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是一个女人。
一个柔弱的后院女人。
她娇弱,柔软,仿佛一枝饱满富贵的牡丹花,生来就该被养在暖阁里,被人捧着、护着,风吹不得,雨淋不得。
此刻,这枝牡丹花坐在简陋的民房里,却依旧端庄。
说是问询,但也不会那么正式。阳成和那位羽林卫的郭队正都懂规矩——这是宁郡王妃,是怀了皇家骨肉的女人,不是寻常的犯人。
旁边一处民房收拾出来,作为问询的地方。王妃的椅子,佩兰和丫鬟们给换成了宽敞结实的,铺上厚厚的坐垫,垫上软软的靠背。糕点茶水在旁边备好,随取随用。小姚大夫在门外随时待命,万一王妃情绪波动太大,有个什么闪失,也好及时处置。
阳成和郭队正坐到对面。四爷按理应当避嫌,但考虑到王妃现在怀着身孕,又刚经历了那么大的惊吓,怕出什么事,还是破例让他留在旁边陪同。
王妃落座后,颇为不安地看了四爷一眼。
四爷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微微点头。
王妃这才抚着肚子,轻声道:“不知道两位大人想知道什么?”
阳成向郭队正做了个请的手势。郭队正微微颔首,开口道:“有劳宁郡王妃。敢问王妃,可认识府中的侍卫?又为何会来到这紫云庵?”
王妃又看了四爷一眼,才抚着肚子缓缓道:“那个侍卫……我并不太熟悉。只算是知道他是府上的侍卫。内院是不需要侍卫驻守的,今日出来京郊,才带了人过来。”
她顿了顿,又道:“我怀孕之后,害喜严重,之前一直没出过门。现在平稳了些,正赶上为菩萨装金结束,我来祈求菩萨保佑,能平安诞下娇儿——顺便也出来放放风。”
阳成和郭队正对视一眼,敏锐地察觉到王妃话里似乎隐藏了什么。
郭队正哈哈一笑,摆摆手道:“王妃莫要紧张,只是例行公事罢了。随意说,放松些。”他顿了顿,又问,“这紫云庵……格外灵验吗?”
王妃抿着嘴,又看了四爷一眼。
四爷点了点头:“说吧。”
两人还以为会有什么特殊的交易,没想到王妃道:“两位大人也知道,八皇子与前王妃和离后,前王妃遁入空门,就是在这紫云庵里修行。”
她轻声道:“虽然和离了,但她依旧是王爷的舅表妹。选在此处修行,就是为了表明娘家还有支持,莫要让人看轻欺辱了她。”
郭队正和阳成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又问:“出来之后,发生了何事?坠崖之后,又发生了何事?”
听到这个问题,王妃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微微打了个激灵。
四爷立刻站到她身后,安抚地按住她的肩膀。
王妃裹着纱布的手也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扭头看着他,感激地笑了笑。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道:“我们从庵里出来下山,正碰见那位钦天监大人的夫人。她马车坏了,又要生产,我们就停下来,派人去帮她。然后……”
她的手微微收紧,攥住了衣襟。
“然后马车就突然失控了,翻到坡下去。等我和春杏从车里爬出来的时候,就有人拿箭射我们。我们两个只能慌忙逃跑。”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惊心动魄的时刻。
“那些人见用箭不行,就改用火铳。”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被吓到了,还是说太多话口渴了。她轻轻挣脱开四爷的手,侧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不好意思地笑笑:“不好意思,我一个深宅妇人,胆子太小了。”
对面两人微微颔首致意。
太阳越爬越高,阳光一根根刺进屋内。屋内满室光明,反倒让王妃的脸陷入一片阴暗中,看不清表情。
王妃捧着茶杯,继续说:“不仅有乱放的火铳,还有那几个一步步逼近的人。春杏自告奋勇,跑到坡下去引诱坏人,让我往坡上跑,以求活命。”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等我跑到路上,碰见侍卫求助时,没想到那人居然也是坏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手上还缠着纱布。
“我为求活命,用了些不入流的手段。”她苦笑一声,抬起眼看向郭队正和阳成,“各位大人也见到了。”
郭队正点点头。那侍卫的尸体他见了,伤得很……特别。
“再然后,就是碰到丫鬟,又遇到静安伯府的人,才得救。剩下的,你们也都知道了。”
这一番话,听得毫无破绽。
郭队正却还是追问道:“你们两人分开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你不知道吗?”
