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准备好迎接一个新生命了吗?
你打算要几个孩子呢?
你能保证对每个孩子都是一样的吗?
大太监悄无声息地把话传到的时候,四爷正挽着王妃往外走。
他听完,脸色没什么变化,只客气地道了谢,又让常顺给那太监拿了赏。那太监识趣地退下,消失在人群里。
王妃却不一样。
她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接下来的路是怎么走的,她都不知道。脚下轻飘飘的,踩在云端似的,一会儿觉得热,一会儿又觉得冷。
忐忑。忧虑。不可置信。
几种情绪搅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四爷挽着她的手紧了一紧,带着她继续往前走。他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八皇子迎面走来,见了他们,冷哼一声,也没打招呼,径直走了。
走在他身后的八皇子侧妃倒是按着规矩停下来,福身行了一礼,打了招呼才匆匆跟上去。自从仪妃身故,八皇子妃自请下堂遁入空门之后,那正妃的位置一直空悬。挑来拣去许久,才聘了一位出身不高的侧妃。
王妃勉强扯出一个笑,回了一礼。
等人走远了,四爷低声道:“别多想,先回府再说。”
回了正院,四爷直接让人请了姚家父女和周嬷嬷过来。
诊脉。
姚大夫先诊,凝神细听,眉头微动。又让姚芷兰诊了一遍。两人对视一眼,又看向周嬷嬷。周嬷嬷上前,又诊了一遍。
三个人,三遍,结果一样。
“恭喜王爷,恭喜王妃,”姚大夫躬身道,“是喜脉。只是月份尚小,才堪堪一个月。”
王妃坐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明明每个字都听清了,却像落不到实处。
一个月。
她肚子里,有了一个孩子。
李嬷嬷作为王妃的奶娘,第一个反应过来。她脸上笑得像开了花,连声道喜,又张罗着要包红包。包完了,还不忘嘱咐:“月份小,怕坐不稳,这事暂且先别说出去。等过了三个月再说。”
大夫们拉着王妃,把孕早期的注意事项一条条叮嘱。其实不用他们说,王妃上过小姚大夫的课,自己都知道。吃什么,忌什么,怎么休息,怎么活动——那些知识她都学过,甚至还给别人讲过。
可落到自己身上,感觉完全不一样。
四爷搂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明雅,”他的声音很低,却稳稳的,“老天仁慈,一定让孩子平安降生的。不论男女,我都喜欢。”
王妃依偎在他怀里,轻轻应了一声。
脸上是笑的。可那笑,是勉强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不出来。
若是几年前跟她说她怀孕了,她可能会欣喜若狂,可能会激动得落泪,可能会感谢天地祖宗菩萨保佑。
可现在——
现在她脑子里转的,全是别的东西。
她的儿童剧怎么办?
那戏班子刚排了几出新戏,节后就要开演的。织女的故事还没写完,第二部还差几场戏。观众都在等着。
她的文社怎么办?
好不容易办起来的,好不容易有那些夫人小姐们愿意来。每次聚会都要她张罗,要她准备,要她主持。她若是一连几个月不露面,那些人还会来吗?
她的玻璃作坊怎么办?
那东西刚有点起色,刚有人开始打听,刚看到一点能做成事业的苗头。她若是不管了,底下的人能撑起来吗?
还有……
还有童童。
她该如何面对童童?
那孩子叫她大妈妈,叫得那样亲,那样甜。那孩子是萧沐霖,是四爷唯一的女儿,是皇上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她把这个孩子当亲生的养,养出了感情。
可现在,她肚子里有了一个。
亲生的。
这话说出来都让人觉得刺耳——可它就是在那里。
她不是不爱童童。她是真的爱。可这爱,和对自己亲生骨肉的爱,能一样吗?
