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珠对着橡胶块发呆。
她已经发了一上午的呆。
穿越这种事,说起来好像很厉害,实际上到处都是坑。怪不得人家穿越要带着系统、老爷爷作弊呢——普通人穿越,最大的问题是,你根本不知道这些很有用的东西到底怎么制造!
她当然知道橡胶有用。
橡胶可以做雨衣,可以做轮胎,可以做密封条、传送带、听诊器,甚至是路飞。
但是——她接触到的都是成品啊!
在现代社会,她只需要付出金钱,就能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橡胶轮胎?去修车店买。橡胶雨衣?去超市买。橡胶密封圈?去五金店买。橡胶手套?去药店买。
从来没有人教过她,怎么把一块生橡胶,变成那些东西。
她戳着那块橡胶,叹了口气。
这橡胶块是陈家兄弟特意做的小方块。别的橡胶要么是大方块,要么是大扁片,他们特意做了这么一个小巧的,能让江明珠把玩。
院里的小姑娘们没见过这稀罕物件,都围过来看。屋里温度还可以,那橡胶块按压起来柔韧有弹性,能回弹。
疏影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呀?弹弹的。”
江明珠捋了把头发——她那头发在火场里被烧焦了,索性就剪成了短发,齐耳,清爽利落。
“说是外洋的东西,流通到南洋,又从南洋买过来的。叫橡胶。”
一群人左摸摸,右看看,也不知道它能做什么。兴趣反倒不如陈大给的南洋珍珠大。那一盒珍珠二十颗,白色近圆,尺寸也不小,颇为破费。
江明珠不爱戴那些钗呀环呀的,这盒子珍珠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她对着橡胶又发了一会儿呆,决定不想了。睡觉。
懊恼地睡了一觉后,巧燕端来一碟烤红薯。
“二姐拿来的这红薯就是好,”巧燕道,“烤完了之后软和流蜜,最好吃。”
江明珠捏了一根,一边吃,一边开机。
这红薯烤得稀软,甚至可以吸溜进去。她吸了一口,满嘴甜糯,暖洋洋的,从胃里一直暖到心里。
从那么硬,能烤这么软……
等等。
烤软?
橡胶也可以烤软吧?
她三两口把红薯吃完,拿着橡胶就冲去厨房。
“豆儿!”她喊,“有不要的锅吗?”
豆儿正在灶台边忙活,回头看她,一脸茫然:“姨娘要什么锅?”
“不要的,旧的,以后不用的那种。”
豆儿翻了翻,找出一口边缘有些磕碰、平时不大用的锅。
江明珠把橡胶块切碎,丢进锅里,开始熬。
开始的时候,还是淡淡的乳胶香味,有点特别,但不难闻。随着温度升高,橡胶融化,那味道就变了——焦臭,刺鼻,像烧轮胎的味道。
豆儿赶紧把门窗全打开。巧燕跑去拿了口罩,给江明珠戴上。
江明珠顾不得这些,专注地盯着锅里的橡胶。等橡胶完全熬化了,她用筷子挑起来,涂在一块细棉布上。涂了厚厚一层,让巧燕拿出去晾干。
“豆儿,我让你捏的面坯子呢?”
豆儿赶紧端过来。那是按江明珠的要求捏的——一个面坯子,中间做了一个Y字形的凹痕。
江明珠把橡胶水小心倒进凹痕里,中间再用长面团填充,再浇上另一层橡胶水,盖上封好。
听诊器的Y型管,就这么做出来了。
她又把剩下的橡胶做了几个薄片和橡皮,才算完工。
等她做完,豆儿马上把那口沾了橡胶的锅和筷子都拿出去。这味儿实在太大了,熏得人头疼。
“姨娘,你这是做什么呀?”豆儿问。
江明珠也不能打包票,只说:“先做着看吧,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呢。”
第二天,她去找了木匠姐妹。
这两姐妹在王府里做了不少活计,越来越自信了。见了江明珠,也不像以前那样拘谨。
江明珠跟她们形容了听诊器的其余部分,那个圆形的听头,那个塞耳朵的件,问她们能不能做出来。
两姐妹对视一眼,点头道:“做着试试看。”
江明珠又让她们给自己做一个拐杖。不要传统的那种什么龙头拐,要简约方便的,像英国绅士用的那种。
她的腿虽然伤得不重,但毕竟是火铳伤,难愈合。四爷用了那么多好药,也没能立即见好。她能逃了?活动还是受限。
从木匠姐妹那里出来,还是忍不住感叹,那一枪怎么没崩死四爷呢。
江明珠的生活,在等待橡胶凝固的间隙里,依然忙碌。
她得给小枫找个活计。
住在点心铺里是可以,她可以一直出钱养着他们母子。可总不能让一个需要社交的人,一辈子关在屋里吧?这一辈子这么长,总得想法子养家糊口。
她慎重又慎重地思考了好几天,终于做了个决定——让小枫做西点。
当然,现在还没有“西点”这个说法。但是蓬松柔软的蛋糕,总是会有人需要的。那东西香甜松软,老少咸宜,不比那些硬邦邦的传统点心差。
半闲居的刘掌柜,这天路过隔壁点心铺,见小枫开始搬搬抬抬屋里的桌子,又开始采买东西,好奇地走进去。
“小枫啊,你这好好的,怎么开始收拾东西了?”
