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吗?
你想相信吗?
得到一个不是你想要的答案,为什么要执着地问出为什么呢?
四爷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疑惑,还有一点点被冒犯的不悦。她的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像一只被人莫名其妙揪住后颈的猫。
她伸手,想把他的手拿下来。
“爷,你弄痛我了。”
她的手软软的,没什么力气,推了两下没推开,只能皱着脸抱怨。
四爷没有松手。他摩挲着她的下巴,指腹划过那细腻的皮肤,依旧审视着她。
这样一个坏女人。
他说:“你的胆子怎么这么小了?怎么怕成这样?”
江明珠皱着眉,躲开他的手。
“那可是死人了耶。”她的声音还是软软的,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看到死人没感觉,那是疯子。”
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警惕,还有一丝嫌弃。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你问这种问题,你是不是有问题?
要不是她腿确实不方便,她大概已经光速挪到一边去了。
四爷这一口气不上不下的,简直要被气笑了。
“为什么这么怕阳大人?”他换了个问题。
江明珠更疑惑了,歪着头看他,像看一个傻子:“他不是九门提督吗?”
四爷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九门提督怎么了?”
江明珠使劲往旁边挪了挪,仿佛更嫌弃他了。
“九门提督是大官!能随便抓人的!”
四爷简直气笑了。
“难道我不是大官吗?”
他问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实际上,他还真不是。
大昭为了不让皇子跟太子争权,给皇子们的,一般都是闲职虚职,不疼不痒的官职。名头好听,俸禄也不少,但真正的实权,没有。
真正有实权的,是太子。
江明珠看着他,礼貌地笑了笑,没说话。
那笑容客客气气的,恰到好处,没有戳破最后的体面。
四爷被落了面子。
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发现身后没动静。回头一看,江明珠还坐在椅子上,老老实实地坐着,一点没有要跟上的意思。
“你怎么不走?”
江明珠微微一笑:“说我牙疼。”
四爷奇道:“你不是腿疼吗?怎么变成牙疼了?”
江明珠笑着说:“对呀,我腿疼你还走那么快!”
四爷骂了一句:“就会窝里横。”
但他还是走回去,弯腰,把她从椅子上搀扶起来。
江明珠由他扶着,一瘸一拐地上了轿子,回了云槿院。
江明珠捡回一条命之后,也并不好受。
昏迷那几日还好。醒了之后,机体恢复一点,又开始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分不清白天黑夜。
另一个旁人不知道的,是她作为一个和平年代里出生的人,不管“大吉大利,今晚吃鸡”玩了多少次,真的杀了人之后,还是会有不适应的。
阳成询问她之后,回了云槿院,她又开始发烧。
高烧。烧得人事不知,烧得眼前出现幻觉。
她开始共情许三多。
许三多第一次杀毒贩之后,也看到了幻觉。
她也看到了。
两个人。
一个脖子上插着一根羽箭,血从箭孔里往外冒,糊了满脸满身。另一个肚子上破了一个大洞,内脏从那个洞里流出来,拖在地上,缠绕在水草里。
两个人站在她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不,不是站在。是飘着。是浮着。是她发烧烧出来的幻觉。
江明珠在发热的半梦半醒里,看着他们。
他们想要什么呢?
让她忏悔?说对不起?
