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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伯仁

作者:苟花花字数:4.4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3 15:05:36
第229章 伯仁

进了九门提督府,江明珠和姚芷兰便要被分开审讯。

江明珠倒是不慌。她心里有数——那老妇人分明是来讹人的,孩子早就死了,这事儿到哪儿都说得清。只是……

她想起前阵子阳成那几番问询,想起自己好不容易才从那场截杀里洗脱嫌疑。今日又闹出事来进了九门提督,这不是上赶着让人再怀疑一回吗?

姚芷兰更紧张。

她在那场截杀里,为王妃提供了毒药。这事要是被问出来……

她偷偷看了一眼江明珠,却见那人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顿时安定了些。

虽然不知道江明珠哪来的底气,但姚芷兰知道,跟着她,准没错。

消息传回王府,王妃身子重了不方便出门,便点了自己身边的杨大媳妇过来。四爷身边的墨月也来了,带着丫鬟小厮,赶着马车送江明珠和姚芷兰一同去九门提督府。

常顺也得了信,先一步到了。

他见了江明珠和姚芷兰,打过招呼,低声问:“可有什么能帮助姨娘的?”

江明珠摇摇头,叹口气:“哪还有脸让王爷帮忙?闹出这种事来,被审也是正常的。爷审讯公正,想来这里也是一样的,我们就有什么说什么,实话实说罢了。”

话是这么说,可江明珠被引着走的方向,却不是前头审讯的刑堂。

那官差引着她往西侧走,穿过一进僻静小院,进了理刑官厅。

江明珠心里有数了。

这屋里不算奢华,却极是整洁庄重。正面一张梨花木长案,上置清茶两盏、佛手清供,一旁摆着笔墨纸砚。两侧各两把太师椅,铺着青缎椅垫,中间一张小几,放着茶盘与宜兴紫砂壶。墙上挂着水墨山水条幅,角落立一个高脚花架,插着几枝新采的松枝,清雅肃穆。窗户是糊得雪白的棉窗,光线明亮,和前头刑堂的阴暗压抑,完全是两个天地。

疏影侍立在江明珠身后,半步不离。

四爷有头有脸,她们这些跟着四爷的人,也能被人高看一等。

进来的人,江明珠没什么印象。疏影却认得——江明珠受伤的时候,阳成大人带着人来问讯,这人就是下属之一。

那人进来,先跟江明珠打招呼:“姨娘安好。在下九门提督员外郎郑辉,今日负责问询姨娘。姨娘莫要紧张,如实相告即可。”

江明珠虽然做好了不紧张的准备,但见这人一副很熟的样子跟自己打招呼,还是有点懵。

她并不记得这人。

她疑惑地看向疏影。

疏影接收到她的疑问,立刻俯身道:“姨娘生病的时候,这位大人跟着阳成大人一起过来问询姨娘来着。只是姨娘当时身体不好,烧得人事不知,能答上话已是难得,记不得也是正常的。”

江明珠这才恍然大悟。

她赶紧站起来,站得急,伤腿吃不住劲儿,还栽歪了一下。疏影赶紧一把扶住她。

江明珠微微福身,羞涩一笑:“大人好。之前审问,我在病中不能好好配合,在这里给大人赔个不是。”

郑辉哪能受这个?赶紧侧身避开,道:“姨娘身子已经康复最好。今日您遇见何事,只管说出来就是,定为您主持公道。”

江明珠谢过,才重新坐下。

她是四爷的女人,不好见外男。屋里的衙役,就是膀大腰圆的女差。郑辉带着记录的笔帖式,坐得离江明珠远远的,才开始询问。

首要的自然是问:今日为何会在医馆里?

江明珠“哎呦”一声,叹口气,开始说起来。

“说出来也不怕您笑话。您是知道那场乱子的,又是要杀人又是放火的,我胆子小,就不敢出去街上逛了,怕那些人还出来杀我。我也不像猫有九条命,就这么一条,你说我得多惜命?我可不敢出去远了。”

郑辉的脸色就有点尴尬。

愚人教作乱,当然是他们失职,没能抓捕贼人,还让他们闹出乱子。到现在也就抓了那么几个人,其余的还藏在暗处。

他尴尬地握拳咳嗽一声,道:“姨娘还没说为什么呢?”

