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成的心提了上来。
九门提督这个位置,掌京城内城九门开闭、京城和近郊卫戍、治安缉捕,是个手里有兵权的实权官员。因为拱卫皇城,九门提督只效忠于皇帝。哪怕是跟太子,都走得不近。
如今跟四皇子私交甚密,就已经过界了。
四爷要提出什么要求呢?
四爷见他神情紧绷,歉然一笑,道:“阳大人莫要紧张。我只是需要您帮个小忙。”
他小口啜饮了一口酒,酒液在杯中晃出绿色的漩涡。
“这纸牌虽然一经售出之后做什么我无法监管,但是今日见了这人伦惨剧,我就想着,从纸牌售出的利润里分出来一部分,弄个专门的救助金。”
阳成眉头微动。
四爷继续道:“阳大人巡查整个京城,如果有遇到无法自己带孩子、需要帮助的人,可以去救助金租赁的院子,免费照顾一天。多的做不了,管一天食宿,让人倒个手,还是可以的。”
这倒真不是什么让人为难的事。
九门提督巡查京城,遇到可能生变的不安定因素,本身就是要多注意的。四爷又只管一天食宿,多的不管,听着还不算过分。
当然,四爷也不指望阳成能当场敲定。所以阳成敷衍几句之后,他也没有太失望。
聚餐结束,两人在门口道别,各自乘上马车离开。
四爷身边的护卫更多了。愚人教像嗜血的牛虻一样,蜇人又痛又疼。
江明珠从九门提督返回王府,刚下马车,就看见王妃身边的佩兰在这等着。
佩兰见她下来,赶紧上前问候:“姨娘可是受惊了?”
江明珠摘了口罩,微微颔首:“劳动王妃担心了。只是今日进了差衙,怕身上有晦气冲撞了王妃。待我洗沐后再去向王妃道谢。”
佩兰赶忙道:“王妃就是知道姨娘要这样,才差我过来等着呢。姨娘今日受了惊吓,又折腾半天,回自己院里好好歇歇。”
江明珠道了谢,又约定明日去给王妃道谢,这才往云槿院走。
云槿院里,几个姑娘翘首以盼。
见江明珠回来,她们一拥而上,上下查看有没有受伤。确认没事了,先给她端了红糖姜水,又问她要不要先沐浴,去去晦气。
天色也不早了,江明珠决定先泡个澡。
浴房早就烧了水,一进去就暖烘烘的。淋浴区都是石头,江明珠先淋浴冲干净身上,又转去浴池泡着。
浴池这里贴了许多柏木,看着就让人舒缓放松,味道也清香宜人。江明珠迈入浴池,整个人浸在热水里,舒服地喘了口气。
巧燕挽起袖子,把浴池里的艾草包拨远一点,又把旁边的矮几挪过来,放上茶壶和茶杯。她从白瓷茶壶里倒上一杯冻梨汁,递给江明珠。
江明珠从水里坐直身子,接过来,又靠回去,小口小口地喝着。
从她躺着这个位置,能看到窗外的天空。换上玻璃之后,能看到寥落的星子,一颗一颗,冷冷清清的。
巧燕看她心情不好,又轻声叫门外的小红泡壶安神茶来。
安神茶这一套也是用素净的青瓷器盛着。江明珠似乎讨厌那些大红大绿、色彩鲜艳的瓷器,她们院里都是素净的青瓷白瓷。
江明珠倒不是讨厌。她恍惚记得好像说是色彩鲜艳的瓷器好像有毒来着。但到底哪种有毒,她也记不清了。索性都用不带彩绘的餐具,省心。
刀不杀人,人杀人。
她摊平泡在水里,努力把自己的内疚排出去。
发明武器的人,晚年基本都在忏悔。发明者感到自己的创造成了“恶的工具”,背负道德原罪。
她为了不惹出更大的事来,发明的都是小东西。
可这小东西,居然也能成了杀人刀。
江明珠泡在浴池里,热水包裹着她,窗外的星子一闪一闪的,冷冷地照着。
也许不该想这么多。
她上辈子就是这样,容易想多,多思多虑。可是不多思虑、不遏制住自己的话,以她的本性行事就太莽撞了——尖刻,直接,得罪全世界。
也许不应该这样,应该顺应这个时代的规则。
她在太子府的时候,就应该拼命争一争,混个良媛良娣。等太子登基了,混个贵妃。或者走狗屎运混个皇后,再生个儿子当皇上。那就是完美的一生了。
可是……
这好像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什么来着?
