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棚这批蔬菜,真是大赚特赚。
二姐忙得脚不沾地,连给江明珠送年礼的工夫都没有。只能托庄子上进城办事的人捎来,还附上一张自己写的信。
信纸是寻常的宣纸,边角有些皱,上头是二姐歪歪扭扭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用力,有些地方墨都洇开了。
“今年暖棚菜卖的价贵,那黄瓜最贵的时候一根卖出二两银子的天价,也不知道吃了是不是会长生不老。今年这几个棚可着实贝兼了不少钱,春菜未长成还能再贝兼点。”
江明珠看到“二两银子一根黄瓜”那句,忍不住笑出声。她把信纸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那几个字,确认自己没看错。
二两银子。一根小黄瓜。
这哪儿是吃菜,这是吃金子。
她继续往下看。
“宝山冬天虽然不能去书院,但是也会拿粉笔自己在黑板上写字。弟妹生了孩子但是没奶,娘又不高兴了又骂她,两个人天天吵来吵去。”
江明珠叹了口气。家里这点事,翻来覆去还是那些。娘骂媳妇,媳妇不服,吵成一团。也不知道那孩子在这种环境里能不能长好。
满满当当写了一页纸,最后一行是:“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万望多多保重。”
江明珠把信折好,收进匣子里。
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这话她爱听。
白侧妃那顿赔罪宴,最终还是摆了。
她亲自端茶倒水,一位一位赔不是,说自己言语失当,当初不该那样说。态度放得很低,低到让人有些不习惯。
江明珠注意到,她身边跟着的丫鬟换了人,看着面熟,是王妃院里的。白侧妃自己的脸色也比之前红润了些,虽然还是瘦,但不再是那种病态的颜色。
有王爷家和万事兴的总方针压着,有王妃做中人,李侧妃和江明珠自然接了这杯赔罪茶。
李侧妃接了茶,还要刺白侧妃两句:“白妹妹这回可算是想明白了?饿晕了才想起来吃饭,可真是清贵人家才能干出来的事。”
白侧妃垂着眼,没接话,只是把茶杯又往低了放了放。
江明珠在旁边看着,心里能想到的话都是些更恶毒的。她忍着没说。
她不说,杨清荷和刘秋萍更不会说。两人默默喝了茶,点了点头,就算过去了。
据说白侧妃的母亲后来还找上门来过。费嬷嬷还想卖惨,想借机生事。白侧妃只说了句“王爷不高兴”,就轻描淡写地把母亲送走了。
江明珠听了,没说什么。但是白侧妃被白家这样养育,恐怕也不会轻易断了跟白家的联系。
腊月二十一,萧沐霖生辰。
这回没有张扬着过,府里只简单给她过了两周岁生日。抓周的时候她已经热热闹闹抓过了,这回就是一家人吃顿饭,显得非常朴素。
二十二号,府里搭了粥棚施粥。
这粥施得奢侈。白米里边掺着干菜,加上鸡蛋和肥肉、瘦肉末,熬了一大锅。卖相丑了吧唧的,但香气能飘出二里地,是那种让人闻了就流口水的咸粥。
有心人倒是想抓个把柄,可施粥的人也不多说废话,哐哐哐打完粥,收摊就走。想挑刺都挑不出来。
种地的时候到了。
除了有些低洼的地方还特别湿,做好排水的地方已经干了,能种地了。庄户人家开始翻地、施肥、预备播种,田野里又是一片忙碌景象。
可是有些人家里,种子不够。
冬季那场大雪,太难熬了。有些人家挺不住,把留着当种子的粮食也吃了。到了种地的时候,地里没东西可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二姐那边倒是准备充足。
去年她特意挑的良种留着当粮种了,怕失败,庄子里能挑的良种都挑完了,又额外多买了一些。现在手头里有多余的普通粮种,正好派上用场。
她跟庄头商量之后,报给了墨月。墨月又报给四爷,得了允许:开仓借粮。利息要得低,一年还不完,第二年再还也不会利滚利。
周围这一片农户,借到了种子,总算都把地种上了。
人人感念四爷恩德。
清明节。
王妃带着一群女眷出来庄子上,说是采野菜。其实就是出来踏青,采野菜。
白侧妃也跟着来了。
她往常出来,都是赏花踏青,穿得漂漂亮亮的,在园子里走一圈就算完了。哪干过这种活?
