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后一定会格外珍惜地品尝烤鸡烤鸭!
江明珠整个人泡在溪水里,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这个念头。
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啊!
她整个人躺在水里,只留下口鼻在外面呼吸。溪水冰凉,可头顶的热浪一波一波滚过来,烤得她脸皮发烫。浓烟四起,呛得她想咳嗽又不敢咳,怕一咳就吸入烟雾,怕一吸入就再也起不来。
大腿上那个被火铳打到的伤口还在渗血,血水顺着腿流进溪水里,丝丝缕缕地散开。失血让她整个人都有点恍惚,眼前的东西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为了止血,她随手拽了岸边的植物,胡乱扎在腿上。也不知道是扎得太紧了,还是失血太严重了,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
感觉不到。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猛地一沉。
不会真要死在这里了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这些年,她拼命坚持下来,那些遭的罪、吃的苦,算什么?在太子府烧火,被当成货物送来送去,小心翼翼地活着,提心吊胆地熬着,好不容易熬到今天——就死在这儿?
被自己放的火烧死?
被几个愚人教的疯子打死?
她不甘心。
江明珠微微使力,抬起头来,想要缓解一下沉在水里的压迫感。她喘着气,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溪岸——然后定住了。
车前草?
不对,不是车前草。是——
仙鹤草。
杨清荷怎么说的来着?
“仙鹤草,收敛止血,外敷内服皆可。若遇外伤出血,嚼烂敷上,能救急。”
仙鹤草。
就是这玩意儿。小时候在乡下见过,大人叫它“脱力草”,说是累极了、伤极了,嚼一把就能续命。
真是命不该绝啊!
江明珠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挣扎着往岸边挪。溪水冰凉,身体发软,可她硬是撑着,一点一点挪过去,伸手拽了一把仙鹤草的叶子,塞进嘴里,拼命嚼。
那味道又苦又涩,涩得舌头发麻。可她顾不上,嚼烂了,吐出来,敷在大腿的伤口上。
再抓一把,再嚼,再敷。
再抓一把,再嚼,这次直接吞下去。
她像一头想要活下去的骆驼,在濒死的边缘疯狂地吞咽着一切能续命的东西。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活着回去,活着见二姐,活着见巧燕疏影,活着——
活着。
等到天色开始昏黑,这场大火才堪堪控制住。
四爷一马当先冲下山坡,沿着溪流搜寻江明珠的踪迹。
“春杏!春杏!”
他大声呼喊着,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溪水哗哗流淌,火光映在水面上,明明灭灭的。
他跑着,找着,忽然停下了脚步。
水里有一具尸体。
一具男人的尸体。
肚子破了一个大洞,内脏顺着水流被冲出来,缠绕在水草上,白花花的,触目惊心。
四爷心底猛地一沉。
他攥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继续沿着河岸往上找。
幸运的是,往上走了没多远,他就看见了趴在溪边的那个人。
她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半个身子趴在岸上,一动不动。裸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显露出可怖的苍白色,在昏暗的天色里,白得几乎透明。腿上糊着黏糊糊的绿色草药,大腿根处还扎着草绳止血。
四爷几步冲进溪水里,一把将她抱起来。
冰凉。太冰了。像抱着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石头。
他伸手去掐她的人中,一边掐一边喊:“春杏!春杏!”
那苍白的眼皮颤了颤,终于睁开一条缝。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涣散得很。可她还是认出了他,嘴唇动了动,用尽全部的力气说出一句话:“王妃……”
四爷把她抱紧,声音发哽:“明雅没事。你也要坚持住!”