王妃面露愧色,垂下眼,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自责:“我确实不知。我怀着身孕,又不是什么绝世高手,只能顾着自己逃命。那山坡里草木茂盛,连见到追逐我的坏人都隐隐约约,更别提见到春杏了。”
她抚着肚子,声音越来越低:“我得救后,对于抛弃春杏自己逃跑,感到非常内疚。就想问问那几个被抓的人,春杏情况如何。没想到他们……”
她忽然捂住嘴巴,作势欲呕。
四爷赶紧上前,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
阳成和郭队正对视一眼,都站起身。
“王妃受惊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郭队正道,“多谢王妃配合。”
王妃靠在四爷怀里,脸色苍白,只是虚弱地点了点头。
佩兰和丫鬟们一拥而上,扶着她慢慢出了门。
等人都走了,郭队正和阳成还坐在那间民房里。
“你怎么看?”阳成问。
郭队正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滴水不漏。但……”
他没说下去。
阳成懂他的意思。滴水不漏,恰恰是最大的问题。
一个养在深闺的柔弱妇人,刚经历了追杀、坠崖、亲眼见到杀人,居然能把事情说得如此清晰有条理,一字一句都无懈可击。
不是她太聪明,就是她早就想好了怎么说。
阳成站起身,拍拍袍子:“行了,别琢磨了。四爷在旁边盯着呢,你还想怎么着?”
郭队正苦笑一声,也站起来。
是啊,四爷在旁边盯着呢。
这个问询,本就不可能问出什么来。
只是——
他看着门外刺眼的阳光,心里那个疑问,始终挥之不去。
那几个俘虏,到底是怎么死的?
阳成和郭队正从上审到下,从内审到外,又撒网似的在周边搜索了几天。可除了从火场里扒出两具烧得焦黑的尸体,再没有别的收获。
那两具尸体已经碳化了,面目全非,认不出是谁。还有两根火铳,一把匕首,几枚箭镞。别的,实在找不出什么。
愚人教就像一阵风,来的时候轰轰烈烈,走的时候干干净净。
四爷得了皇上授意,上朝启奏:愚人教余孽目无王法,藐视天家,公然截杀皇子妃,罪大恶极。请求清剿愚人教余孽,以正国法。
皇上准了。
江明珠昏了几天。
她觉得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又深又沉,没有梦,没有知觉,像被埋在一团厚厚的棉絮里。
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全身都像被人殴打过一遍,骨头缝里都在疼。
巧燕守在旁边,第一个发现她睁眼。那丫头扑上来,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又不敢大声哭,只能压着声音问:“姨娘?姨娘你醒了?想要什么?还痛不痛?”
江明珠眨了眨眼,张开嘴。嘴巴里黏腻得很,舌头像一块干木头。她勉强发出几个音节:“水……”
立时一群人忙碌起来。倒水的倒水,拿苇管的拿苇管。水杯递到嘴边,插了根苇管让她吸着喝。江明珠一口气喝了一杯水,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她转动眼珠,看了看周围。
是她的偏院。
回来了。
听说她醒了,各位大夫轮番来看,王妃也亲自过来了。
江明珠失血过多,脸色还是白得吓人。大夫看了,只说要多补血,好生温养着。伤口换药的时候,她瞥了一眼自己的腿——大腿上火铳造成的伤口还在,敷着药,缠着白布。
王妃见了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握着江明珠的手,眼泪扑簌簌落下来,真情实意的。
“你好好的就好。”她哽咽道,“九门提督阳成大人询问我的时候,我一直都在说,你为了救我引开敌人,分开之后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一直都担心你。还好你没事,要不然我这一生都心里不安。”
说到“九门提督”四个字的时候,王妃握着江明珠的手,轻轻用了一下力。
江明珠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她虚弱地笑了笑,小声道:“都是菩萨保佑。见王妃修造殿宇心诚,保佑我们逢凶化吉。”
王妃眼里的泪意更深了,也不知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
她手上缠着的纱布已经拆了。原本春葱一样的手,如今上面全是纵横交错的、结了痂的伤口。
“童童呢?”她问。
“送进宫里去了。”王妃道,“她见了我们受伤,哭得不行。皇上心疼,接进去养着了。”
江明珠点点头。
阳成听闻江明珠已经苏醒,虽然有心推后几天再询问,但皇上的圣旨压着,他又抓不到愚人教的人,只好硬着头皮上门。
外男不能进内院,问询的地方设在外院会客厅。
阳成坐在厅里,品着茶,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问。这位春杏姨娘,听说也是个柔弱女子,从火场里,又中了火铳,能活着已经是万幸。想来应该问不出什么。
他正想着,就听见门外有动静。
一顶青布小轿抬到门前。四爷站在轿子旁边,亲自掀开轿帘,然后探身进去,半扶半抱地搀出一个人来。
应该是个女人。
她面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头上绑着白色纱布,露出一头短短的头发。身上穿着一件豆绿色的长裙,整个人苍白又虚弱。
她似乎没想到会客厅里有外人,一抬头看见阳成,脸腾地就红了。那红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她慌乱地把四爷往旁边推,想自己走。
