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春杏……
耳边仿佛有人在呼唤。
那声音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江明珠听见了,可是她不想睁开眼。头痛,浑身上下都痛,像是被人拆散了再装起来,每个关节都在叫嚣。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只想这么躺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管。
有手按住了她的头。
做什么?
好痛!
痛感像一根针,直直扎进脑子里。江明珠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张血糊糊的脸。
那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脸上的毛孔。可那眉眼,那轮廓,分明是——
王妃。
江明珠想摇头,让自己更清醒一点。可她才一动,王妃的手就更用力地按住她的头,那力道大得吓人。王妃的声音在颤抖,抖得不成样子:“不要动……你在流血。”
江明珠愣了一瞬,然后所有的记忆都涌了回来。
马车滚下山坡。天旋地转中她拼尽全力把王妃护在角落,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砸下来的杂物。撞到头了。很痛。有点想吐。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不敢动,让那股恶心的感觉慢慢过去。然后她撑起身体,把后背上的杂物拱开,车厢里的矮几压在她身上,头上的伤大概就是被这个砸的。
“王妃有没有事?”她问。
王妃的脸色很白,但还算镇定。她点点头:“没事。”
江明珠这才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马车现在整个往右倾斜着,角度很陡,估计是挂到了山坡上的树枝或者荒草。整个车厢晃晃悠悠的,稍微一动就让人心惊胆战。车厢门变形了,伸手推几下,卡得死死的,推不开。左侧车窗有树枝戳进来,粗粗细细的,把那个方向堵得严严实实。
只有右侧的窗户还能出去。窗纱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大概是刚才翻滚时撕破的。
江明珠伸手去撕那窗纱,想把口子撕大一点。可她才一动,马车就晃悠得更厉害了,整个车厢吱呀作响,像是随时要往下滚。
王妃摸出头上的簪子,递给她。又抓起身后那些靠枕,一个一个递过来。
“丢出去,”她说,“不管是做踏脚还是做支撑,都行。”多亏了江明珠拼命把她固定住没让她四处跌撞,身后又有一堆靠枕依靠着,马车翻滚中又有高草和树枝卸力,她现在只觉得身上有点擦伤和肚子隐隐作痛外并没有其他不适。至于孩子不知道有没有事?她现在祈祷它没事,也只能祈祷它没事了。
其实最好是把那个矮几从窗户里丢出去,当支撑。可那矮几有点太重了,江明珠才一用力,马车就晃动起来,吓得她赶紧松手。
“王妃注意保护自己。”她叮嘱了一句,自己擦了把脸上和手上的血,平衡好身体,从右侧的窗户钻了出去。
外头是一片荒草坡。
马车斜斜地倚在一棵低矮的树枝上,树枝被压弯了,颤颤巍巍地抖着。江明珠站稳了脚,仔细观察了一下,马车暂时不会滚,但也不能久留。
她转身,伸手进去,把王妃小心地扶出来。
两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离开马车,防止马车继续翻滚把她们压到。刚挪出几步远,就听见身后吱呀一声,那棵树枝终于撑不住了,马车又往下滑了一截。
还好。没压到她们。
江明珠正要松一口气——
“嗖。”
一支羽箭擦着她的耳边飞过,“噗”地一声钉在她们旁边的地上,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颤动。
江明珠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来不及多想,拖着王妃就往左边扑。左边是一片蓬草,长得又高又密,正好能挡住身形。
又是“嗖”的一声。
又一支箭,射在她们刚才站的地方。
两人连滚带爬地躲进草丛里,矮着身子,拼尽全力往旁边一块大石头挪去。草叶刮在脸上,生疼,可谁也顾不上。
终于挪到了石头后面。
江明珠靠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觉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她这才有空问王妃:“肚子有没有事?”
王妃的脸色白得像纸,手按在小腹上,声音发飘:“只是轻微有点痛……没有特别严重。”
江明珠点点头,脑子飞速地转起来。
坠马。截杀。
这不可能是巧合。
甚至那位夫人的生产,可能都是被这些人安排的。偏偏在那个地方,偏偏在那个时间,偏偏堵住了她们的路。
谁会杀她们?