那双眼睛眨了眨,像是听懂了他的话。
然后,她软了身体,彻底昏了过去。
四爷抱着她,快步爬回路上。
火把如游龙一般汇聚过来,又消散开去。阳成站在路边,张了张嘴想问问春杏底下到底出了什么事,可看四爷抱着一个昏迷的人上来,那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到底没敢开口。
只能先让人把伤者送到山下救治。
火把的光映在四爷脸上,明明暗暗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张苍白的脸,脚步不停,乘上马车向山下去。
风驰电掣般到了山下的庄子里。
府里的女医来了大半,姚大夫也赶来了。马车刚停稳,女医们就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江明珠抬进屋里。换衣的换衣,擦身的擦身,查看伤口的查看伤口,止血的止血,煎药的煎药,有条不紊,各司其职。显然都是经历过事的,知道这种时候慌不得。
王妃听见江明珠被带回来了,流着泪过来探望。
四爷正站在屋外,见她过来,赶紧上前揽住她的肩膀,低声道:“你身上还有伤,先回去歇着。有这么多人在,春杏一定会没事的。”
王妃不听。她执意要到跟前去看。
进了屋,一眼就看见炕上那张苍白的脸。
江明珠昏迷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眉头紧皱,像是陷在什么噩梦里挣不出来。腿上缠着厚厚的白布,药汁渗出来,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王妃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几步上前,握住江明珠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瘦得能摸到骨节。她忍不住哭出声,哽咽道:“你放心,这里有我,你一定要好起来……”
话没说完,她忽然感觉到那只手微微用力,回握了她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就像终于放下心,那只手就彻底脱了力,软软地垂下去。
王妃的哭声顿住,怔怔地看着那张苍白的脸。江明珠再没有任何反应,像是陷入了更深沉的昏迷。
佩兰赶紧上前,搀扶着王妃起来,轻声道:“王妃,您身子要紧,先出去歇歇吧。”
王妃被她扶着,踉踉跄跄走到外间坐下。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流,帕子湿透了,又浸湿了手上缠着的绷带。她哭得不能自已,像是要把这一整天的恐惧、惊惶、后怕,全都哭出来。
四爷跟出来,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王妃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声音断断续续的:“爷……妾身好怕……”
四爷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很柔:“不怕。你现在双身子,受不得这样大的情绪波动。府医都用上最好的药,春杏一定会没事的。”
王妃伏在他怀里,难得地展现出脆弱。她抽噎着,断断续续道:“妾身真的好怕……不只是春杏……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那几个俘虏……在妾身面前,自杀了。”
四爷轻拍她后背的手,停了下来。
“自杀了?”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
王妃点点头,把脸埋在他衣襟里,声音闷闷的:“妾身想去问问他们……春杏是不是还活着……结果他们……”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四爷沉默了片刻,又轻轻拍起她的背,温声道:“没事了,都过去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歇着,养好身子。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他安抚着,一直安抚到王妃哭累了,送王妃到床上躺下休息。这才把人交给佩兰,嘱咐好生照料,自己起身往江明珠那边去。
屋里,姚大夫正在收拾药箱。
“如何?”四爷问。
姚大夫躬身道:“回王爷,春杏姨娘只是失血过多。腿上那处火铳伤伤及了血管,好在没有伤到经脉。养一养,应该无大碍。”
四爷揉了揉疲惫的额头。常顺立刻端上一盏参茶,他接过来饮了几口,又问:“大概什么时候能醒来?”
姚大夫却不敢打包票了:“这……火铳伤本就凶险,姨娘又失血失温,怕是要昏迷几日。具体什么时候能醒,还得看恢复的情况。”
四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挑帘子进屋,走到炕边坐下。
江明珠还在昏睡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伸手贴了贴她的脸颊,还是微凉的,对他的触碰没有任何反应。
他低头看着那张脸。脸上有几道细小的伤口,是被草叶划破的,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睫毛静静地垂着,像两片黑色的灰烬。
他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脸颊,低声道:“快好起来吧。”
然后他起身,对守在旁边的医女叮嘱道:“后半夜容易起热,多注意些。”
医女屈膝应是。
四爷出了屋,又召姚大夫过来。
“我们上山之后,王妃为何动了胎气?”
姚大夫愣了一下,还是老实答道:“被抓的那几人,在王妃面前突然服毒自尽了。王妃被吓了一跳,这才动了胎气。”
“好好的,王妃为什么要去那几人那儿?”
“据说是想问那几人,姨娘是不是还活着。”
四爷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笃。笃。笃。”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良久,他睁开眼,饮尽杯中残茶,起身对常顺道:“去见阳成大人。”
阳成正在临时落脚的屋子里发愁。
这愚人教几次三番搞出事情,还都跟四爷有关。难不成单纯就是为了报复四爷?