可是她一条腿不太好使,撑在地上,歪歪斜斜地走了两步,差点摔倒。
四爷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让她站稳。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又走了两步,还是吃力。
四爷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直接弯腰,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腿弯,把她整个抱了起来。
那女人整个人僵住了。她脸更红了,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衣襟,不敢抬眼看任何人。
四爷抱着她,稳步走进会客厅,将她轻轻放在一张椅子上。还顺手调整了靠垫,让她坐得舒服些。
春杏姨娘坐在那里,头垂得低低的,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尖都泛白了。
阳成看着这一幕,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还是四爷先开口:“春杏,这是九门提督阳成,阳大人。”
春杏这才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阳成一眼,又低下头去,细声细气地喊了句:“阳大人。”
阳成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善些:“这位就是春杏姨娘吧。你伤病未愈就来打扰,实在是不该。但皇上有令,要追查愚人教,还请姨娘把当日的事全数告知。”
江明珠非常局促地看了四爷一眼。见他点头,才小声道:“是。”
阳成示意手下记录,开始发问。
“为什么去紫云庵?”
江明珠抓着裙子,声音小小的:“王妃给菩萨捐了供奉,去那祈求菩萨保佑,能平安生下孩子……”
“为什么只带了你?”
江明珠的脸又红了,声音更低了:“府里……府里只有我成功生育过。别的人滑胎过……带别人就有点不太合适……”
阳成点点头。这理由说得通。
“摔下山坡之后,发生了什么?姨娘细细说来。”
江明珠把裙子攥得更紧了,指节都泛了白。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我们摔下去之后……菩萨保佑,没有事。从马车出来,就有人拿箭射我们,还拿火铳射……王妃怀着孕,金贵,我就下去,把那些人都引走,好让王妃能逃走……”
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身子开始细细地发抖。
“我下来之后,有个拿火铳打了我,另一个不让他打我。他们两个就起了争执……”
“争执什么?”阳成追问。
江明珠皱起眉,像是在努力回忆:“好像是一个想要杀了我,一个想要抓我做人质……两个人就吵起来了,用那个火铳互喷……”
她抖得更厉害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然后就是着火了好大的火哦!我当时都以为自己肯定要死了……”
阳成在脑子里快速对照了一下王妃之前的口供。
分开之后的情况,王妃说她不知道。这位姨娘的说法,倒是和现场对得上,两具尸体,两根火铳,确实像是互射而亡。
“敢问姨娘,他们争执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又为何会起火呢?”
江明珠还是轻轻颤抖着。她皱起眉,使劲回忆道:“他们两个吵起来,就用那个火铳互喷……我趁他们互喷的时候,就跑掉了……不知道为什么会起那么大的火,好大的火哦,天都是黑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我跑了一段就晕了……等醒来,已经回王府了……”
阳成循循善诱:“除了他们争执之外,还说了别的什么吗?”
江明珠抿着唇,皱着眉,思索了好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怯怯道:“我不记得了……他们的火铳很响,我的腿还在流血,怕得不行……只记得赶紧跑了……”
阳成轻轻舒了口气。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忽然问:“那三个人怎么死的?”
江明珠满脸疑惑,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全是茫然:“谁?”
阳成仔细观察她的表情。那疑惑不似作伪,是真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笑了笑,放下茶杯,道:“姨娘不知道就算了。您大伤初愈,还是仔细休养才是。”
江明珠很是无措,只能微微颔首。
阳成起身,跟四爷道别。江明珠见状也想站起来还礼,却被四爷轻轻按住肩膀。
四爷站在她身后,对阳成道:“阳大人辛苦。”
阳成拱拱手,带着人离开了。
会客厅里安静下来。
江明珠还坐在椅子上,低着头。
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迫使她抬起头来。
四爷俯身,直视着她的眼睛。
那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你怎么知道那是火铳的?”
江明珠的眼睛猛然睁大。
疑惑。不解。还有一丝被吓到的慌张。
她眨了眨眼,看着四爷,声音又轻又软,带着理所当然的困惑:
“王妃说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