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被禁足之后,京城的氛围就变得审慎起来。
皇上抓了太子府的亲随属官,说他们引诱主子、不知规劝,巴拉巴拉一堆罪名扣下来。打得打,罚得罚,流放的流放,赐死的赐死,很是抓了一批人。
四爷身份微妙,自请回避,却遭了皇上一顿骂。皇上让他一视同仁,不得懈怠。四爷只好老老实实去审人去了。
江明珠听了这事,在心里骂了一万遍:装货。
明明心里乐开花了吧?明明恨不得多审几个吧?还自请回避,装给谁看?
骂完了,她去找墨月。
临近年底,墨月忙着盘存、置办年礼、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听见江明珠过来,还有些诧异,赶紧把她请到厢房,上了好茶。
江明珠笑眯眯地看着墨月,道:“墨月姑娘客气了。这不是年底了嘛,我想问问明年的卖东西计划是什么样的。明年得卖更多钱才行呢!”
墨月张了张嘴,有些说不出话来。
这春杏姨娘,一个月分红两千多两。这钱,普通人家过一辈子都够了。普通商户、勋贵,都没有这么多。这春杏姨娘怎么还想要更多呢?
她咽了咽口水,小心问:“姨娘可是有什么要用钱的地方?”
江明珠拨弄着手腕上的金镯子,慢悠悠道:“怎么着都得一年比一年好啊。人都得往前进步,得努努力,银子赚得更多才行。”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我跟四爷说了两次,他都不答话。我想着,必是爷忙于公务不理这些杂事,所以才来打扰你。”
墨月有些尴尬。这卖货实在说不好,谁知道明年什么年景呢?这做生意,哪有稳赚不赔的。
但江明珠既然来问了,自然也是要听个回答的。
墨月组织了一下语言,道:“这个做生意没法说准。但是咱们生意确实是越来越好的,明年暂定要往外省开店售卖,收益肯定会长的。”
江明珠听了,又跟墨月道歉:“哎呀,墨月姑娘秉公处事,为我二姐主持公道,我是不该这样难为人的。但是您也知道,我院里翻盖修东西也都不便宜,娘家人也没什么出息,都要我贴钱。要让四爷贴钱也不像话,这才来催催你,还请你莫怪。”
墨月听了只觉得无语,这银子修个正经的府邸都行了,再金贵难道要盖皇宫吗!?她娘家人没什么出息,她娘家人她只跟二姐王小云有联系!王小云做着庄子上的二管事,种地种菜规划一把好手,去年暖棚菜大获丰收卖出一大笔就够四爷另眼相待了,今年选育粮种收成又很是不错,又得了表扬奖励,她能操什么心!
这姐俩几年的功夫身份天差地别,一朝翻身了!
墨月赶紧说无事。
江明珠这才走了。
她其实想让墨月找找西洋商人,去西洋找找橡胶的制法。但是橡胶这东西,在她的记忆里是非常有用的。要是真弄出来,别说四爷能不能保住她,四爷能不能被保住都是回事。
索性先搁置了。
橡胶苗也无处购得,购得了也得长好几年才能割胶。等得起。
四爷避其锋芒,王妃反倒迎难而上。
倒也不是什么出格出风头的事,只是继续按照安排,还是开她的文会。来的人基本也就是开始那些,丈夫官职又不是很高,倒也无人在意。
再有就是萧沐霖现在不好往宫里住,参加文会的人开始带着年龄差不多的孩子来跟萧沐霖玩。
同理,就如同参加文会可以跟王妃套近乎一样,跟萧沐霖玩也是能获得益处的。丈夫和婆家也就不阻拦,甚至乐见其成。
小朋友们聚在一起玩,学习交往、学习独立、学习说话。萧沐霖有玩具,有玩耍的场地,一群小朋友也非常乐意一起玩。
小朋友年纪没那么大,有男有女,也能玩在一起。有个男生年纪大一点,就成了小头头,指挥他们一起玩。
萧沐霖不高兴了。
她跑去找江明珠告状:“妈妈,我不喜欢他管我。”
江明珠一边剥松子,一边问:“为什么呀?”