她不敢深想。
四爷的手还搭在她肩上,温热而有力。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像是在说:别怕,有我。
可王妃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他不知道。
那些关于事业的、关于自我的、关于未来的——那些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念头,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本该有的喜悦。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那里,有一个孩子。
还只是一个小小的、连心跳都听不见的胚胎。
可它已经在改变一切了。
一个胚胎没有心跳,一个江明珠要心梗。
江明珠在书房里,一边吃桑葚一边看地图。
桑葚是庄子上新送来的,紫黑紫黑的,又甜又多汁。她拈一颗丢进嘴里,舌尖一抿,汁水就化开了,染得指尖都是紫红色。她也不在意,舔一舔继续翻那几张纸。
地图是商铺买的,普通货色。一个方块代表城镇,几条弯弯曲曲的线条代表道路,锯齿状的是山,波浪线的是河。看着像某个策略游戏里的简易地图,简陋得让人想笑。
下南洋的商队要乘着农历五月到七月的西南季风返回,再用一到两个月才能到京城。带回来的那些农作物,她和王妃之前商量好了,在南方找个跟南洋气候差不多的地方试种。估计带回来也不会很多,不会有买不起地的压力。反正都是试试,成不成的再说。
她盯着那地图看了一会儿,又拈了颗桑葚。
精密地图要么在军方手里,要么在皇帝手里,普通人买卖都是违法的。她上辈子是个文科生,地图的知识早就还给老师了。何况后来科技发展,谁还用纸质地图?手机拿出来,原地转个圈,跟着箭头方向走就是了。
她努力回想,就记得等高线和比例尺,还有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具体地图怎么画?不知道。
她拿起细炭笔,试着画了一下。
画出来的东西,怎么说呢……一坨狗屎。
等高线是画出来了,但怎么看怎么像一圈圈的指纹。比例尺更别提,她都不知道该量什么。
“古代有办法测量山具体多高吗?”她自言自语。
又试了几次,还是不行。
最后她叹了口气,把那几张画废的草稿纸团成一团,塞进灶膛里当引火。
算了。等商队回来再说。
院里静悄悄的。
去年那场大雪之后,王妃觉得巧燕这套收纳整理取放管理的方法非常好。开春之后,就让巧燕把王府的各处库房、公共场所都按这套法子改一改。
这工程量可大了。
巧燕一个人干不完,拉着疏影也不够,还得把小红小翠也带上。几个人天天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
常常就剩江明珠和豆儿两个,守着云槿院大眼瞪小眼。
江明珠对此喜闻乐见。
要是她们出去是低三下四到处求人,她得拦着不让去。可现在,她们是手握权力去指挥别人,那可太值得去了。
别说什么权力没意思。小学当个收作业的小组长还开心呢,何况别的。
豆儿家里在雪灾时也受了灾,房屋损坏了一些。但有江明珠给的银钱帮助,朝廷也一家补贴了几十文,再加上王妃的喜乐茶馆会员组织了互助会,会员们互相帮着修房子,这场雪灾就算有惊无险地渡过了。
江明珠和豆儿在厨房里,一边剥花生仁一边闲聊。
花生倒不是特别好的,特别好的王小云都留下做了粮种。豆儿手快,剥出来的花生仁哗啦啦落进盆里,声音清脆。
“那个愚人教,真是怎么都打不死。”豆儿道,“遭了灾又开始冒出来,宣传朝廷救灾的不好,信了他们教,挥一挥手地上就能变出房子来。再轻轻动手,就能把房子收起来背着到处走。”
江明珠听了直摇头:“这都什么跟什么?”
