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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云庵火了。
自王妃那场惊心动魄的劫后余生传遍王府内外，再慢慢流散到京中权贵圈层，她逢人便感叹，是给菩萨诚心做了供奉，才得了菩萨保佑，逢凶化吉。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提那些惊心动魄的细节，也没提那些死了的人，只把功劳归于神明。
神明灵验，向来是世人最愿意相信的事。
不过三五日，紫云庵门前便车水马龙，络绎不绝。达官显贵家的夫人、小姐，或是家中有孕、祈求平安，或是盼着子嗣、祈福安康，或是只求诸事顺遂、远离灾祸，纷纷乘着马车，带着丰厚香火钱往庵中赶。
去了紫云庵，就一定会看到那巨大的彩色玻璃窗。阳光透过玻璃照进大殿，光影斑斓，莲花落在菩萨脚底，祥云飘在头顶，美得不像人间。
看到了，就不能不心动。
有夫人悄悄拉过庵中比丘尼，压低声音细问：“这琉璃窗如此精巧绝伦，不知是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比丘尼双手合十，温和答道：“此乃宁郡王妃诚心供奉，特意为菩萨打造。”
夫人又问：“那我们府中也想请人做上几扇，不论是小佛堂，还是内院厢房挡风，都是极好的，不知能否请得动那位匠人？”
比丘尼依旧温和：“此事需得问过王妃才好，毕竟这技艺，是王妃身边独一份的。”
一来二去，消息传遍京中贵妇圈。王妃名下那间玻璃作坊，订单竟直接排到了明年。无论是自家佛堂、正厅厢房，还是祠堂雅室，但凡想装上这既透亮又华贵的平板玻璃，都得乖乖排队等候。一时间，玻璃成了京中最紧俏的稀罕物件，有价无市。
王妃先往几位交情深厚的王公府邸安装，一一试过，不漏风、不渗水、坚固透亮，确认毫无纰漏后，才亲自安排人手，往江明珠的院子里来换窗。
玻璃这玩意儿金贵，尤其是平板玻璃。眼看天冷了，江明珠就要搬到大院里来睡，就先给大院的窗户换了玻璃。等大院的换完，再换偏院的。
天气正好，太阳晒着也没有风，江明珠和王妃就坐在院里不碍事的地方，看工人干活。
江明珠剥了烤红薯的皮，递给王妃，埋怨道:“王妃，现在正是玻璃售卖紧俏的时候，先紧着卖就是了，何必浪费到这里。”
王妃接过来咬了一口，笑眯眯的:“我可不是不知恩图报的人。有了好东西，肯定要给恩人。”
江明珠听得肉麻，打了个哆嗦:“快别这么说，怪吓人的。您不是给了那么多东西吗，还加了分红。分红加了我就高兴了。”
王妃咬了一口红薯，慢条斯理道:“那就说明我的命值钱。我的命值钱，救我命的人自然也要有好报。可不像某些人。”
江明珠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腿，批评道:“王妃莫要太飘了。”
王妃这才闭了嘴，继续吃她的红薯。
江明珠对着那一坨橡胶，实在没办法了。
她真是纯文科，实在不知道化学怎么做。
橡胶能做什么？她知道。怎么做？不知道。
她想过去找四爷手底下的人商量，又不想去。一来二去，就把这东西暂时只做了几个听诊器，放到一边不管了。
李侧妃来她院子里串门，见她还住在偏院，不挪到大院去睡，批评道:“你怎么还不挪到那边去睡？把地龙烧起来，你这腿受了伤，可受不得寒，将来老了要坐病的。”
江明珠躺在炕上，不愿挪动:“我这大炕多好啊，又宽敞又热乎。”
李侧妃坐到她旁边，搡搡她，神秘兮兮地说:“太子妃现在总带着徽儿郡主施粥呢。现在坊间都说，徽儿郡主天生聪慧又心善，可得了一个好名声。”
江明珠听了，倒是没什么想法。
萧沐霖现在刚开智，堪堪进化成人，还做不出这种高级的事情。
便劝道：“人家太子妃行事，哪是咱们凡人能理解的？”
