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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的庙，不是普通的庙。
是八皇子前王妃陆玉莹自请下堂后，遁入空门的庙。
陆家倒是想把她接回家，在家里盖个家庙，静养几年。不管是还俗还是再嫁，都好说。可毕竟是嫁过皇子又生育过，跟八皇子也不是好聚好散，还有皇上盯着，就没办法这么操作。只好在郊外的山上弄了个清净的小庙，让她带发修行。
这次就是去陆玉莹在的庙。
马车辘辘行在郊外的山道上，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江明珠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去。
秋老虎还有余威，日头晒着，车厢里有些闷热。王妃坐得久了，腰开始隐隐作痛。她换了好几个姿势，怎么都不舒服，却又不敢让人揉按——月份还浅，怕动了胎气。佩兰只好多拿几个靠枕，垫在她腰后，让她能舒服的靠着。
江明珠的目光落在窗外。
荒草已经黄了，一丛丛、一片片，漫山遍野地铺开。没有拾柴的人影，也没见砍柴的痕迹。这一片山林，安静得有些过分。
“这片都是私人的山地，”王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道，“所以也没人来拾柴。上边庙里倒是需要砍柴，只是庙小人少，也用不了多少。天干物燥的，要小心防火才是。”
江明珠点点头：“是呢。这草这么高，人走进去都看不到影。若是真起了火，庙里那两口人，救都救不了。”她顿了顿，又往外望了望，“我粗略望了望，没看到有野酸枣。若是看到有，也可摘一些，不论是做酱还是直接吃，都是好的。”
王妃听她说起这个，倒想起一桩事来：“清荷还说呢，有些常见的草药，可以在庄子上、山坡上随意种。那些不需要特殊关照的，只要种了就是。省的还需要采买，不论贵贱的，能给医馆省一笔就是一笔。”
江明珠笑了：“清荷一说什么花啊草啊石头啊都能入药，端看大夫会不会用，药材好不好。”
王妃听了也点头：“舅舅还说跟主家商量要把这片山地买下来，等买下来好好打理，不管是种果树还是种药材都可以，种药材听着还好一些，采收了不管是庙里自己用，还是捐给医馆做善事都可。”
两人一路说着闲话，马车沿着蜿蜒山路缓缓向上，终于到了庙门口。
停放马车的地方不大，已经停了一辆。稍一打听，说是来还愿的，比她们来得早。
江明珠下了车，抬头看去。
山门上挂着牌匾，上书三个字：紫云庵。
进了门，走不远就是大殿。观音殿。
江明珠只听王妃说过这个地方，没有亲自来过。要拜神明，就得庄重一点，不好左右张望。可此处，由不得你不细细打量。
她一眼就看到了大殿前方的窗户。
传统的寺庙，门窗都是用纸或者明瓦糊着，殿内便会有些昏暗。可这里的窗户，全换了——换成了巨幅的彩色玻璃。
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彩色玻璃，拼接成不同的图案。莲花、飞天、祥云、山水。阳光透过那些玻璃照进来，在大殿里投下斑斓的光影。那莲花正好投射到菩萨脚底，祥云飘在头顶，光影交错，如梦似幻。
江明珠怔了一瞬。
她想起之前听王妃说，陆家要为紫云庵的菩萨装金，王妃也要做点什么的时候，她就想到了——要把窗户改成西方教堂那种彩色玻璃窗。又有新意，又能宣传玻璃，还能测试玻璃的效果。
没想到，真的做成了。
而且做得这么好。 此刻一看，效果惊人。
江明珠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进了殿，里边供奉着一尊立姿杨柳观音。
菩萨身披素白轻衣，立于莲台之上，身姿端立娴静，眉目慈悲低垂。右手轻拈杨柳，左手托定净瓶，似要将甘露遍洒人间，渡尽世间苦楚。香案前青烟袅袅，与殿前彩色琉璃窗透进来的斑斓光影相映，更显得清净安宁，不染尘俗。