小枫正把桌子挪到一边去,见刘掌柜进来,笑着道:“东家有吩咐,我就按着东家吩咐办。”
刘掌柜环视了一圈屋里。这屋子一直没开张,但是小枫收拾得干净。他揣着手,问:“那你东家这个铺子想要做什么呀?还卖点心?”
小枫神神秘秘地凑近些,压低声音:“不是点心,说是要做新的。”他搓搓手,又有些局促地笑道,“东家说我要是能学会的话,她就不再另外招人了,我也就有个谋生的差事。”
刘掌柜听了,觉得可行:“你那东家财大气粗的,试试也行。若是不成,你就到我那当个跑堂的也行。”
小枫赶紧谢过。
听诊器做出来了。
粗糙得很,但能用。
江明珠自己试了试,觉得还行。她又把小姚大夫请来,让她戴上听听。
小姚大夫半信半疑地接过那奇怪的物件,按江明珠的指示戴在耳朵上。那两根管子从耳边垂下,末端是一个圆形的听头。
江明珠把圆头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
“砰砰砰砰——”
清晰有力的心跳声,直接传入耳朵。
小姚大夫忍不住张大了嘴巴。她不可置信地看了看江明珠心口的位置,又看了看手里那个奇怪的玩意儿,然后一把摘下耳塞。
世界安静了。
再戴上。
“砰砰砰砰——”
心跳声又回来了。那么清晰,那么近,像在耳朵里一样。
她把圆头拿下来,左看右看,又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层橡胶圆片。
“咚——”
耳朵里顿时传来巨大的声响,吓得她一抖。
江明珠见了,哈哈大笑。她眼睛亮晶晶的,问:“这个东西,有没有用?”
小姚大夫小心地把听诊器摘下来,小心翼翼地问:“姨娘怎么发现这个的?真神奇!”
江明珠托着腮,不答反问:“你别管怎么来的,你就说,有没有用?”
小姚大夫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粗糙的、却神奇无比的物件,眼里是藏不住的喜爱。她轻轻地摩挲着那橡胶管,那圆形的听头,目光都舍不得离开。
“有用。太有用了!”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我还要听听别人!”
院里的小姑娘们挨个给她听。小红有点感寒咳嗽,小姚大夫听了一会儿,说:“肺上有点问题。”再结合望闻问切,果然对上了。
小姚大夫爱不释手,笑容怎么都藏不住。
江明珠见了,心情也好了。她摆摆手:“这个东西就是给你的。你在医馆坐诊的时候慢慢试着,有什么问题再来跟我说。”
小姚大夫欢喜地答应了。道了谢,匆匆忙忙告辞,连蹦带跳地走了。
她想着,要让她爹也试试这个新东西。还有医馆里别的女大夫,都要试一试。有了这个听诊器,不仅能听得更清楚,就是听异性心肺哪里有问题,也方便多了。
春杏姨娘真厉害。
她之前弄出来的产凳,就帮助了不知道多少产妇。现在又弄出这个,又是一桩大功德。
要让世人都知道春杏姨娘的好!
她脚步轻快地走着,忽然慢了下来。
春杏姨娘……好像一直没有名字的。
她做了这么多,还是无名的。产凳啊,大夫的衣服啊,接生的流程啊,还有医馆里的慈善金啊,都是她搞的。但是别人都不知道救自己的人是谁。
小姚大夫脚步一转,拐去了王妃院子里。
王妃正歪在榻上看书,听到她过来,就让人赶紧叫她进来。让她坐了,又奉上茶,问:“芷兰可是有什么事?”
姚芷兰欲言又止。
王妃察言观色,让无关的人都下去了。
姚芷兰见人都下去了,咬了咬嘴唇,才道:“刚才春杏姨娘叫我过去,她研制出了一个新东西,于看诊上很是有用。”
她顿了顿,抬起头:“我突然想到,姨娘做了这么多,但是外人一直不知道她的本事,她的功德。这样对她,也太不公平了!”