她好像记不清了。
“姨娘……姨娘……”
好像有谁在说话,身体也被推动。江明珠猛然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在浴池里睡着了。
她捋了把头发,发现手指都已经泡皱了。疲惫地问:“我睡了多久了?”
巧燕扶着她坐起来:“姨娘已经睡了半个多小时了。我担心您在水里泡时间长了会不舒服,就把您喊起来了。”她顿了顿,“可是突然惊醒,又头痛了?”
江明珠撩水摸了两把脸:“无事。确实不应该泡太久。”
巧燕服侍她起身穿衣。头发更好说,因为短,毛巾擦几下就半干了。
晚上吃饭,桌上摆着肉丝面和拌豆腐。
江明珠哭笑不得:“我只是协助调查,又不是犯事了。用不着吃这个。”
疏影把饭菜布好,认真道:“那也是进了衙门,还是要去一去晦气。”
去给王妃道谢,不能去得太早。王妃现在孕中期,身子渐重又嗜睡。就近中午去,免得打扰她休息。
进了王妃院里,就看见萧沐霖戴着护具在玩滑板车,跟狗互相追逐打闹。肖倩和肖轲和一众丫鬟婆子陪玩,院子里热闹得很。
萧沐霖见了江明珠,嗖嗖嗖滑到她身边,炫技一般绕了两圈。那两条油光水滑的黄狗也跟着一同转了圈,然后站定,围着江明珠摇尾巴。
江明珠摸了摸萧沐霖的头,又摸了摸两条狗的头,问:“怎么在院里玩?吵着大妈妈休息怎么办?”
萧沐霖一脚撑地,稳住滑板车,抬头看着她:“大妈妈醒了,我才回来玩。不醒就到外边玩。”
江明珠好笑的揉了揉她的头发。萧沐霖不满头发被揉乱,鼓着脸,脚一蹬,划着滑板顺滑地到别处去了。
江明珠跟其余人微微颔首打了招呼。
李嬷嬷已经在廊下迎她了。见她过来,喜笑颜开:“姨娘快进来!外边冷,快进屋里暖和暖和。”
江明珠也笑着点点头:“嬷嬷出来做什么,外边怪冷的。”
进了屋,先在外间散一散寒气,脱了厚外套,才进屋去。
王妃扣下书,正坐在榻上翘首以盼。见她进来,赶紧招呼她坐在自己对面,问道:“昨天可吓着了?我听说你们被带走了,可是吓了一跳呢。”
江明珠在榻上坐了,先道歉:“您身子重了,不该扰您清净的。昨天只是被带去例行问话,并没有为难我们。”
王妃点点头:“这就好。衙门深深,都说进去要先挨一顿杀威棒呢!”
江明珠忍不住失笑:“都是谣传。”
她把昨日去九门提督的事细细说了,末了道:“爷有本事,我们这些人就受人敬重些。”
王妃有点出神,愣了下才道:“是呢。爷好,我们才好。”
王妃的肚子并不明显。前期休息不好又孕吐,肚子就长得不是很大。愚人教截杀一事后,虽然江明珠不知道分开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看王妃不愿意说,也就没有追问。如今王妃依旧间断吃着安胎药,饮食也进得不好,肚子依旧没有长得很大。
中午江明珠陪着王妃在这里吃饭,萧沐霖也一起。
她现在看着王妃还是怕怕的,但是她会给王妃小心地用勺子挖三个丸子,才放心地自己吃饭。
王妃见她这样,又是开心又是忧愁:“我怀孕之后,童童就一直是怕怕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跟我恢复成原来那样亲近。”
江明珠给萧沐霖夹了一筷子菜,劝道:“等到三岁以后就好了。老话不是讲吗,小孩子三岁以前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我们看您的肚子只是鼓起来,小郡主却是看到肚子里有个人。”
她想了想,又道:“想象一下,肚子里有个人在活动手脚,跟您争抢吃食,是怪吓人的。”
受精卵是这样的,它可以长在母体各个地方,但是只有长在子宫里母体才能活下来。
萧沐霖听了江明珠的话,也点头:“大妈妈,你吃多,不要让它吃你的。不给它吃。”
