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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清荷也在医馆，听说江明珠过来了，也出来跟她打招呼。
她做药士，跟姚芷兰穿的衣服完全不一样。姚芷兰做大夫，穿的是月白色褂子，干净素雅。杨清荷穿的是藏蓝色褂子，样式差不多，但身上还多了一条背带，到腰间有横一道。那背带左右两侧悬挂了各种捡药制药的工具——江明珠能认得出来的有药锤、药勺、铜钎，剩下的就不太认得。杨清荷走路的时候，这些东西相撞，发出细碎悦耳的声音，像一串小小的风铃。
江明珠见了她这个样子，眉开眼笑。
“哎呀，我们大药士来了！”
杨清荷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脸微微泛红:“还没学到那个地步呢。”
江明珠拉她在身边坐了:“勤学好问，态度端正，成为大药士是迟早的事。”
杨清荷也高兴，道:“那就借姨娘吉言了。”
江明珠却不赞同:“这是肯定的事。要不是你之前说过仙鹤草，我也不可能当时认出来，用它救我一命。可见你基本功扎实。”
杨清荷被夸得脸都红了。
杨清荷和姚芷兰都是王府出身，见过府里怎么改动，也常跟江明珠来往，有些东西就比别人见得多些。这医馆改造，两个人还能互相商量，也是好事。
这医馆名气反倒不如接生小队名气大。要教学新的大夫，就不急着把名声打出去，一个个仔细看、仔细教，练习中实践。病人多是普通人家，甚至是贫民，也就没被人盯上。
这世上给人治病也艰难。治不好，是你医术差；治好了，是老天保佑。皇上没下令清理各种教会的时候，谢的人更是五花八门。
江明珠上辈子二十八岁生病，三十九岁病故，在医院来回也算渡过了四分之一的人生。聊起医院来，也能说出点什么。姚芷兰把遇到的问题和困惑跟江明珠说了，有的江明珠能回答，有的答不上来也老实说不知道。几个人围在一起，互相商讨一番。
正说着话，就听门外有人呼喊:“大夫！大夫！赶紧救救我孙子吧！救人哪！”
屋里几人同时抬头。
紧接着是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然后那个妇人的声音陡然变调，尖锐起来:“杀人啦！杀人啦！大夫给我孙子摔死啦！我可怜的孙子啊——”
杨清荷脸色一变，下意识站起来，又想起自己的身份，不好出去。
姚大夫和小姚大夫已经起身往外走了。杨清荷是四爷的通房，不好出去抛头露面，便和江明珠一起留在屋里等着。
江明珠走到窗边，把窗纸戳了个小洞，往外看。
医馆门口已经围了一群人。姚大夫和姚芷兰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台阶高，能看清人群中间的情形。
人群中央坐着一个老妇人，怀里抱着个襁褓，嚎得稀里哗啦。她一边哭一边喊:
“大夫给我孙子摔死啦！我苦命的孙子啊~我就这么一个孙子啊~你怎么就这么离我而去啦！我还没见到你成人呐~”
两个分诊的女大夫站在旁边，手足无措，脸都白了。
家丁虽然站在后头，却也不好上前。确实是孩子递过来的时候，大夫没接好，掉地上了。他们俩也不好直接上前把老妇人赶走。
姚芷兰拨开人群，走到老妇人面前。
两个女大夫见她过来，都要急哭了:“馆长，我、我真是不小心的……”
老妇人见姚芷兰过来，立刻由坐转跪，膝行着到她面前，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拽着她衣服，接着哭:
“你可不能跑啊！得给我个说法啊！好好的孩子，你们硬给我摔死了，我怎么跟家里人交代啊！”
姚芷兰想把她扶起来:“大娘，您起来说话。我看看孩子怎么样了，我给您看看！”
老妇人眉毛一立，声音更尖了:“你这个人怎么说话呢！明明是你们的责任，还说‘给我看看’？你们是不是不想管！”
她往地上一瘫，又开始嚎:“我命苦啊——我的孙子就这么没了啊——老天不开眼，怎么不要我老婆子的命啊——”
这一番唱念作打，周围人越围越多。人群里窃窃私语，越传越邪乎——说医馆治死了人，说大夫摔死了孩子，说这家医馆草菅人命。
没接住孩子的那个女大夫终于绷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那老妇人来的时候，只说孩子要急救。她一递，她一接，没传递好，孩子就掉地上了。害了一条命不说，还要连累医馆的名声。
