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明珠往坡下吸引火力的时候,王妃也在努力寻找往上跑的路线。
这很难。
哪怕她已经跟着武先生学了半年多的武术,可她本身底子就弱。刚才从坡上滚下来那一遭,已经耗尽了大半力气。现在肚子里还揣着一个,要在这种陡峭的山坡上往上爬,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可她不能停。
春杏以身作饵,去为她争取那一线生机。她要是踌躇不前,就是白白浪费春杏拼命换来的机会。
吴明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飞速检查了腰带和鞋子,确定不会影响奔跑之后,右手抓了一把石子和土。然后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坡下的动静。
火铳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间隔大概能数二十个数。也许是她太慌了,数得不准,但应该差不多。
枪声停了。
就是现在!
她抓住那个空隙,猫着腰,往斜上方的草丛后跑去。草叶刮在脸上、手上,火辣辣地疼,可她顾不上。她只盯着眼前的路,脚下不敢停。
跑一段,躲起来,喘几口气,听动静,再跑。
她就这么稳定着自己,规划着路线,一步一步往上挪。
然后,她在剧烈的喘息声中,透过草丛的缝隙,看到了坡下的景象。
火。
熊熊燃烧的火。
那火从坡底烧起来,像一条发狂的巨龙,飞速地往上蔓延。枯草遇火就着,噼啪作响,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她也看到了人。
至少三个,正朝着她刚才躲藏的位置摸过来。
吴明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平定心绪,觑着空当,还要往上跑。
然后她睁大了眼睛。
她看见江明珠了。
那个身影,从坡下那个正慌乱躲避火焰的狙击手身后冒出来。手里握着什么东西——是箭,是刚才射她们的羽箭。
一扬手。
一击必杀。
那狙击手捂着喉咙倒下,血飙出来,隔着那么远,吴明雅都仿佛能看见那喷涌的血色。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惊叫出声。
然后她看见春杏吃力地把那具尸体拖进茂盛的草丛里,动作吃力,踉踉跄跄。
不能看了。
吴明雅猛地转过头,咬着牙继续往上爬。燃烧引起的浓烟是她最好的掩护,绝对不能浪费!
可惜她到底还是不及杀手快。
刚爬出几步,她就感觉到不对。一抬头,一个人影已经从斜刺里摸了过来,距离她不过几步远。
来不及躲了。
吴明雅屏住呼吸,把手里攥着的石子和土,用尽全力朝那人脸上丢去。
那杀手本能地一偏头,眼睛被灰土迷住,动作顿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吴明雅用力抱肘,用肘尖狠狠撞击对方的大腿。她站得高,对方在下方,这一下撞得又准又狠。
那杀手闷哼一声,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坡下滚去。
吴明雅自己也因为反作用力往后一仰,差点也跟着滚下去。她死死抓住身边的草茎,手被草叶割得生疼,总算稳住了身形。
她大口喘着气,抬头往下看。
然后她看见了江明珠。
隔着熊熊燃烧的火,隔着滚滚浓烟,她看见春杏站在坡底,正在朝她挥手,在喊什么。
可她听不见。
火烧得太旺了,噼啪声、哔啵声,响成一片,震耳欲聋。
江明珠也发现了她听不见。那身影挪了个位置,避开最响的火烧声,然后用手臂指着左上方示意她往左上爬,又用右手比了个过来抓的动作,意思是杀手在右侧。
吴明雅看懂了。
她朝江明珠点点头,手脚并用,往左上方向爬去。
爬了几步,她回头,看见春杏也在找地方往上爬。
可是没有。
火势太旺了,那一片全是燃烧的荒草,根本没有能落脚的地方。春杏捂着口鼻咳嗽,朝她摆了摆手,又指了指坡下,意思是让她先走,别管。
吴明雅眼眶一热。
她想喊,想让春杏再试试,想告诉她一定有办法。可她喊不出声,一开口就是呛人的浓烟。
她只能继续往上爬。
爬着爬着,她回头再看——春杏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熊熊燃烧的火场,和滚滚浓烟。
吴明雅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去想那些可怕的可能。她只知道,春杏用命给她换来的机会,她不能浪费。
吴明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可她不能停。
她咬着牙转过头,手脚并用,拼命往上爬。草叶割手,碎石硌膝,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只知道,她得上去,得去叫人,得去救春杏。
终于,她爬上了路面。
她辨别了一下方向,捂着隐隐作痛的肚子,开始往马车出事的方向狂奔。
春杏上不来了。她只能藏在水里,赌一把,看能不能躲过去。
嘴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呼吸都是痛的,每一次喘气都像在吞刀子。
可她不能停。
她不会停。
转过两道弯,她终于看见了人。
是王府的护卫。身上带着血,正往这边赶来。
吴明雅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护卫见了她,赶紧冲上前扶住。
她剧烈地喘了两口气,指着身后,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后面……后面最少还有两人在追杀我……春杏在山坡下的火场里……快去救她!”
扶住她的那个护卫没有动。
吴明雅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那护卫的脸上,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他盯着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那王妃为什么不下去陪着她呢?”