王妃拉着萧沐霖的小手,在她小肉手上亲一口:“好,大妈妈多吃。”
萧沐霖又赶紧用勺子给她挖菜吃。
王妃对江明珠说:“童童还是贴心,给我的都是三人份。”
江明珠一挑眉:“让您吃一份,肚子里的吃两份。省的小主子没吃饱跟您抢。”
吃完饭,江明珠本来要告退。王妃却留她再说会儿话。
王妃摩挲着肚子:“我这生产的时候,怕是要在过年左右了。到时候事情忙乱,你也帮着李侧妃分担点。”
江明珠刚要推脱,王妃就止住她:“知你不爱管这些闲事,只是那几天帮着料理些罢了。”
她又蹙起眉:“还有白侧妃,我总觉得这段时间她有点奇怪。”
江明珠也看向王妃,见她神色纠结,就宽慰道:“左右在府里有这么多人看顾着,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您觉得奇怪,可能是快到年节了,她到底还是新人,爷还是要对白家表示表示的。”
王妃这才展眉,道:“盼着如此吧。”
江明珠跟白侧妃实在没什么交集,也没察觉出她有什么变化。但是王妃既然跟她提了一嘴,她就转去李侧妃那里,把这事说了。
自王妃怀孕后,府里上下大半的事都交由李侧妃处理。她听了江明珠的话,细细思索一番。
“奇怪……也就是白家人进来探望的时候,屏退了人,跟白侧妃说什么。”李侧妃道,“虽然她院里换了咱们的人,但是人家家里人说些私房话,也情有可原。我让人多注意些,王妃现在身子重了,可不能冲撞了她。”
江明珠点点头,这事就算交代了。
自太子被禁足之后,四爷和王妃就不让萧沐霖去皇宫里住了,免得太扎眼。
皇上皇后也没有强制召唤。间隔了一段时间,才召了萧沐霖进宫,同时也召了别的皇子家跟萧沐霖年岁差不多的孩子。几个人聚在一起,萧沐霖就不那么显眼了。
只是孩子多了,就要出乱子。
皇上正在批折子,就听外边乱糟糟的,说一堆孩子打起来了。他出去一看,几个小家伙已经被宫人分开了。
萧沐霖头发散乱,哇哇大哭。
皇上一看就心疼了。
萧沐霖长在他身边,何时哭成这样过?他立时上前抱起她来,接过手帕给她擦眼泪和鼻涕。萧沐霖实在伤心,眼泪跟泄洪一样,嘴巴大张着,哭得惊天动地。
眼泪擦也擦不完。
皇上抱着她哄着:“一群小伙伴一起玩,怎么还不高兴了呢?跟爷爷说说。”
萧沐霖也不听,只一个劲儿哭得伤心。
皇上只好转向别人,问:“好好的,怎么打起来了?”
帝王诘问,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沉默着不敢回话。
皇上看这架势,就知道有猫腻。但是对着一群小孩子,也不好发作。他又问了宫人一遍:“因何起争执啊?”
才有宫人答道:“是小郡主和小世子们玩的时候,有些摩擦。”
皇上目光扫过去。
太子府上一个跟萧沐霖差不多的男孩子,脸上也有红印子。萧沐霖虽然娇气,但是不管是跟皇子皇女还是宫人,都少有起争执的时候。别的男孩子衣服也有乱的,想来萧沐霖身子壮实,没吃什么亏。
徽儿郡主见皇上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道:“皇祖父,是他们跟妹妹有点争执。不该没让着童童妹妹。幼儿争执,不该扰动祖父办公,请祖父责罚。”
皇上见徽儿自己上前,心里还有些感动,觉得徽儿有担当。
结果萧沐霖止住哭声,用潮乎乎的小手捧住他的脸,抽噎着问他:
“他们说……爷爷只喜欢他们有钉钉的……童童没有,爷爷不喜欢童童……是不是?”
皇上被问得一愣。
就这一犹豫的功夫,萧沐霖就仿佛得到了答案,“哇”的一声又开哭。
哭了两声,她挣扎着要下地。
“我要把钉钉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