姚芷兰示意家丁上前，把老妇人扶起来，好言好语劝道:“大娘，您把孩子给我看看，万一孩子有救呢？”
老妇人见有人来扯她，立刻躺到地上，打滚哭喊:“杀人灭口啊！医馆要杀人灭口啊！要将我们灭门啊——”
杨清荷在屋里听着外头的动静，心急如焚。
她倒是想出去帮忙，可又怕自己的身份反倒惹出更大麻烦来。她是四爷的通房，出来学制药已经是破例了，若是在医馆抛头露面跟人争执，传回王府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闲话。她只能一直在屋里扶着门框，往外张望，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心里相信江明珠肯定能解决这个事。
可是江明珠也是内宅的人，也不方便出去啊。
江明珠在那慢慢喝完了一杯麦冬水，也大概听明白了这到底是个怎么回事。
这就是纯来讹人的。医闹。
那个孩子早就死了。
这个当奶奶的要是真心紧张孩子，怎么可能到现在都不让大夫看看孩子？看看孩子有没有救？救不救的不管，就一直说医馆害了她孙子的性命。从她开始嚎到现在，少说也有一炷香的工夫了，她抱着那襁褓，从来没想过要让大夫看看孩子。
江明珠放下杯子，站起来。
杨清荷见她动了，也跟着想走。江明珠摆摆手:“你还在原地呆着。”
杨清荷愣住了。
她们什么毕竟还是四爷后院的女眷，江明珠还有点能耐能制住四爷，杨清荷这没依没靠的，要是四爷生气别说是外出来学制药，指不定要怎么罚呢。
杨清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江明珠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她出了会客室，没急着往门口去，而是在医馆里四处寻摸着。
医馆正堂挂着大幅药王骑虎针龙画像。画像上，孙思邈端坐虎背，持针为头顶上的神龙施治，旁有童子侍立。案前除了常见的香炉、水果、糕饼之外，还摆了灵芝、药臼和银针，两侧悬挂着粗粗的艾草束，散发着淡淡的艾草香。
江明珠对着画像双手合十，拜了三拜，低声道:“借用一下。”
然后上前，摘了一侧艾草束，拿在手里挥舞两下。
虎虎生风。
很是顺手。
她拿着艾草束，就往门口挤。
围着看热闹的人，见有人往里挤，还有人想斥责她。但是江明珠个子高，也壮实，她硬生生挤出一条路来。疏影跟在她身后，轻轻松松就到了最前面。
人群中央，那老妇人还在抱着孩子哭。
哭得万分可怜，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惹得周围人也跟着红了眼眶。姚芷兰好话说了，重话也说了，人家不为所动，就是说她们医馆害死了她孙子。
江明珠站那又仔细观察确认了一下。
然后她挥着艾草条，上前了。
“啪！”
一艾草条抽在那老妇人的身上。
老妇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第二下又来了，抽在她头上。
第三下，抽在她背上。
老妇人被打得嗷嗷叫，也不哭了也不嚎了，直骂:“你发什么疯！你打我做什么！”
江明珠戴着帽子口罩，可那挡不住她的大声。她一边打着，一边大声喊着:“天灵灵！地灵灵！妖魔鬼怪快显灵！有苦你诉，有怨你明！有冤说冤，有情说情！”
她一边喊一边抽，抽得那艾草条上的叶子簌簌往下掉。
老妇人被打得抱头鼠窜，又想护着怀里的襁褓，又想躲开抽打，狼狈得不行。
江明珠整这一出，把姚芷兰都吓愣了。
周围人也有觉得老妇人可怜的，想上前把江明珠拉开。可是一听到江明珠说的话，也不敢动了。
这婴灵啊，最毒了。怨气最大。若是处理不了，真是一家子都倒霉。
而且细想想——
这孩子可一声没哭啊。
除非一下就毙命。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一声不哭呢？
等到九门提督的人过来驱散人群的时候，江明珠已经把那一束艾草都快抽秃了。
老妇人见官差进来，如见救星，连滚带爬地扑到他们脚边，指着江明珠道:“这疯癫女人打人啊！官爷你们可要给我老婆子做主啊！”
官差抬头看了看牌匾，发现是四爷的医馆。
只是不巧，他们刚听到报信巡逻过来，看这样子已经来晚了。不
领头的官差很客气地问姚芷兰:“姚馆长，这是出了什么事？”
那老妇人见他们对姚芷兰这么客气，立刻就要跳着脚起身骂，被旁边一个官差狠狠一瞪，才吓住。
