼晃来晃去，却始终没掉下来。
等萧沐霖玩过瘾了，江明珠才握着她的手，借力从凳子上下来。顺便把萧沐霖也牵到一边，不让她再捣乱。
小红赶紧把凳子搬走。
四爷道：“怎么不用挑杆？自己上去多危险。”
江明珠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浮土，道：“一年也就用这一回。有借挑杆的功夫，都已经挂完了，何必折腾。”
说着进了屋，净了手。
萧沐霖已经噔噔噔跑去翻点心匣子了。她知道江明珠这里总有好吃的，每次来都要翻一遍。江明珠也知道她一来就要翻，所以吃食经常换地方放。
萧沐霖翻出一块炉果，自己吃了，嚼得嘎嘣响。
四爷在炕上坐了。晚星给他倒了茶。
四爷道：“十五，皇上要亲自挂灯祈福，要我们同去。”
江明珠陪笑道：“皇上仁德，乃是天下之幸。”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也没半点真心。
四爷看了她一眼，端起茶喝了一口，又道：“我与王妃不在府里，你们也可以一起去街上观灯。”
江明珠并不接话，打个哈哈：“是，一切听从府里安排。”
心里却在想：去年正月十五，碰见白侧妃。时间真快，居然一年了。
她面上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
四爷看着她，心里却有些疑惑。
张妈妈母子的事，他让人盯着，也试探过。常顺从小枫那里拿回两块银子，也没发现什么特别。春杏跟那两母子也没有再联络，似乎真的只是偶尔善心发作，帮了个被赶出府的旧人。
难道真的没事？
他收回目光，把茶盏放下。萧沐霖已经爬到他腿上，举着另一块炉果要喂他。
四爷低头，吃了那块炉果。
甜的。
既要挂灯笼祈福，那就要做个别出心裁的灯笼。
王爷王妃无心出风头，给自己做的那盏中规中矩，没什么特别。可萧沐霖的灯笼，两人商量了半天，也没拿定主意该做什么样的。
正好白侧妃有心想在院里摆宴宴请后院诸人。一是为去年元宵节口不择言道歉，二是正式谢过诸位姐姐这些日子的包容。
王妃便来了江明珠的院子。
丫鬟说姨娘在厨房呢。王妃也不让人通报，径直往厨房走去。
江明珠正在灶口旁边坐着烤火。她坐没坐相，小椅子后边两个腿撑地，整个人一晃一晃的，像个没骨头的懒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红通通的，暖融融的。
见王妃进来，她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起褶的衣服。
王妃摆摆手，让她自己坐着，又让人搬了张椅子来，在她身边坐下。
天色已经昏暗下来，厨房里点了两节蜡烛照明，灶膛里的火也照亮了一片地方。
王妃伸出手，在灶口烤火，道：“白侧妃想摆宴跟你们道歉呢。你去不去？”
江明珠往后仰着，歪着脑袋看王妃：“好好的怎么想起请吃饭了？”
王妃翻转手掌，烤着手背：“去年她不是出言不逊嘛。可能觉得白家不能再给支持了，想开始跟府里的人打好关系吧。”
江明珠抚了抚胸口，做出一副夸张的惊吓状：“白家给了什么支持啊？妾身只听过穷苦人家能把人饿晕的，可没听过吃好喝好的人家把人饿成这样的。”
又啧了一声，继续道：“那个费嬷嬷，鼻孔朝天，天天白家规矩白家规矩的。怎么自己吃得脑满肠肥的？啧啧啧。”
王妃听笑了，伸手拍了她一下：“少说这没用的。你去不去？”
江明珠扭身趴在椅背上，对着王妃说：“我是有人相请就会去的馋鬼。不知道李侧妃去不去？”
王妃道：“你倒操心。李侧妃说她去，也问你去不去呢。”
江明珠就笑：“既是王妃您来做中人，妾身自然要去的。不给谁的面子都行，但是不能不给您的面子。”
王妃也笑：“偏你油腔滑调。”
正说着，豆儿在旁边喊了一声：“王妃、姨娘，锅里的东西蒸好了，要揭锅了，请往后挪挪。”
两人往后挪了挪椅子。豆儿把门帘撩起来，掀开了两口锅的锅盖。
白腾腾的水蒸气立刻涌了出来，瞬间充满了整个厨房，平凡烟火地变成人云雾缭绕的仙境，
那蒸汽滚滚的，厚厚的，挤挤挨挨地从撩开的门帘冲出去，直奔天上。厨房里一时什么都看不清，只闻见一股粮食的香气，热乎乎的，暖融融的。
眨眼间，那雾气就消散了，消失在夜色里，无影无踪。
彩云易散琉璃碎。
两人看着那渐渐消散的白雾，一时都没说话。