萧沐霖到底才变成人,哼哧哼哧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不喜欢他……他弄得我不喜欢。”
江明珠就问她:“那你不喜欢,不听他的不就行了?”
萧沐霖撅着嘴,小脑袋想了半天,才说:“他是队长,是男孩子,就要听他的。”
江明珠听到这个回答,立刻涌起兴味来。
她凑近萧沐霖,宛如伊甸园中的蛇吐出了血红的信子,说:“你可以跟他去争夺呀!你想按你喜欢的来,你就取代他,坐上他的位置啊。”
萧沐霖思考不明白:“他是男孩子,还比我大。”
江明珠托着腮,慢悠悠道:“你也是女孩子呀。你虽然比他小,但是你知道的东西不比他少啊。那些玩具你比他们多,也知道怎么玩。你当然可以做队长呀。”
萧沐霖认真听了。
下一次一起玩的时候,她就要自己做队长。
那个男孩子不同意,说他是男孩子,更适合当队长。
萧沐霖说:“那我也是女孩子呀,我也能当队长。我不比你差。”
最后举手表决。
萧沐霖有好吃的、好玩的,全票胜出。
那个男孩子看自己没当成队长,立马哭起来。有小朋友心软,跟萧沐霖说:“要不还是让他当队长吧,他都哭了。”
萧沐霖问:“你不想听到他哭吗?”
小朋友点头。
萧沐霖说:“那你把耳朵捂起来,这样你就听不到了。”
小朋友们忘性大,很快跟着萧沐霖一起玩起来。只留那个男孩子在那自己哭,像一个悲伤的水龙头。
采购是门学问。
买多少,用多少,不能不够,也不能浪费。还要货比三家,选出最优来。是个费工夫的精细活计。
去年糟了暴雪,今年预算就要拨充足些,预留出应对突发情况的空档。
冬天最常吃的水果就是苹果、梨、柿子、山楂。柿子和山楂吃多了容易不消化,苹果和梨就成了主要水果。苹果产量高、耐储存,就更平常一点。
苹果量大,耐储存,廉价且食用时间长,用苹果做苹果果酱和苹果布丁,就非常合适了。只是这东西制作需要大量的糖,硬是把廉价的水果做成了贵价的东西。
豆儿一边熬果酱,一边问:“姨娘是怎么想出这神奇做法来的?”
江明珠在旁边凳子上翘着二郎腿剥花生,一抛一接,把花生丢进嘴里。
“嗨,我哪会这个啊,”她嚼着花生,“这是小枫他娘会的。他娘可是太子府的厨房娘子,一手好手艺。可惜现在半残不残的,要不然自己出来单干,也是名动京城的大厨师。”
豆儿一开始做活就在王府,她亲三姨又是厨房管事妈妈,倒没吃过什么苦。听江明珠说太子府对下人严苛,她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太子是储君,不该爱民如子吗?怎么会这样呢?”