江明珠这才止住话头:“是呢,还说这个。”

她又叹了口气:“那场火大啊,满天都是火,烧得到处都是,给我这头发都烧没了。现在给头发修修剪剪,就剩特别短一截。我现在摘了口罩都不敢摘帽子啊,怕丢人!我原来都能出去上街逛去,现在也不敢了,也嫌丢人,就上离得近的医馆逛逛去,也算放放风。”

郑辉更尴尬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尤其是女人的长发没了,更是于理不合。他抠了抠手掌心,坚持问道:“那在医馆,怎么出去打人呢?若是伤了襁褓里的婴儿可怎么办?”

江明珠刚才说得口干,喝了一口茶水,闻言激动道:“你有孩子没?”

郑辉一愣:“这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还是答道:“有。这有什么关系呢?”

江明珠轻啧了一声:“你是不是没自己带过孩子?”

郑辉和笔帖式对视一眼,两脸茫然:“都是内人与家母在带。”

江明珠一拍大腿:“这就是了!我生了小郡主,她呀,那个活泼呀!哪怕她最喜欢王爷,王爷亲自带她长大,那她跟王爷在一块也不老实啊!就那么大的孩子,你抱着让她不哭不动是不可能的!她要难受了,更是哭个没完,必不可能这么老实!”

郑辉看向女差。

女差微微点头。

郑辉还是追问:“那万一就是病得没有力气哭了呢?”

江明珠满脸不赞同:“你呀,没带过孩子不知道。孩子生病难受不会哭了,爹妈都得着急死,捧金捧银地求着大夫让赶紧给治啊!那个老太太,就坐地上搂着孩子哭耍,怎么说要先看孩子她都不给!”

她看向女差,寻求支持:“大姐,您说说,孩子得病了,还有不让大夫看的?就坐那儿就要钱?”

女差感同身受,点头道:“哎呀,那肯定得赶紧让大夫看啊。小孩子没假病,那生病难受了可得闹呢!”

郑辉和笔帖式感觉在这好端端坐着,就挨了两巴掌。

郑辉清咳两声,努力把话题拉回来:“姨娘还没说,为什么要打她呢?”

江明珠“哦哦”两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看我说说就离题万里了。说到哪儿了?”

郑辉:“为什么要打她。”

江明珠想了想,才道:“你看这孩子没反应吧,大人又啥都不说,就说孩子死了,就有可能让死孩子觅上了。小孩子死得早,怨气重,不肯走,就磨大人,让大人以为它还活着呢。你看它不会哭,还让大人一直说孩子死了,就可能是闹小孩子鬼。你拿柳条子抽,抽一顿,它害怕了,它就走了,不害人了。”

郑辉听的头都大了。

这什么跟什么啊?!

江明珠依旧滔滔不绝。

“现在哪还有柳条子啊?我就拿了供在药王爷前边的艾草捆。这几下下去,就把她抽明白了。供在药王爷前边的,有灵性啊!那小鬼也都害怕,就赶紧跑了。”

郑辉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平和:“最后怎么会确认孩子没了呢?”

江明珠又喝了口水:“姚大夫说的。那一打开,她一看就看出来了。也不知道人家学大夫的怎么看出来的,就说脸也紫嘴也紫,早就没气了。那个我就不懂了。”

郑辉揉了揉太阳穴,最后问道:“您觉得那人为什么要去医馆闹事呢?”

江明珠也喘了口气,歪在椅子上。

“我说话不好听,您别见怪。我原来就以为她鬼上身了才上医馆闹去。她要是好好的上那去闹去,那就原因可能只有一个——”

她顿了顿,看着郑辉:“那就是她看那医馆是个女人开的!”

郑辉坐直了身子。

江明珠叹了口气:“你们男人不知道,女人在外边自己开店做买卖,挨欺负啊!男的欺负人,女的也欺负人,都不愿意趟这个浑水,没人愿意帮啊。就连官差就说吃亏是福,不想管啊……”

她仿佛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赶紧捂上嘴,讪讪地笑了两声。

郑辉觉得自己在这光挨骂了。

偏生这人说的,也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他只得按下郁卒,道:“有劳姨娘。这人故意讹诈,九门提督巡查治安,自然是要管的。只要身为皇上的臣民,无论男女老幼,一视同仁。遇到不平事,九门提督都会管。还请姨娘放心。这医馆,我以后也会让兄弟们多关照些。”

江明珠赶紧摆手:“可别了!寡妇门前是非多,你们管了,别人更要说嘴。还是别管了!”