站在地头上,看着那刚刚翻过的松软泥土,她有种无处下脚的局促,又带着几分新奇。
地面已经起了垄,一行一行,整整齐齐。
萧沐霖见了,眼睛就亮了。她从奶娘手里挣出来,噔噔噔跑到垄台上,非要往上走。
那垄台是新起的,泥土松软得很。她一脚踩上去,鞋子就陷进去了,兜了一鞋子的土。啪啪啪啪,跑出一溜去,垄台就被她踩塌了一溜。
江明珠紧急出动,几步冲过去,把萧沐霖逮捕归案。
萧沐霖在她怀里还不老实,拱来拱去,指着那被自己踩坏的垄台,嘴里念念有词:“妈妈坏!妈妈坏!”
江明珠抱着她,走到一片长着野菜的垄台边上。
“来,”她蹲下来,指着地上那些贴地长的野菜,“这个是苦麻菜,看到没?”
萧沐霖低头看。
江明珠捏住一棵苦麻菜的根部,轻轻一拔。那菜长在松软的土地上,根是白色的,干干净净的,一拔就出来,带着长长的根须。
“童童,你看,这个是根。长长的。”
萧沐霖伸手去摸那根须,觉得好玩。
江明珠把那片叶子折断,断口处立刻渗出白色的汁液。她把这断口凑到萧沐霖嘴边。
“尝尝。”
萧沐霖伸出小舌头舔了一下。
那汁液苦得很。
她的小脸立刻皱成一团,嘴巴咧开,“呸呸”地往外吐,嘴角倒沫子。
“不次!不次!”
江明珠笑得不行。
二姐在旁边看着,一把将萧沐霖抢过来,抱在怀里。
“好好的非得折腾她干嘛!”二姐一边给萧沐霖擦嘴,一边瞪江明珠,“小郡主,咱不理她。走,我带你去踩垄台去,随便踩,不管她。”
萧沐霖一听,立刻不哭了,搂着二姐的脖子,眼睛亮晶晶的。
江明珠在后头揪了棵苦麻菜的黄花,慢悠悠跟着,还要为自己鸣不平。
“二姐,莫太娇惯了。小郡主可不比你我是个小钉子,她呼风唤雨的。若是不早早教她爱惜农田、珍惜青苗,将来可难纠正了。”
二姐头也不回,抱着萧沐霖走在前头,训她:“你好,总给她吃这些苦的。将来她就记得种地是苦的。你怎么不给我们找点甜的吃?!”
江明珠在后头就笑。
种地真的很苦。
尤其是二姐,以前没种过地,现在跟着老庄稼把式学,跟农书学,一点一滴都要记下来。什么时节该种什么,什么地该施什么肥,什么虫子该用什么法子治,全都要记。
开始那会儿,她累得要死,晚上回来还要写什么记录,满肚子怨气。
江明珠就劝她:你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是冷是热吗?这块地种的是什么,长得如何吗?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何况种地这事,要多少年才能看出变化来。
二姐就咬牙坚持下来。
不会写的字,写拼音。拼音也不会写的,画个圈。等回头有空了再查、再问、再补上。
那些记录本,现在已经攒了厚厚一叠。
江明珠看着前头二姐抱着萧沐霖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日子确实是一天比一天好了。
田野里,新翻的泥土气息混着青草的香味,风一吹,扑面而来。远处的山坡上,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一片。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棵苦麻菜的黄花别在衣襟上,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真到了种花生、种玉米的时候,王妃又带着后院里的女人们去庄子上玩了。
说是体验农事,其实就是换个地方撒欢。
玉米地里,老庄稼把式正在教人怎么种。一个坑里丢两粒种子,防止一粒种子不出苗。等苗长到三五片叶的时候,间苗,一个坑只留一棵最壮的,其余弱小的拔掉——这样玉米才长得大,不抢养分。
萧沐霖听了,立刻来了精神,蹦跶着要自己种。