李侧妃又与她说了一些参加聚会听到的八卦。谁家的小妾又闹了，谁家的女儿定了亲，谁家的老太太病了——江明珠有的不知道谁是谁，李侧妃就耐心解释，江明珠美美地听完了。
李侧妃喝了口水润润喉，又说:“今天你二姐的庄子上收成好诶。选的良种，产量确实高。爷看了文书也高兴呢。”
江明珠这回来了兴趣，用手肘撑起身子来:“可见道理是一样的。粮食要选优种，男人也同理。”
李侧妃笑着捶她一下:“你现在真是越发放肆了！”
江明珠哈哈一笑:“我认真的。疏影和豆儿现在就有人敢给我香的臭的都推过来了，也不知道在发什么神经。”
李侧妃换个姿势，靠在引枕上，听了也有些犯愁:“你院子里都是伶俐人，今年也四处出去帮着弄这弄那呢。也跟王妃商量一下，是不是也要往上进进管事，往外放放？”
疏影立刻紧张地看向江明珠，不想被外放出去。
江明珠摆摆手:“这我都说了不算，看爷的意思吧。”她顿了顿，“侧妃可以帮我让她们每次出去帮着干活，都能拿到额外的工钱。那我就多谢侧妃了。”
李侧妃说:“这算什么。你弄出来那些东西，府里添了多少进项，日子不要过得太宽敞。”
进项多，当然主要归功于四爷。
他是皇上亲儿子，又还算得宠。又有皇上特许的专营权，别人没法使绊子，不能强抢他的生意，搞破坏。自然也就赚得多。他若是自身立不起来，手里这一坨肥肉早就被别人瓜分了。
刑部办公的房子，经过去年暴雪压塌后，重新修起来。四爷自己添了银子，把各屋里都装了柴煤炉子。今年总算能过个暖和冬天。
刑部上下对四爷更有好感，见了他也敢笑嘻嘻地打个招呼。
愚人教那边，九门提督费劲巴力只抓了那几个。各种刑罚都用上了，也没审出什么东西来。
三具中毒的尸体，认定是自杀。两具焦尸都要成木炭了，什么也验不出来。只有一个开膛破肚的尸体倒在溪水里，能看出来是被火铳打死的，但是根据现场武器的散落，猜测可能是内讧。
阳成被皇上罚了半年俸禄，满心郁卒，到刑部跟四爷交接的时候，忍不住跟四爷骂了几句愚人教——毕竟就属四爷跟他们接触多。
四爷听了也失笑:“我有时候甚至在想，是不是跟他们第一次接触的时候，被火铳毙命更好。现在可倒好，阴魂不散，缠上我的家人，惹得人惊惧不安难以入眠。”
阳成连忙告罪，说是自己失职，才让愚人教狂徒逍遥法外。又道王妃还怀着身孕呢，还是要多保重身体。
出了刑部大门，阳成正好看见街对面的点心铺在卖东西。
香甜诱人。
他好奇地走过去，问道:“小哥，你这卖的什么？”
小枫见来了大官，赶紧殷切地答道:“回大人，这东西名为蛋糕。请您尝尝。”
说着端起旁边的白瓷碟，用牙签插了一块，递给阳成及他的下属。
阳成尝了尝，果然香甜松软。便让他称一点。同行的几位也买了。
小枫一边麻溜地称蛋糕打包，一边介绍:“这蛋糕现在买一斤送半斤。大人您瞧着这称，高高的啊。”
阳成等待的时候，随意往屋里张望。
就见屋里靠墙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包裹严实的老妇人。她靠在椅子上，身上还盖着个花被子，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小枫见阳成往屋里瞅，也扭头看了一眼，笑道:“这是我老娘。她身体不好，离不得人，我就把她放在那儿，还能随时看顾。大人若是觉得碍眼，小的这就把她挪开。”
阳成摆摆手:“这有什么。你有孝心，是好事。”
小枫连连道谢，又额外送了阳成一瓶苹果酱。
小雪这日，天冷得厉害，零零星星飘着小雪，落在屋檐上、树枝上，薄薄的一层白。
江明珠在偏院里，正拿着橡胶涂过的草帽做测试。她把帽子戴在头上，站在雪里，等着看防水效果怎么样，会不会开裂。雪花落在帽檐上，凝成水珠，顺着帽檐滑下去——防水还行，就是不知道时间长了会不会冻裂。
她正琢磨着，巧燕慌慌张张跑进院里来，脚底下一滑，差点摔倒。
江明珠见了，皱眉道:“稳重点，毛毛躁躁的，这冬天跌倒容易摔断骨头的。”
巧燕跑到她跟前，弯腰扶着大腿，大口喘气，话都说不利索:“姨、姨娘……太子……太子被……”