为了杀王妃?还是为了杀她?
为什么想杀王妃?四爷的仇人?那为什么不直接杀四爷,反倒让她们两个倒霉?
还有那支箭——不是随便射的,是奔着要命来的。
最优解是原地等待。她们马车虽然失控滑落山坡,但是不会离府里的人太远。只要等着,就有人来救。可对方既然有备而来,上边的人……大概也不会有余力来救她们了。
江明珠咬了咬牙。
躲在这儿,也不是办法。既然有弓箭手,难保不会有别人摸过来抓她们。
得试探一下。
她左右看了看,周围荒草很高,是天然的掩护。她捡起一颗石子,往旁边的草丛里一丢。
“嗖——嗖——”
两支羽箭几乎同时射过来,钉在那片草丛里。
江明珠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扭头一看,王妃的脸更白了,白得几乎没有血色。显然,她也从没直接遇见过这种事,何况现在还怀着孩子。
王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按住江明珠的手,低声道:“表明身份。问他们要多少赎金。尽力拖延。”
江明珠点点头。
王妃从袖子里摸出帕子,把江明珠头上的伤口缠住。那伤口往外渗血,流了她一脸,两个人倒是都显得狰狞可怖起来。江明珠由着她包好,自己弯腰,捡了一堆石头放在手边。
王妃握紧她的手,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喊道:“来者何人?!我乃宁郡王妃吴氏!你们有什么要求,我们可以好好商量!”
回答她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砰——”
躲藏的石头被打得碎石飞溅,火星迸出。
火铳。
王妃吴明雅的瞳孔骤然收缩。
火铳?
愚人教?
愚人教,那可是老朋友了。四爷被刺杀是愚人教,萧沐霖失踪时也有愚人教。在朝廷如此高压的追捕下,愚人教竟然还死而不僵,可见还是有些邪性的。
江明珠也吓了一跳。
她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对面刚才还用冷兵器,怎么现在就上大狙了?巴雷特?98k?再低配一点,莫辛纳甘?这怎么突然开始演《兵临城下》了?
她正胡思乱想着,王妃已经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低声道:“是火铳!要小心行事!”
江明珠一愣。
对,现在还没发展到那种先进的时候。火铳,简陋的火铳,填弹慢,射程有限,准头也差。
等等。火铳?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王妃,”她压低声音,凑到王妃耳边,“你往另一侧弄出点动静来,我看看他用的到底是什么。”
吴明雅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你小心点”的叮嘱。这时候,每一句话都是在浪费时间。
她捡起一块石头,往另一侧的草丛里用力丢去。
“嗖——砰!”
几乎是同时,对面山上闪了一下火星子,然后一声闷响,子弹打进了那片草丛里。
江明珠从石头的另一侧悄悄探出头,目光死死盯着那火星闪过的位置。她又不近视目力极好,死死盯着,那火星子就格外显眼。
她缩回石头后面,心里有了计较。
“王妃,你见过火铳吗?”
吴明雅点点头:“见过。是根长长的杆子,但没见过他们用。”
江明珠压低声音:“我刚才看了看,他用的时候有火星子。现在天干物燥,到处都是干草,打得多了,就可能引起火灾。”
她顿了顿,直视着王妃的眼睛:“我往另一侧跑,把人引得打火铳,看看能不能引起火灾。”
“不行!”吴明雅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太危险了!”