吴明雅的瞳孔猛然收缩。
她惊慌地后退两步,手在身上摸索着,想找出能防身的武器来。簪子?帕子?什么都没有。刚才那一通狂奔,头上的簪子早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帕子也给春杏包扎头上的伤了。
那护卫见她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山风里回荡,格外刺耳。
“王妃呀王妃,您一直不出来,我还以为没有机会了呢。”他舔了舔嘴唇,眼里闪着兴奋的光,“主教垂怜,还是让我找到了机会。那就请——”
话没说完。
吴明雅已经动了。
她不是后退,而是猛地踏步向前,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撞进那护卫怀里。她的右手握着一样东西,江明珠从车车厢里捡出来让她防身的茶刀。现在,那柄小小的茶刀,已经狠狠刺进了那护卫的男性要害。
“噗呲”一声,利刃入肉的声音,闷闷的,黏腻的。
那护卫的笑声戛然而止,变成了惨叫。
吴明雅的心跳得像擂鼓,一下一下,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可她不敢停,她甚至不敢看那护卫的表情。她拔出茶刀,转身就跑,头也不回。
武师父的课可不是白上的,人身上的弱点她可都学了。哪里最疼,哪里最致命,哪里能让对手瞬间失去战斗力——她记得清清楚楚。
身后传来那护卫的哀嚎,一声比一声凄厉。他骂着“贱人”,踉踉跄跄追了几步,终于耐不住剧痛,跌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吴明雅不敢停。她拼尽全力往前跑,跑过一道弯,又跑过一道弯。
终于,她看见了人。
佩兰。疏影。还有几个面熟的丫鬟,正躲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
两人见了她,赶紧冲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她。
王妃浑身都在发抖,喘得说不出话来。她指着身后,断断续续道:“石头……找石头……后边还有杀手……”
疏影握着匕首,把她挡在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王妃,咱们带的四个护卫,有三个都死了。”
吴明雅瞳孔一缩。
四个护卫,死了三个。
“我跟那个奸细碰到了!”她咬着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后面还有两个!”
佩兰替她捂住口鼻,怕她吸入太多浓烟,一边往后退,一边惶然道:“这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怎么办啊?”
吴明雅没有回答。
她快速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山道,乱石,枯草,还有远处那冲天的火光。能用的东西……能用的东西……
“那就只能靠人力了!”她说。
话音刚落,马蹄声响起。
还有兵器相交的声音,从山道那头传来。
吴明雅的心猛地一松,差点软倒在地。这山上着火,必定有人过来查看,终于,终于把人盼来了!
一队人马转过山道,当先的是几个骑马的汉子,身上背着救火的工具。他们见吴明雅一行人形容狼狈,赶紧勒停了马。
疏影立即上前一步,大声道:“我们乃是宁郡王府的人!进香下山遭遇贼人,还望好汉相救!”
当先那人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抱拳道:“小的是靖安伯家的。这片山都是伯爷的,见山上起火,特来查看。”他扫了一眼吴明雅她们狼狈的模样,又问,“几位需要什么帮助?”
疏影仍握着匕首,没有放下:“我们需要马车下山,需要大夫,还要通知我家王爷。”
吴明雅喘匀了气,上前一步,道:“我们府上还有位姨娘,在山沟里。不论各位用何手段——”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人神色一凛,郑重点头:“明白。”
一行人匆匆忙忙转移到山下的一户庄户人家家里。
小姚大夫已经被人接来了,她给王妃诊了脉,又煎了安胎药。吴明雅喝了药,觉得肚子没那么痛了,便靠在炕上,一条一条地吩咐下去。
派人上山继续搜救。
派人回府报信。
派人盯着那几个杀手的尸首,不许任何人动。
派人去查那护卫的来历,看他是什么时候混进王府护卫里的。
一条条,一件件,清晰明白。
佩兰领命而去。
吴明雅靠在炕上,闭着眼,看似在养神,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
有三个杀手还活着。
被她刺伤那个,应该活不久了。血流不止,那种地方受伤,应该救不回来的。
剩下那两个,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看到春杏杀人。
可问题就在这里。
春杏杀了两个杀手。
危急时刻,为求自保,杀人无可厚非。这件事拿到任何地方去说,都挑不出错。
但是——春杏未免太厉害了。
一个后院的小小姨娘,世人觉着娇娇弱弱的,居然能干掉两个训练有素的杀手。这事儿要是传出去,让人怎么想?那些有心人,会不会追查?会不会问:她怎么会的?谁教的?她到底是什么人?
吴明雅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四爷到了。
他几乎是冲进屋里的,见吴明雅躺在炕上,神色憔悴,赶紧上前,握住她的手:“明雅,你觉得如何了?”
吴明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含着泪,摇摇头,声音沙哑:“是愚人教的人。怕是当初对付爷之后仍旧贼心不死,想用我们威胁爷呢。”
四爷的眼神暗了暗。他坐在炕沿,把吴明雅揽进怀里,轻轻摩挲着她的背,低声道:“是我不好,连累你们受委屈。”
吴明雅伏在他怀里,手指攥着他的衣襟,眼泪扑簌簌落下来:“爷,春杏还在山上呢。她为了救我,独自引开贼人,现在生死未卜。爷可一定要找到她。”
四爷的心脏猛地一缩。
春杏。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下来:“你放心,春杏机灵,一定会没事的。”
吴明雅哭着点头,让佩兰带着他们去山上春杏可能在的位置搜寻。
四爷又用力抱了抱她,低声道:“多多保重。”然后起身,带着人,上山去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
屋里的空气安静下来。
吴明雅靠在炕上,闭着眼,等那些脚步声都消失了,才慢慢睁开眼。
她撑着坐起来,靠在疏影身上,轻轻咳嗽了两声。
小姚大夫立刻上前:“我这就为王妃煎一剂止咳排痰的药。”
“不。”
吴明雅握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她抬起眼,看着小姚大夫,一字一字,清晰无比:“我现在只需要三剂毒药。三剂,让人看上去是害怕事情败露,服毒自杀的药。”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枯草的声音。
疏影回握住她的手。小姚大夫的手,微微颤抖。
吴明雅没有解释。
她只是看着她们,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稚子抱金于闹市,无罪。
怀璧,其罪。
有些看到不该看的东西的人,就要永远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