佩兰扶着王妃小心跪拜，又奉上香。王妃虔诚地拜了，跟在后边跪拜的佩兰和江明珠赶紧上前，把她扶起来。
出了殿门，陆玉莹就在外边等候。
她穿着灰色的僧袍，戴着僧帽，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沉静。见了她们出来，她行了出家人的礼，道：“贫尼妙真，见过各位施主。施主护持庵堂，便是护持修行，功德难量。”
王妃还了礼，没有叫她的俗家名字，只道：“妙真居士，客气了。为善者不求回报。”
妙真微微颔首，引着她们往旁边待客的屋子走去。
江明珠跟在后头，打量着这个曾经的八皇子妃。
江明珠虽然不曾见过她但是从王妃口中听说过她，王妃说她接连怀孕生产，但是孩子都没能活下来。对于一个母亲来说，这无疑是痛苦的。但是对于一个女儿来说她又是幸运的，她的家人爱她宁可跟八皇子闹翻也要让她和离，和离之后还给她安置的妥妥当当。
进了屋，妙真亲自给她们倒茶。
茶不是什么名贵的茶，但水却是好水。江明珠喝了一口，只觉得一股甘甜味在舌尖化开，清润得很。
王妃也夸了几句。妙真道：“这是山泉水，喝着就润些。四嫂尽心尽力修缮庵堂，本来应该用好茶来招待您，可是寒舍简薄，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
王妃笑道：“修心悟道，本就不该执着于外物。这水天然甘甜，就极好。”
江明珠在旁边默默喝茶，听她们说话。
陆玉莹倒也不是就为了在庙里带发修行躲清静。陆家难道舍得从小娇宠长大的女儿进庙里吃苦受罪吗？当然舍不得，只是八皇子是皇上的儿子，闹得这么难看，皇上压着不许合离，等到仪妃过世才借着姑侄情深的名头，说自己伤心自请下堂，嫁妆还舍了大半才走脱。
送到庙里来也是寻了个城郊的清净小庙，又是修庙，又是跟四爷拉关系让王妃为修庙添香油钱，不就是暗地里让四爷对这个舅表妹暗中照拂嘛。四爷虽然对舅舅没什么感情，但是现在舅舅跟八皇子闹掰了，跟他低声下气的要重修甥舅之好，有利无害的事他有什么不同意的。
陆玉莹对庙里清苦倒是没什么抵触，她是心里真有解不开的结，才自愿来修习佛法。这段时间下来，明心见性，倒也不像之前那么郁结。只是一头青丝仍是灰白色的，戴着帽子看不出来罢了。
闲聊了几句，王妃问道：“不是说庵堂修缮期间不接待外客吗？今日怎么还有别人来？”
妙真又提壶给她们续上茶水，道：“本是不该接待的。只是这位夫人多年无子，是在庵里求得的孩子。如今临近生产，心中惴惴不安，又来求菩萨保佑，这才开了特例。”
到了中午用饭的时候，两方人便见了面。
那位夫人肚子已经很大了，下坠得厉害瞅着已经入盆了，看着确实是该生的样子。
闲聊期间一问才知道，她夫君是钦天监的五官正，正六品的芝麻官。
江明珠听到“钦天监”三个字，心里微微一动。
钦天监的人，在传闻中可神奇了。相士们真是一言断吉凶。出名的有许负，女相士，封鸣雌亭侯，预言薄姬“生天子”，预言周亚夫“封侯拜相，饿死终局”。袁天罡预言襁褓中的武则天“若为女，当为天下主”，李淳风占出“武代李唐”，还有后世各种小说里吹的，见面相而知生平，看掌纹则晓前后。
守着这样的资源，怎么还来拜菩萨呢？
江明珠心里好奇，也就开口问了。
那夫人听她问了，苦涩一笑，道：“我夫君……只会看节气，看历法。相面之术，一窍不通。这回雪灾，别人因为预警不及时都受了罚，他倒是因为只管节气历法，没受牵连。只是也不好再麻烦别人来相看了。”
江明珠听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只会看节气看历法，那也是本事。
真是时也命也。
用了饭，那位夫人先行告辞。她丈夫扶着她，小心翼翼上了马车。
王妃又跟妙真聊了会儿彩色玻璃的事，问了问效果如何，有没有漏雨透风的问题。妙真一一答了，说极好，殿里都亮堂了许多。