“那也得搏一搏。”江明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他不可能单枪匹马来,肯定有同伙。等他们都围过来,我们就跑不了了。”
话音刚落,又是一声枪响,比刚才近得多。
两人吓得一激灵。
江明珠挣开王妃的手,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她先往草丛里丢了几块石头探路。听到枪响之后,她看准了那个方向的另一侧,一咬牙,往山沟里冲去。
吴明雅伸出手,只抓了个空。
她只能咬紧牙关躲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寻找回到路上的道路。
山坡上全是荒草。
就像江明珠来的时候观察的那样,山坡上都是荒草,都恨不得比人高,密密麻麻,遮天蔽日。这样的地形,敌人好躲藏,江明珠也好躲藏。
而且火铳填弹慢,这给了江明珠喘息的机会。
她从山坡往坡底跑,说是跑,其实是连滚带出溜。下坡路,草又滑,她几乎是靠着重力在往下冲,速度快得惊人。
两个狙击手。一个在对面上坡上,一个在近坡底。
等江明珠冲到坡底的时候,坡上的狙击手已经不好瞄准她了,只剩下坡底的那个还在追着她的踪迹。
江明珠屏住呼吸。
她像一个幽灵一样在草丛里移动,轻手轻脚,不发出一点声响。偶尔制造一点动静——往左边丢一块石头,往右边拨弄一下草丛。
坡底的狙击手果然急了。
他看不见人,只听见动静,草木皆兵。他朝着那些动静的方向,一连开了好几枪。
火星四溅。
然后——
“轰”的一声,他身前的荒草烧了起来。
天干物燥,小风一吹,那火势立刻蓬勃起来,像一条火龙,瞬间吞噬了大片枯草。
坡底的狙击手被迫暴露出来,慌乱地往后退。
坡上的狙击手暗骂一声“蠢货”。但他转念一想,火势应该也会往对面山上烧,那两个柔弱女人被吓破了胆,应该更好处理了。
他赶紧专注地搜寻山坡上的另一个目标。
可刚才那一分神,他已经无法确定对方是不是还躲在石头后面。
而坡底下——江明珠趁着那狙击手躲避火势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她的手里,攥着刚才逃跑时拔出的那支羽箭。
一箭封喉。
动脉血猛地飙出来,喷了她一脸一身。那狙击手捂着喉咙,发出“赫赫”的漏气声,挣扎了两下,轰然倒地。
江明珠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她不知道自己是怕的,还是肾上腺素疯狂分泌导致的。她只知道自己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可她没有时间停下来。
她把羽箭插回后腰,拖着那具尸体往草丛里拽。然后摸索着翻出尸体身上的武器,一把火铳、弹药,还有一把匕首。
火铳她不会装填,只能赌现在里面有没有装填好,先背好。匕首倒是趁手,她握紧了。
她又割了几把干草,四处点火。
坡底下那条小溪,她也没放过,捧起水,往干燥的草丛里泼。不是为了灭火,是为了制造浓烟。
湿草燃烧起来,浓烟滚滚,冲天而起。
她已经看到对面山坡上有人朝王妃那边摸过去了。
现在就看她和那个坡上的狙击手,谁更快了。
坡上的狙击手心里已经骂了无数遍。
火势从坡下迅速烧上来,他要不想死的话,只能避开。可教里交代的任务还没完成,那两个人里,有一个是教主预言中的“猩红之种”,必须得让她死。
而且看这动静,那个一直在搞事的,应该就是她。
可恶,这个贱人躲哪儿去了?
他四处搜寻,目光在浓烟和火光中来回扫荡。
然后,他在熊熊烈焰中,看到了一根黑漆漆的枪管。
他心中一凛,同时扣动了扳机。
“砰。”
“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
狙击手只觉得腹部一痛。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肚子破了一个大洞,白花花的内脏正往外流。
他慌了,伸手去捂,想把那些东西塞回去。
可是徒劳。
他整个人往山坡下滚去,一路滚,一路撞,一直滚到坡底的小溪里。
他仰躺在浅浅的溪水里,看着滚滚浓烟冲向天空,把整片天空都遮住了。
有人捂着自己大腿,涉水而来。
是那个女人。是预言里的“猩红之种”。
他嘴里冒出一股一股的血,不甘心地盯着她,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字眼:
“萧景樨……没有听……从……预言……”
然后,他头一歪,死不瞑目。
第十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