“被怎么了？”江明珠扶住她。
巧燕深吸一口气，终于把话说囫囵了:“太子被皇上革去所有监国、理事权力，禁足半年！”
江明珠愣了一下。
这可是件大事。
谁不知道皇上最疼爱太子，给钱给权给地位，那是实打实的储君待遇，怎么突然做出这么重的惩罚来？
她挽着巧燕进屋，给她倒了杯水:“慢慢说。”
巧燕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了杯中水，道:“街上都贴了告示，都传遍了！说是上朝的时候，御史参太子去年暴雪的时候，太子吃醉了酒，直到中午才醒酒赈灾。施粥都是用的新米，酗酒误国，荒怠储德，糜费沽名，视民命如草芥，无敬天之心，无爱民之德。皇上就这么罚下来了。现在城里都传遍了！”
江明珠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雪花落在帽子上，化成冰冷的水滴，顺着帽檐往下淌。
太子虽然没被废，但是这个惩罚也相当重了。
她问:“那没人为太子说话吗？这也不算什么特别大的罪过，谁也不知道那雪会那么大呢。”
巧燕压低声音:“说是求情的和没求情的都挨打了。爷今日上朝，不知道是不是也受伤了。”
江明珠琢磨着。肯定会受伤。皇上虽然这样罚了，但是这群皇子们要是不表现出兄友弟恭来，皇上只会更生气。
她想了想，起身道:“去王妃那看看。她现在身子重，别受惊吓。”
到了王妃院里，李侧妃也在，也是为这件事而来。
王妃倒是态度不慌不忙，只道:“皇上睿鉴如神，自有裁断。此事只看爷怎么处置就可以了。约束府中上下，不得妄议。”
江明珠见她没什么事，就告退了。
晚上，雪零星停了。
江明珠已经挪到了大院住。地龙烧得热热的，屋里暖融融的。她靠坐在床上，发呆。
那两个鬼魂正漂浮在脚踏上睡着的巧燕身上。
太近了。越来越近。
江明珠看着他们。一个脖子上插着羽箭，一个肚子上破着大洞。两人面无表情，就那么看着她，一动不动。
她伸手，按摩着发痒的腿伤。伤口在愈合，痒得难受。
就听大门外传来通报:“四爷来了！”
巧燕惊醒，起身见她醒着，问:“姨娘可是哪里不舒服？”
江明珠摇摇头:“伤口发痒，没什么事。”
巧燕赶紧起来，去迎接四爷。
门帘掀开，一股寒气涌进来。四爷带着满身的寒意和药油味进了卧室。
烛火摇曳，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那双眼睛里，燃烧着野心。是属于猎手的目光，是盯着猎物、盯着目标的目光。
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野心。
此刻，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没说话，只是俯身，吻上去。
江明珠余光里看见床边那两个鬼魂。他们还是那样，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冰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她抬起手，揽住四爷的脖子，热烈地回应他。
四爷似乎有些意外，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更用力地抱紧她。
烛火摇曳。
他身上的药油味混着汗意，蒸腾起来。江明珠的手划过他的后背，触到一道道凸起的痕迹——那是求情被打的鞭痕，新伤，还有些肿。
四爷闷哼一声，把她抱得更紧。
热意蒸腾。
江明珠难得地热情，回应着，纠缠着，像要把什么情绪都宣泄出来。
余光里，那两个鬼魂还是一动不动。
冰冷地，沉默地，始终在那里。
没有消散。
始终没有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