她比地豆子高不了多少,挂个小布包装种子正合适。一个坑里数出两粒丢进去,她个子矮,不用弯腰,丢完就走。后头王妃跟着,用脚把土培上,两人配合得慢悠悠的,像在玩什么游戏。
萧沐霖干得起劲,小脸上全是认真。丢完一个坑,回头看一眼,见王妃把土盖好了,就迈着小短腿往下一个坑走。
除了江明珠,来的这群人都跟着一起种。
可能都觉得好玩,兴致勃勃的。就连白侧妃也挽起裤脚下了地,虽然动作笨拙,但脸上那种舒展自在的笑,是装不出来的。
江明珠可不去。
上辈子吃够了种地的苦,这辈子可不想再吃。她就在地头的凉棚里待着,悠哉悠哉地喝茶,看着那群人在地里忙活。
又热又晒,农庄里不论男女都是挽起裤脚光着脚做事。鞋袜金贵,刷洗不说有没有换洗的,就是有也舍不得弄脏。这时候倒显不出什么光脚不雅、女子露足就是失了贞洁——满脑子都是快快干完,不能误了农时,谁还顾得上那些。
江明珠喝着茶,看着萧沐霖小短腿在地里跑来跑去,嘴角弯起来。
中午在庄子上吃饭,大家明显都吃得多。干活累的,胃口自然好。
下午回程的时候,马车里东倒西歪睡了一片。萧沐霖窝在王妃怀里,小嘴微张,睡得人事不知。
到了端午,皇上看着春耕没受影响,心情不错,招呼儿子女儿们一起过节。
萧沐霖现在说话还是含含糊糊的,但总算会说了。四爷后院里那些人,她叫得倒是清楚——王妃是“大妈妈”,李侧妃是“薇妈妈”,江明珠是“妈妈”,别人也都是某某妈妈。
端午节宴上,她坐在四爷旁边,却一直在看王妃。
看王妃的脸,又看王妃的肚子。看完了王妃,又看四爷,也是从上看到下,从头看到脚。
四爷和王妃都被她看得莫名其妙。两人问了一遍童童在看什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也不说,就只是看。
大家只当她又调皮了,没在意。
吃到一半,萧沐霖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噔噔噔跑到皇上那里,一把搂住皇上的脖子,不说话。
皇后在旁边见了,笑着问:“童童怎么跑过来了?吃饱了吗?”
萧沐霖看了眼王妃,不说话。
王妃见她看过来,还微笑着向她点头示意。
萧沐霖立刻把头埋进皇上衣服里,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这举动把皇上皇后都搞懵了。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喂她吃东西,也不吃。
皇上皇后以为她又在撒娇,就没在意。
萧沐霖就趴在皇上怀里,一直偷偷看王妃。王妃若是看过来,她就立刻把头扭开,假装在看别处。
如此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趴在皇上耳朵边,悄悄说了句话。
声音太小,旁边的人都听不见。
皇上只听那软软的童音说:“童童爷爷,大妈妈呲童童。”
萧沐霖年纪小,还分不清你我他,说话常常是“你的爷爷”、“童童的爷爷”这种。但明确说“我”的时候倒是少。
皇上愣了一下:“大妈妈吃了童童的东西?”
萧沐霖摇摇头,又凑过去悄悄说:“是呲童童。”
皇上没懂:“你想吃的被她吃了?”
萧沐霖立刻紧张起来,竖起一根小手指,堵住皇上的嘴。然后凑到他耳边,用气声说:“童童在肚瓜里。”
皇上刚想笑着安慰她,说王妃不会吃人——忽然福至心灵。
他招了招手,大太监立刻凑过来。
“跟四皇子悄悄传话,”皇上压低声音,“让他们回府后,给四皇子妃诊诊脉。”
大太监应了,悄无声息地退下。
萧沐霖一桩心事落地,立刻又活泛起来。她趴在皇上肩头,晃啊晃的,小腿踢蹬着,高兴得很。
皇上把她捉下来,喂她吃东西,忽然问:“童童,你怕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