见四爷进来,他赶紧起身相迎。四爷奔波了大半天,面上已有倦色,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阳大人,你我二人也算有些交情。今日之事,你觉得为何?”
阳成会意,挥手让亲卫守门,凑近压低声音道:“四爷既如此说,我阳成就跟四爷说句私人的话——这愚人教,恐怕是冲着您来的。”
四爷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理由呢?”
阳成掰着指头数:“之前在刑部,他们就敢刺杀您,此为其一。今日有一人,潜伏在您府中做护卫已久,今日王妃出行他行截杀之事,此为其二。第三——截杀不成,在王妃面前自尽,吓得王妃胎象不稳——这是想谋杀您的子嗣啊。”
他顿了顿,继续道:“王妃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妇道人家,少有能与人结仇的机会。可见,是冲着您来的。”
他觑着四爷的神色,又道:“当然,这还需要王妃与您府上的姨娘受累,说说今日到底发生了何事,才能知道得更清晰。”
四爷点点头:“她们两人都受了伤,恐怕要耽搁几日了。”
阳成立刻道:“自然自然。今日惊变,两位都受了伤,自然要好好将养。”
两人又商讨了如何追查、如何排查的事。四爷要连夜赶回京城,向皇上上报此事,阳成点齐了护卫护送。
马蹄声渐行渐远。
待四爷的人离开,阳成的下属凑过来,低声道:“大人,那几人的死因明显有问题。真的不追问了吗?”
阳成冷笑一声。
“追问什么?中毒死的那几个,见的人就那几个。谁能毒杀他们?”他斜睨着下属,“咱们人里有愚人教的人?”
下属吓了一跳,忙道:“大人放心,小的们忠心耿耿,绝不敢有二心!”
阳成没理他,又问:“溪水里那具尸体,死因是什么?”
下属道:“被火铳击中内脏而亡。”
阳成沉吟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等那个姨娘醒了,”他慢慢道,“还是要仔细问一问。那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四爷深夜进宫的时候,皇上的脸就已经很难看了。
他把今日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皇上的脸色随着他的讲述,越来越沉,越来越黑。
“愚人教。”他咬着这三个字,像是咬碎了什么硬东西,“阴魂不散。”
之前是皇子,现在是皇子妃。若不遏制,不知道还要闹出什么事来。
他一拍桌子,当即点了二十羽林卫,让四爷带去一起查案。又点了两个太医,跟着一起去。
四爷领了旨,却没有立刻退下。他站在原地,看着皇上,道:“父皇还是要多加小心。这个愚人教行事诡异,要多多防范。”
皇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四爷这才告退。
等到天亮了,王妃醒了之后又去看了江明珠,见她仍旧昏迷,叮嘱女医们多加看护。
刚出门,就碰上了风尘仆仆满眼血丝的四爷。
王妃看见他这副模样,心疼得眉头都皱起来了。
“爷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才是。”她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春杏吉人自有天相,会醒过来的。”
四爷点点头,王妃往他身后扫了一眼,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眼生的羽林卫,王妃微微有些诧异,但还是礼貌地颔首致意。
四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王妃却似不觉,先开了口:“今日若是方便,妾身就带着春杏回王府吧。我放心不下童童,府里照护春杏也更方便些。”
话音刚落,阳成也从外头进来了。
那羽林卫统领见人都到齐了,清咳一声,上前一步,对王妃拱手道:“郡王妃若是方便,在下有事想向王妃请教。”
王妃讶异地看了他一眼,下意识往四爷怀里靠了靠。
四爷揽住她的肩膀,沉声道:“王妃刚受了惊吓,又怀着身孕,还是再休息几日再说吧。”
王妃却轻轻拉住他的胳膊,柔声道:“爷莫要为难。妾身无碍的。”
她抬起头,看向那羽林卫统领,脸上带着善解人意的柔和,声音却是有利的:
“几位大人有什么想问的,就请问吧。我一定知无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