江明珠从锅里捡出一根红薯，仔细剥了皮，放在碗里，又插上一根勺子，递给王妃。自己则拿起另一根，连皮都不剥，直接啃起来。
她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王妃可是还有别的事？若是只这一件小事，差人过来说一声就行了，何必亲自过来？”
王妃放下勺子，轻轻叹了口气：“元宵节要到宫里挂灯祈福，还不知道要给童童做什么灯呢。”
江明珠歪在椅子上，有些疑惑：“这有何难？灯笼的款式那么多，随意做一个活泼可爱的不就成了？”
王妃道：“到底是祈福，还是要庄重一点。而且……”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江明珠看着她，心里大概猜到了。宁为刀俎，不为鱼肉。萧沐霖现在有皇上护着，才能过这种逍遥日子。可若是哪天皇上宠爱不在了，宁郡王府权势不在了，难道那些人会可怜她、爱怜她？
不会的。他们只会像看猎物一样看着她，把她撕碎吞吃入腹。
江明珠撕下一块红薯皮，扔进灶膛里。火星溅起来，噼啪响了几声。
“皇上宠爱小郡主，”她慢慢道，“无论她拿什么灯笼，皇上都会喜欢的。若是不知道做什么，就做个炉灶吧。”
王妃抬头看她。
江明珠比划着：“下边生着火，上边锅盖半开，露出里边的饭。再做出白雾的样子，炊烟袅袅。民以食为天，总是错不了的。”
王妃听了，眼睛渐渐亮起来。她笑着点点头：“是呢。今年童童生日，不能兴师动众。咱们就以童童的名义施一场粥吧，也是为童童积德。”
江明珠也笑：“大善。”
元宵节晚上，宫里灯火通明。
宫妃、皇子、皇女们的灯一溜摆开，花样繁多，巧夺天工。一盏盏看过去，有鲤鱼跳龙门的，有麻姑献寿的，有花开富贵的，有福寿双全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太子家做的灯最是精巧。
太子妃带了自己生的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徽儿郡主比萧沐霖大了不到一岁，在京中已经有了“神童”之名，萧沐霖话还说不明白。可萧沐霖营养好，看着个头倒是比徽儿大一圈。
徽儿的灯笼是“天仙赐福”，做的精致繁复，又说：“愿天佑大昭，四海升平，国泰民安。”
皇上看了，点点头，夸赞了一番。
走到萧沐霖的灯笼前，他停下了脚步。
那灯笼做成了炉灶的模样。灶膛的位置点着蜡烛，烛光透过灶口映出来，像是真的烧着火。锅盖半开着，隐约能看到里头蒸的米饭、玉米、红薯，上边做出白色水蒸气的模样。
整个灯笼，看着就是一幅物阜民丰的好时节。
皇上弯腰，把腿边的萧沐霖抱起来，问她：“童童，这个灯笼是什么寓意啊？”
萧沐霖正嗦着手指头，听见问，把手指头拿出来，奶声奶气道：“呲多饭。”
周围有人忍不住轻笑。
皇上也笑了，把她的手指头从嘴边拽开，夸道：“多多吃饭，好。”
一圈逛下来，皇上夸赞了几个，最后停在自己的九莲宝灯前。
他把萧沐霖放下来，亲手去点灯。
第一盏灯点燃，整个九莲宝灯就一层层亮起来。每一层都是吉祥如意富贵景，每一面上都写着四海升平，风调雨顺，物阜民丰等如意话。
灯光亮起，众人都跟随司礼太监的唱喏，闭目合什，默默祈祷。
萧沐霖站在皇上腿边，拽着他的衣摆，没有照做。她仰着小脸，看灯一层层亮起来，看那些光映在爷爷脸上。
徽儿郡主站在太子妃身边，也没有闭眼。她偷偷睁开眼睛，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萧沐霖身上。
那目光里，有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东西——嫉妒。
祈福结束，皇上又把萧沐霖抱起来。
火光映在他脸上，显得格外柔和。他低头问那小小的人儿：“童童，许了什么愿啊？”
萧沐霖凑到他耳边，小手拢着，悄悄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小，旁边的人都听不见。
只有皇上听见了。
那软软的、糯糯的童音，带着刚睡醒似的含糊，说的是——
“爷爷不哭。”
皇上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小人儿抱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