郑辉觉得自己太阳穴都在突突跳。

他强压下怒气,挤出一丝笑容来:“姨娘放心,这医馆兄弟们管定了!”

说完,就让女差陪着她们,自己嗖嗖地走了。

江明珠看着女差,很是不好意思:“是不是我不会说话,惹人生气了?”

女差见她亲切,道:“姨娘放心,肯定是他自己有事,不用管他。”

江明珠也就笑笑,招呼女差坐过来,聊聊天松快松快。

姚芷兰和那两个女大夫也被问询了,她们又真的无辜,问完了也就放出来了。一群人围到江明珠身边来,叽叽喳喳说着今天的事情。自己被问了什么,怎么回答的,七嘴八舌,热闹得很。

结果,四爷过来了。

一群人见四爷过来,哗啦啦向两边散开行礼,露出中间坐在椅子上的江明珠。

江明珠扶着疏影的手站起来,微微屈膝行礼,很是老实:“爷公务繁忙,您怎么过来了?”

四爷摆摆手让她起身:“这案子有点啰嗦,我就过来看看。你们问完了,没事就回去歇着吧。”

这有人当靠山就是好。

一行人就跟着四爷一起往外走。

路过刑堂的时候,就听见里头有个年轻女声在撕心裂肺地哭,仿佛有天大的冤屈一般。嚎啕中还夹杂着厮打怒骂的声音,让人忍不住驻足。

四爷见江明珠停了,就折回来搂着她的肩膀,让她继续走。

江明珠被带着走了几步,听见那个女声嚎啕着骂:

“你玩纸牌!都不看你孙子!你光顾着玩,你把你孙子害死了啊!”

江明珠脚步一顿。

四爷见她这样,轻轻叹口气:“跟你不相干,回去吧。”

江明珠却按住他的手,站住了。

“爷,”她说,“听着还有纸牌的事,咱们还是听听吧。”

事情审问下来,倒也不复杂。

孩子的爷爷奶奶看孩子,爹娘出去做工。奶奶做事,爷爷在家里聚了人玩纸牌赌博。孩子小,自己拽了被子盖到脸上。本来要是能看顾到,及时发现,也能救下来。可是爷爷赌红了眼,完全没有发现。

等到赌局散了,孩子早就没了生息。

奶奶回来,发现孩子没了。爷爷就说,瞒着不要说,明天抱去医馆,再讹诈一笔钱。奶奶一听也是,这个既然已经没了,得赶紧生下一个,可不能没了后。

孩子爹娘晚上做工回来,奶奶就说孩子已经吃了米汤睡了,你们做工辛苦,赶紧休息吧。孩子娘还满心高兴婆婆这么为自己着想,哪想到跟孩子已经天人永隔。

听着里边的嚎啕,江明珠心里也不好受。

她发明出来纸牌,就知道它肯定会成为赌博的工具。哪怕她说出来的玩法都是娱乐休闲的,这也是不可阻挡、避免的。

可真亲眼见到被赌博害得家破人亡的事,还是觉得心里难受。

四爷就让疏影扶着江明珠快快回去,自己则留在这里处理。

晚上,四爷请阳成去粟儿在的饭庄吃了顿饭。

席间,他提起今日的事。首先当然是谢阳成的人帮助医馆抓住闹事的人,还医馆清白,又为江明珠打人道歉。

阳成一口饮尽杯中酒,道:“四爷也太客气了。今日之事本就是那对老夫妇不对,下官不过秉公办理罢了。”

四爷重新给他倒上酒。阳成双手举杯接了。

四爷道:“我与阳大人也算有些交情。但是公是公,私是私,我私人也要道一声谢。”

两人碰了杯,喝酒吃菜,说些闲话。

四爷这才道:“我有件事,想让阳大人帮忙参详一下。”

他把玩着酒杯,慢慢道:“父皇允许我有专营权。毫不夸大地讲,天下的纸牌都是从我的铺子里出去的。虽然这东西一经售出,买回去到底做什么,我们管不着。但是这东西你我皆知,都被用在赌博上。”

阳成看着他,没有说话。

四爷接着道:“没闹到我面前还好。我知道了之后,总是要做些什么的。”

他又执壶,重新倒上酒。

“毕竟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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