她疲惫地合上眼。
那不可能。
是他们先要杀她的。她只是自保。只是不想死。
技不如人,不能怪她。
见她反反复复烧得吓人,巧燕和疏影把皇上赏赐的那根翡翠黄瓜摆了出来,端端正正供在条案正中。两个丫头想着,这是御赐之物,有龙气护着,总能镇压镇压邪祟。
王妃过来探望,见了那翡翠黄瓜,又说:“之前不是还赐了一柄玉如意吗?也拿出来供着。”又亲自去请了一幅药王爷的画像,挂在江明珠屋里,虔诚供奉,日日祈祷。
可哪怕江明珠还在病中,阳成又过来问了两次。
江明珠身体不适,没法再去外院。阳成只好进了内院,站在江明珠卧室的窗外问话。江明珠好的时候,回答就有些许出入,但大致对得上。有回正好赶上她发热,答得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
一群小姑娘站在阳成和他下属旁边,也不惧怕,就用眼刀一下一下刮着他们。那眼神冷飕飕的,比外头的天气还凉。大管家过来低声赶这些姑娘们去做自己的事,她们也不理,就杵在那儿,一动不动。
阳成和他下属,在这冷飕飕的天气里,硬是出了一身汗。
问完了,阳成奉上厚礼,请四爷代为转交,算是赔礼。
王妃也没跑了,同样被阳成询问了几次。说法也就有些细微差别,但也没什么大问题。问话的时候,小姚大夫一直在旁边守着——王妃毕竟月份也大了,生怕出了闪失。
问了几回,什么都没问出来。
恰好又抓住了几个愚人教的人,阳成便给四爷府上送了厚礼致歉。一来二去的,倒与四爷关系更亲厚了些。
等到终于不发热了,萧沐霖也从皇宫里回来了。
那小家伙一进门,就看见江明珠歪在炕上,一条腿伸得直直的,不好移动。她噔噔噔跑过来,扒着炕沿,仰着小脸看了半天,忽然说:
“妈妈,坐车车。”
江明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丫头是看她腿不好,要给她坐她那个花生车?
她忍不住笑了,伸手摸了摸萧沐霖的脑袋:“童童懂事了。”
萧沐霖被夸了,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倒显出几分人样来。
王妃受了点轻伤,腹中胎儿受了惊,喝了一段时间的安胎药。等胎象稳了,她就又开始正常社交。护卫被审了又审,加了一倍不止。
作为皇子妃,不能表现出惊恐、胆怯、不敢出门。那不仅堕了她个人的面子,甚至整个皇室都会被认为恐惧邪教、皇室无能。
一直折腾到快霜降,江明珠才好起来。
小姚大夫过来,帮着主持仪式,谢过药王,又把那张画像烧了。青烟袅袅,纸灰飘散,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烧完了,两人到外间喝茶。
外间条案正中,摆着御赐的两样物件——翡翠黄瓜和玉如意,和旁边那些朴素的摆件一比,格格不入,像两个穿金戴银的贵人闯进了农家院。
小姚大夫看了一眼,问道:“阳成大人不是送了幅文征明的祝寿画轴吗?怎么没挂上?”
江明珠摆摆手:“有这两样御赐之物镇着就好了。别的,都不配跟它们抢风头。”她笑了笑,“再说,我一个粗俗人,也欣赏不来。”
小姚大夫便岔开话题:“南洋商人带回来的燕窝好,姨娘要坚持喝。”
江明珠一听,嘴就扁了。
小姚大夫见状,忙道:“这是王爷王妃心疼姨娘,单拨出来的份例。对姨娘身子好,姨娘可要为了自己身子着想。”
江明珠真的不想喝。
那玩意儿没味道也就算了,偏她喝着有一股口水味,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可听着小姚大夫说对身体好,她也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
小姚大夫见她点头,忍不住笑了:“姨娘也不好吃穿,多花点银子对自己好,也是应当的。”
江明珠装模作样地叹口气:“我这是财不露白。院里值钱的,都是不起眼的东西。”
这倒是真的。她院里上下改造的那些东西,就实在金贵。这次一受伤,四爷又让人弄了暖气片,准备给她偏院安上。
下南洋的船队已经回来了,只是江明珠当时身体还未康复,就一直没空管他们。现在听小姚大夫说起燕窝,又想起来了。
“他们带回来的药材怎么样?可有用得上的?”