江明珠又丢了一颗花生进嘴,嚼了嚼,没说话。一个人有权力之后,就很容易膨胀,很容易把自己当皇帝。
种花家老板们都没当过资本家,但是各个都是奴隶主、封建君主思想。把员工当私有财产,当奴隶。你用劳动换取报酬,他反而觉得我养你,你就得全听我的、卖命、不能有脾气,满足他的皇帝癖。
这话她没说出口。
小姚大夫呢,特殊,自己套上缰绳自己当奴隶。
自从拿到江明珠捣鼓出的那个听诊器后,她十分兴奋。不止看诊,还要整理总结如何使用,跟旧有的望闻问切如何配合。一天忙得脚不沾地。
姚大夫受不了了,来找江明珠。
“姨娘啊,”姚大夫唉声叹气,“你得好好劝劝芷兰。这当上医馆的馆长之后,越干越起劲,没白天没黑夜地窝在医馆里。孩子也不管,身体也不顾,这哪能行呢。”
江明珠无语。她觉得姚大夫在炫耀。
可这又不能不管。好不容易教出来一个,可不能早早过劳死。
于是穿戴好了,跟着姚大夫一起去医馆看看。尤其是她现在短头发,免得别人询问议论,直接戴个帽子口罩。
医馆离王府不算太远,又买了相邻的铺子,扩大了点。门口挂着大牌匾,写着“保和堂”。挂的幡子上,画着一个药葫芦,左右环绕着杏花和菊花。
队伍在门口排了一溜。病情严重的就先看,站不住但是病情不严重的就给个凳子坐着。
门口摆着桌子,坐两个女大夫,戴着口罩,询问病人情况,然后分诊。什么毛病,拿着号牌去几号房间——竟是在做预检分诊。
江明珠从来没出来过这个医馆,这还是头一次来,兴致勃勃地看。
两个女大夫身后还站了两个拿棍子的王府下人,目光如炬。如果有人胆敢闹事,他们就立即上前制服。
两个女大夫认出江明珠,还想站起来打招呼。江明珠摇摇头示意她们继续看诊,跟着姚大夫进了医馆。
医馆里布置啊、安排啊,其实已经很有后世的影子了。除了有些硬件实在跟不上,没办法。
江明珠饶有兴致地参观着。
姚大夫陪着,装模作样:“这有什么好看的,这都是芷兰自己琢磨出来的。太粗糙了,胡乱想的,也没得章法。”
江明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英雄所见略同啊。我正想把这医馆关了呢。”
姚大夫瞬间脸色大变,忙道:“老夫就是说笑!说笑!这医馆芷兰弄得可精心了!”
江明珠伸手指头指着他:“你这人真是口是心非。从最开始推荐小姚大夫,就遮遮掩掩吞吞吐吐的。人家做得好,你就要大方夸奖。夸了你又不会少块肉,她反倒多块肉。”
姚大夫讪讪地笑。
姚芷兰看完手上的病人,挂了停诊牌子,陪着江明珠在医馆里转转。
“姨娘可觉得有什么要改进的地方?”
江明珠摆摆手:“你要问陈设摆件,那得问巧燕。她最精通,让她跟着看几天,她就知道要怎么改了。我既不会做陈设又不会看诊,要弄的话,就是外行指导内行,要闹笑话的。”
姚芷兰领着他们到会客室坐下,净了手,给江明珠倒麦冬茶。屋里熏着艾草,弥漫着一股艾草香味。
姚芷兰笑道:“肯定是我爹求着您来的。这冷天,何苦折腾您。”
江明珠吹了吹茶水,小口喝了茶,捧着杯子暖手:“你既知道你爹为何而来,就改改呗。他年纪又大了,放心不下你。”
姚芷兰听得有些不好意思:“姨娘研究出来那个听诊器,实在是好用。我想着,有此神器,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江明珠听得皱起眉:“这听诊器确实好用,但是也不能光可着你自己累着啊。”
姚芷兰连忙否认:“医馆的大夫都学会了。只是如今天寒,风寒袭肺的人多,能多看一个是一个。”
江明珠嘬了嘬牙花子。
“你这不行啊。京城这么多人,你们也救不过来啊。这样,我去跟四爷商量,多做点这个听诊器。你们呢,就办个交流会、教学会,教其他人怎么使、怎么用。”
小姚大夫和姚大夫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这个恐怕不易。各家医馆、大夫有各家的规矩,人家不一定能听咱们的。”
江明珠恨铁不成钢。
“你都成了馆长了,你能不能想得更多一点?他敝帚自珍、固步自封,随他去。你把教学开起来,把听诊器的好处用处一讲,听课了、学习通过的,你给他发证明文书。凭这个文书,他才能买听诊器!”
她顿了顿,冷哼一声:“好东西,还怕有不识货的?”
姚芷兰听了,眼睛一亮。
她站起身,福身行礼:“那四爷那边,要辛苦姨娘了。”
然后又羞涩地揪着衣角,说:“姨娘看见门口的幡布了吗?我把您发明的守护菊花和您的名字,都画上去了。您的功德,世人要记得的。”
江明珠一愣。
她的名字。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接话。
心里却想:这可真是……让人怪不好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