“可不是嘛。”豆儿压低声音,“九门提督抓了不少人呢。可抓了又有新的冒出来,跟那野草似的。”
江明珠也道:“也不知道这些人都中了什么邪。这愚人教,抓了一拨又一拨,平时看着没事,一眼照不到就不知道又在哪里冒出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
晚上就她们两个吃,简单得很。一锅粥,就个咸鸭蛋和花生米,就算一顿了。等出去做事的姑娘们回来说饿了,再加餐就是。
刚吃上晚饭,院门外忽然有人叫门。
豆儿撂下碗,挑帘子出去。江明珠也端着碗跟出来看。
是王妃院里的小丫头,脸圆圆的,跑得有些喘。
见豆儿出来,她笑着说:“豆儿姐姐好。我们王妃突然想吃姨娘腌的鸭蛋,就差奴婢过来讨两个。”
江明珠在后头听了,忍不住笑出声。
“这话说的,”她道,“讨什么呀,想吃直接过来拿就是。”
豆儿已经转身去厨房了,用油纸包了四个鸭蛋,系好了递给她。
“这里边包了四个,都是生的。拿过去煮一下就行。”
小丫头接过,谢了又谢,又道:“我来的匆忙,明日给姨娘带些五毒饼过来。”
等小丫头走了,江明珠回厨房继续吃粥。
她咬了一口咸鸭蛋,蛋黄油汪汪的,咸香适口。
“我腌的鸭蛋就是好吃,”她忍不住感叹,“这手艺,绝了。”
豆儿在旁边笑。
等到天黑透了,两人又一起去路口接姑娘们。
远远的,就听见叽叽喳喳的声音传过来。
巧燕走在最前头,后头跟着疏影、小红、小翠,一个个像小燕子归巢似的,飞奔过来。
“姨娘!”
“豆儿姐!”
几个人围着她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个说今天又改了哪处库房,那个说哪个管事不配合被骂了,另一个说发现了什么好东西怎么收拾的……
江明珠笑着听,偶尔插一句嘴。
一群人热热闹闹的,一起往云槿院回去。
王妃有孕的事,到底没瞒到三个月后。
她开始嗜睡。有时候说着说着话,眼皮就往下坠,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打盹的猫。开始呕吐,吃什么吐什么,闻见油腥味就反胃。饮食变得奇怪,昨天还爱吃的,今天看一眼就推开。情绪无常,上一刻还笑着,下一刻就红了眼眶。
后院里这些人,都是明白人,看了几天就明白了。
但没到三个月,大家都默契地瞒着,谁也不往外说。
王妃吃东西不好,什么都吃不进去。小厨房和大厨房轮番上阵,试了不知道多少样菜,变着花样做,王妃就是吃不进去。
后来她来江明珠院里,倒能吃下点东西。
黄瓜蘸鸡蛋酱,配点过水粥,简简单单的,她能吃一小碗。别的还是不行。
江明珠看着,心里叹口气。这孕吐,真是折磨人。
好不容易熬到了三个月。
王妃终于能吃些别的了,食欲慢慢恢复过来。
可情绪没有恢复。
孕期激素的剧烈变化,依旧在掌控着她,让她变得不像原来的自己。有时候她自己都觉得陌生,这情绪不稳定的人,是我吗?
王妃也恐惧着现在这个不像自己的自己。
好在王妃身体比之前健康,胎儿也比较稳定,没有表现出流产的征兆来。
最难的是萧沐霖。
那小家伙,不知怎的,忽然不敢靠近王妃了。
王妃想抱她,她就吓得哇哇哭,边哭边喊:“大妈妈呲小孩!大妈妈呲小孩!”
王妃愣住了。
萧沐霖躲在奶娘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于是,抱不到女儿的王妃,就开始哭。
两个人,一个哭得哇哇的,一个哭得梨花带雨,谁哄都不好使。
江明珠只好哄完这个哄那个。
她抱着萧沐霖,轻声道:“童童不怕,大妈妈不吃小孩。大妈妈肚子里有个小宝宝,等小宝宝长大了,出来跟童童玩,好不好?”
萧沐霖抽抽噎噎的,不太信。
江明珠又去安慰王妃:“都说小孩子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小郡主大概是看到了您肚子里的小宝贝,但是她又不能理解为什么人会在肚子里,所以才这么说。王妃莫要与孩童计较。”
王妃拿帕子擦眼泪,哭得眼睛都红了,委屈巴巴的:“童童为什么不让我抱?”
江明珠也不知道怎么答。
好在王妃是个不肯认输的人。
她擦干眼泪,努力克服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尽力让一切回归正轨。
母亲身体健康、营养充足、情绪稳定,肚子里的孩子就争气,健康的生长着,没再折腾她。
到了九月初二。
已经过了前三个月的不稳定期,胎像稳固。又是个祈福的好日子。
王妃便和江明珠一起去庙里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