小姚大夫道:“自然是有用的。甚至有些药是非常好用的药,只是长途运输不易,京城不易得罢了。”
江明珠想了想:“我之前跟南洋商人问询的时候,他们就说南北风物大有不同,出了海外更是天差地别。如今王府庄子上有暖棚,或许可以尝试在暖棚里种植南洋作物。甚至可以跟西洋商人做做生意,买点西洋的稀罕物。”
小姚大夫殷勤地给江明珠倒水:“我又没有钱财,只能让姨娘的钱包多受累了。”
江明珠笑骂一声,喝了她一口茶。
小姚大夫又多叮嘱了几句,才起身告辞。
江明珠和王妃定了日子,在王府一处院子里接待南洋商人。
来的共四人,陈氏兄弟,又带了几个仆役。他们是漳州本地商人,分了一支在京城经营商会,专门贩卖那些从南洋运来的奢侈品。
王妃和江明珠采购的东西,因为没有什么珍奇品,倒是不很贵。但那些植株,当地一般严加看管,不会让人外运,打点疏通就需要多费些银钱。路上又要让它们维持活性,耗费的银钱也差不多。
为首的男人再次自我介绍,为了方便记忆,就说叫他陈大好了。他给王妃和江明珠见了礼之后,便道:“回京城听闻王妃和姨娘遭此横祸,小人备了一点薄礼,给两位压压惊。”
他一示意,陈二就端了两个锦盒奉上。
王妃跟他客气交谈,问他出行怎么样啊,南洋风土人情如何。
江明珠坐在一旁,听得难受。腿也难受,坐久了就不舒服。她换了好几个姿势,怎么都不对劲。
王妃见了,便道:“你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是我啰嗦了。”
江明珠这才坐正了身子,微微欠身,道:“谢王妃体恤。妾身外伤未愈,坐着难受,就先问了。”
她一开口,陈家四兄弟的目光就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之前跟陈家谈生意,只是跟陈大陈二打交道,老三老四并没有见过她。今日一见,两人眼里都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又赶紧垂下眼去,不敢多看。
内心有万千疑惑,却也不好开口。
因为这个姨娘——一头短发。
非常短。头顶蓬松,鬓角贴合耳朵,显得小头小脸,个子更高。若不是穿着女装,恐怕会让人以为是个男人。
江明珠浑然不觉,只看着陈大,问:“我要求采购的东西,可还方便采购?”
陈大不敢小瞧这个姨娘。去年要做生意的时候,这个姨娘不仅问题刁钻,还可能出钱出大头。他随即小心答道:“姨娘所购的东西,有些方便买,但是有些不方便买。”
他顿了顿,继续道:“南洋虽然各国商人混杂,但是有些东西也是不允许带出的。首先,橡胶只能买到加工好的。其次,胡椒藤苗离了本土也难成活,暹罗稻也是外移会减产。加非、莽果、波罗蜜,也是不如当地。而且带回种子之后,也不知道能不能种出来。”
江明珠听到“加非”两个字,愣了一下。
加非是什么?黄色大胖猫吗?
陈大见她面露疑惑,立即奉上了对应的图谱。
江明珠道了声谢,接过来仔细看起来。
作画这个人水平一般,比林青萝差得远了。那线条,那绘图,看着像小学生涂鸦。江明珠图文结合,勉强分辨出来都是些什么东西。
加非——咖啡。莽果——芒果。波罗蜜就是波罗蜜。
她飞速看完,又问:“种子如何安排了?”
陈大道:“小的漳州老家有些田地,已经拜托家人寻了良田种上,仔细看顾。”
王妃道了声:“有劳。”
江明珠又问了别的购买的东西,问了南洋到底什么样,好不好买东西。又约定有什么疑问可以去咨询他们,这才散了。
陈四离开王府,上了马车,还一副思索的表情。
陈大坐在他对面,见他这样,沉声道:“老四,你在想什么?”
陈四一惊,脱口而出:“想姨娘。”
陈大一听,立时低声喝道:“你疯了?!那是王爷的人,岂是你能肖想的!”
陈四脸涨得通红,也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歧义,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我是在想——”
他顿了顿,认真道:“短头发,真显高啊!”
车里其余人把他从头看到脚,默默点头。
以他这个身高,确实需要短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