姚芷兰心里没底，下意识看了江明珠一眼。
江明珠对她轻轻点头。
姚芷兰深吸一口气，道:“这位大娘抱着襁褓来看诊，说孩子得了重病。一接一递间，掉在地上，她就非说我们把她孙子摔死了。翻来覆去说，又不让我们看襁褓，不让我们查看孩子情况。说话也不听不理，怕是癔症了。”
领头的官差皱起眉。他看了一眼那老妇人，沉声道:“你把襁褓打开给我看看。”
周围一圈人都伸长了脖子。
老妇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稳住了。她左右一分襁褓，露出里头一个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小婴儿。
周围人见了，忍不住发出“哎哟”一声。
还真是个孩子！
有人开始对着江明珠和医馆的人指指点点。
姚芷兰心猛地一跳。她侧头看江明珠，只见江明珠把那束快秃了的艾草抱在怀里，双手环胸，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她心里顿时安定了。她等着江明珠说话。
可江明珠根本没开口，只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姚芷兰有些无措。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心又提了起来。只能顺着江明珠的目光，看向那襁褓里的孩子。
这一静下心来细看，就发现不对了。
那孩子脸上是暗紫色的。没有外伤，没有流血。尤其是嘴唇，明显发紫。整个神态，都是挣扎痛苦的感觉。
她确认了之后，还想让江明珠再确认一下。
可江明珠根本不理会她的眼神求助，只是抱着那束艾草，稳稳当当地站着。
姚芷兰咽了咽口水，开口了。
“两位官爷，这位大娘说是我们没接好把孩子摔死了。但是这孩子看着无外伤流血，如果是一下毙命还好，若是没有，孩子肯定要哭闹。但是孩子一声没吭。而且她一直说是医馆害死了她孙子，我们想要施救，她却不允许我们接触孩子。”
她顿了顿，扬声道:“诸位请看，这孩子头面无外伤，无流血，但是脸色暗紫，尤其是嘴唇更是紫色。我怀疑——这个孩子早就被闷死了。这位大娘就是抱着孩子，故意来讹人的！”
此言一出，周围一片哗然。
确实，这孩子看着就不对。
那老妇人立刻啐了一口:“胡说八道！这是我亲孙子！我怎么可能不管我亲孙子！你妈妈的，你害死了人还不认，你王八蛋！”
官差见了这场面，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他让人搬来一张桌子，对老妇人道:“把孩子放上去，查验。”
老妇人这才紧张起来，往后缩着，嘴里嚷嚷:“你们官差向着他们！你们勾结在一起！”
那官差双手抱拳，敬了下天上，厉声道:“你这蠢妇！九门提督只忠于皇上！谁敢胡乱造谣！”
随即佩刀出鞘，刀尖直指那老妇人:“还不照做！”
老妇人被刀一指，身子细细发起抖来。她往后退着，嘴里还在说:“不看了，不管了，我这就走……”
刀往脖子上一架，能让你随便走脱？
襁褓被强行打开，露出里头那小小的遗体。
不仅已经僵硬，甚至已经出现了尸斑。
“哎呀呀！”周围一圈人吓得惊叫，纷纷往后退。
那老妇人瘫在地上，再也不敢叫了。
她不叫，江明珠要叫的。
她往前站了一步，扬声道:“这保和堂，是宁郡王为了积福报、报皇恩才开的。医术精湛，收费合理，也不肯仗势欺人。这可倒好了，你不欺人人欺你，又打又闹的，没毛病都要冤枉几个，讹诈一笔钱财。”
她顿了顿，声音更高了些:“哦呦，可是看宁郡王好欺负哦？”
周围人面面相觑。
宁郡王好欺负？那坊间就差传四爷吃人了，他还好欺负？
可这医馆确实一直低调行事，又不招摇又不贵，一直没打着王爷的旗号宣扬。那确实……好欺负。
出了人命，巡街要按规矩办事。官差上前，要带着涉案的几人回去审讯。
只是江明珠身份毕竟敏感，这事还得上报给王爷和王妃。
江明珠把那束秃了的艾草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
疏影凑过来，低声道:“姨娘，您没事吧？”
江明珠摇摇头，目光落在那被带走的妇人和那个小小的襁褓上，没说话。
小样，跟我斗，医闹我都不知道看了多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