王妃见她这样说,先是微微一愣,而后忍不住失笑。
姚芷兰见她笑,忍不住站起来,脸都涨红了:“王妃,我是认真的!这样对王妃不公平!”
王妃也不着恼,伸手让她坐下来。
“我知你的心情,也不是嘲讽你和春杏。”她温声道,“这是这事,跟我们都不相关。只怪爷不够努力上进。”
姚芷兰一愣。怎么好端端的,扯到四爷身上去了?
王妃继续道:“我可以实话告诉你,春杏不止弄出了这些东西,还有很多东西是她弄出来的。但是就是不能说。”
她看着姚芷兰,目光平静:“如果外人知道了,王妃这座小庙,就容不下春杏这尊大佛了。”
姚芷兰摩挲着手里的听诊器,不说话了。
王妃喝了口茶,继续道:“春杏弄出来的东西,不止太子心动,甚至皇上也心动。她在府里还能做个太平姨娘,到了外边,就不知道会是什么样了。爷现在只是个小郡王,若是别人争夺讨要春杏,爷也是没办法的。”
姚芷兰沉默着。
诚然,春杏姨娘还是个小小的姨娘。但是她的行事,她的待遇,已经远超常人。
太子是个不能容人的。得了春杏,会怎么样呢?
皇上倒是有胸襟。但是本朝从来没有女子当官的先例。那春杏会成为后宫的一员吗?还是也被圈禁着,让她把脑袋里那些奇思妙想全倒出来?
王妃见她领悟了,笑了笑,换了话题:“去年暴雪吓人,今年医馆也要备着吃食柴炭,做好应急准备。”
姚芷兰应了。又嘱咐王妃多加注意,才沉默着出了王府。
出王府走不远就是医馆。看门的小厮见她出来,笑着跟她打招呼:“小姚大夫去医馆啊?”
她笑着应了,继续往医馆走去。
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春杏姨娘来了后,府里的女人开始学女性身体的知识,开始锻炼。柔柔弱弱的人儿们,都开始变得强壮,敢于争夺,敢于反抗,甚至——敢于杀人。
姚芷兰站定了。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把影子拉得很短。她眯着眼看向远处,嘴角慢慢弯起来。
不。在春杏姨娘出现之前,女人就敢于杀人。
只是没人声张,也没人敢相信。
那些在产房里咽气的产妇,那些在病榻上熬干的妇人,那些被丈夫打死、被婆家逼死、被贫困拖死的女人——她们临终时,有没有想过杀人?
想过吧。
只是没机会,没能力,没那个命。
她想起那个男人。那个曾经甜言蜜语、后来夜不归宿的男人。那个把脏病带回家、还想拉着她一起死的男人。
那些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日子,那些被公婆指着鼻子骂“克夫”的日子,那些看着他流脓溃烂、生不如死的日子——
最后那一刻,她亲手送他上路的手,稳得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现在会诊脉,会开方,会接生,会写医书。也会杀人。
她忽然笑了。
“对吧,我的丈夫?”她轻声说,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聊天,“你走得很痛苦吧。”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
“真好啊。”
小枫的糕点铺开张了。
没有挂招牌,也没有放鞭炮,就那么悄没声地开了张。门口摆了一张长条桌,上头搁着切好的松软蛋糕,一块一块,金黄蓬松。旁边摆着玻璃瓶装的苹果酱,鲜红透亮,看着就喜人。
蛋糕的香甜味飘满半条街。
这片官衙多,来来往往的人也多。有人闻着味儿凑过来,小枫就切一小块给人尝。尝完了,人家就问:“这什么呀?怎么卖的?”
小枫就笑:“新做的吃食,叫蛋糕。今儿试营业,买一斤送半斤。”
有人掏钱买了,回去一尝,松软香甜,比那些硬邦邦的点心好吃多了。第二天又来了,还带了同事来。
苹果酱也好卖。鲜红诱人的,酸甜可口的,不管是夹蛋糕吃,还是空口吃,都行。甚至冲水喝,也是一杯好喝的果茶。
生意就这么做起来了。
这天,店门口停了辆马车。
车里人没下来,只掀开一角窗帘子,递出话来:“要两斤蛋糕,两瓶果酱。”
小枫麻溜地包好,双手捧着送到马车边。
一只手从帘子里伸出来,把钱递给他。那只手细白,指甲修剪得整齐,腕子上戴着一只素银镯子。
“小哥,你请拿好。”
声音很熟悉。
小枫一愣,抬头看去。
帘子掀开了一点,露出一张脸。齐耳短发,白白净净的,冲他笑着点了点头。
是春杏姐。
小枫心里一热,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只是把钱接过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