王妃又与妙真闲话了几句，话题仍绕着那几扇新换的彩色玻璃。她细细问起装妥之后的光景，透光可还清晰，殿内是否明亮，更特意探问雨天可会渗漏，风大时可会透寒，早晚功课在殿里可还寒冷。妙真一一回禀，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欢喜，说一切都极好，比预想中还要称心。自打安上这彩色玻璃，整座殿宇都亮堂了许多，日光一照，斑斓光影落得满地都是，连屋里的陈设都似添了几分鲜活气，菩萨都十分欢喜呢。
告辞的时候，妙真送到门口，又行了礼。
小心扶着上了马车，王妃靠在靠枕上，叹了口气。
“怀了孕，身子重了，”她道，“还真想念原来轻快的时候。”
江明珠笑笑，没接话。
接触英式马车应该是从《黑执事》开始，后来各种动漫里也能见到这种厢式马车。厢式马车侧开门，上下车优雅，但是车夫要在前边高坐在传统礼制下被视为以下犯上、不合礼制。传说慈禧坐汽车时发现，司机坐着还在她前面、背对她，认为司机大不敬。当即下令拆掉司机座椅，让其跪着开车。结果跪着无法踩油门刹车，险些翻车，慈禧弃车又坐回轿子。
黄包车倒是可行，车夫在前边站着拉车。可是车身太重恐怕也跑不起来，且只能跑平坦的路，哎，橡胶还是要搞出来啊。
马车缓缓下山。
走到半山腰，忽然停了。
前头传来嘈杂的人声，马车夫下去查看，很快回来禀报：“王妃，前头那辆马车的轮子坏了。更要紧的是——那夫人要生了。”
王妃一听，立刻撩开帘子。
江明珠也往外看去。只见那辆马车歪在路边，轮子已经脱了轴，整个车身斜着。几个丫鬟婆子围着，乱成一团。那夫人的叫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听着就疼。
王妃当机立断：“让后边马车上的丫鬟婆子都过去帮忙。把她扶到后边马车上，宽敞些。”
佩兰应了，赶紧下去传话。
几个婆子过去看了看，回来禀报：“王妃，不行了。孩子头都露出来了，不能移动了。”
王妃皱起眉：“那就就地搭产房。把衣服围起来，帘子撑起来，挡着点风。”
下人们立刻动手，七手八脚把马车上的帘子扯下来，用衣服和被褥围成一个简易的产房。
那夫人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却迟迟生不下来。
江明珠看了看，对王妃道：“疏影听过小姚大夫的课，多少比她们强点。让她下去帮忙吧。”
王妃点点头。江明珠便让疏影下去。
疏影也不推辞，撩起袖子就钻进那临时搭的产房里。
王妃又让佩兰找了参片送过去，让那夫人含着，提一提气。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那夫人的叫声还在继续，时高时低，断断续续。孩子还是没生下来。
王妃坐在马车里，眉头紧锁，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襟。
江明珠也在看着那边，心里默默祈祷。
就在这时，她只觉得身下一震。
马车猛地启动了。
不是慢慢走，是飞快地冲了出去。
她和王妃都是一栽歪，差点从座位上滚下去。
外头呼喊声一片。车夫的喊声，丫鬟们的尖叫声，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
“勒不住！勒不住马了！”车夫徒劳地喊着。
江明珠死死抓住车窗边的扶手，另一只手想去抓王妃。可马车颠得太厉害，她根本够不到。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马车冲出路边，朝山坡下滚去。
天旋地转。
江明珠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翻腾。王妃的惊呼声，佩兰的尖叫，自己的心跳，全都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
然后——
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