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当然不能让她下地去抢。
他抱紧萧沐霖,哄着她:“爷爷喜欢童童,跟有没有那个没关系。爷爷最喜欢童童!”
萧沐霖还在抽抽噎噎的,眼泪糊了一脸。皇上也不嫌,就用自己的袖子给她擦,一边擦一边哄,好一会儿才把她哄住了。
等她哭声小了,皇上才转向地上站着那几个小豆丁。
一共六个孩子,只有萧沐霖和徽儿两个女孩子,其余送来的都是男孩子。
固然男孩子要金贵些,但是在现在这个年龄,这个时刻,小孩子是不需要思考这个的。
皇上抱着萧沐霖,目光从那些惴惴不安的小脸上扫过,沉声道:“在朕面前,只有孙儿孙女,没有嫡庶男女之别。往后再让朕听到这些混账话,决不轻饶!”
几个孩子吓得不敢抬头,缩着脖子,像一群受惊的小鹌鹑。
皇上又转向宫人,声音更冷了:“你们干什么吃的?连一群孩子都哄不住?自己下去领罚!”
宫人瑟缩着跪了一地,连连叩头:“谢皇上恩典。”
徽儿有心为自己辩驳几句,可抬头看了一眼皇上的脸色,那话就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萧沐霖趴在皇上怀里,已经不哭了。她被爷爷训斥别人的动静转移了注意力,大眼睛含着眼泪,看着跪了一地的宫人,含着手指头,想了想问:“什么是……领滑?”
一说话,鼻子里冒出个晶莹透亮的鼻涕泡。
皇上把她的手指头拿出来,又给她擦了鼻涕,道:“他们做错了事,就要挨打。”
萧沐霖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凑近爷爷,小声说:“不是他们打人……是童童打人。”
皇上低头看她,把她歪斜的身子抱直了,逗她:“你打人?你为什么打人?”
萧沐霖眨巴眨巴眼睛,认真道:“他们说童童不喜欢的话,不喜欢了还说。”
皇上看着她,问:“那你错了吗?”
萧沐霖老实点头:“你错了,打人不对。”
她说话有时候还你我不分,此时听着分外喜感。
皇上也不纠正她,用手指摸着她的脸,继续逗她:“错了怎么办啊?”
萧沐霖就往外探着身子,大声说:“对不起!”
那几个孩子低着头,不敢应答。
皇上看他们这样,心里更有气。他沉声道:“怎么?不接受道歉?”
其中一个孩子打了个哆嗦,带头说:“没、没关系。童童妹妹,我们也做的不对。”
有他带头,其余人也跟着说:“没关系。”
皇上这才满意,道:“兄友弟恭、手足相亲,乃做人之本。去,把《论语》学而篇抄写五遍。”
几人又应是,才告退离开。
皇上这才对着跪着的宫人说:“起来吧。童童把错都揽在身上了,让你们免了罚。”
宫人可比小世子他们反应快多了。他们立刻对着萧沐霖磕头:“多谢小郡主开恩!”
萧沐霖看他们齐刷刷跪地道谢,被吓得往爷爷怀里缩了缩。听他们道谢,才伸出一只手,摆摆:“不客气。”
萧沐霖还要跟哥哥姐姐们一起玩,皇上却抱着她往屋里走,哄着她要洗脸、要换衣服。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对大太监道:“尽忠,你去给他们传话——”
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帝王特有的威压:
“让他们把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都给朕收起来!”
四爷既然要为受赌博之害的人做些什么,自然也就着手去做。
先是租赁了院子作为住宿的地方。这东西只是试水,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成,直接买院子不合适。再有,若是做得太扎眼了,少不得要被别人嫉妒,也不宜做得太大。
他又去找江明珠商量到底要怎么办。
江明珠虽然惊诧于四爷肯做这件事,但还是推脱自己不懂。
四爷在炕对面隔着炕桌坐了,看着她。窗纸换成玻璃后屋里更明亮,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江明珠的脸上,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短发翘起一撮,似乎昭示着主人的倔强。
四爷道:“这纸牌是你弄出来的,旁人没有比你更清楚的。还是要与你商议一番。”
江明珠纠结了。
这赌狗赌起来是拦不住的。不止纸牌、麻将,还可以斗蛐蛐、掷骰子、蹴鞠、牌九,等等,都可以做赌。甚至他们贩售纸牌里加的不同收集卡,严格来说也算是赌博的一种。
官方严禁赌博,但是私人和地下赌场屡禁不绝。赌狗赌上头,那真是不管不顾,别说家财,就是妻子儿女都能做赌资,害人害己。
可这决定做出来,又怕外边人知晓是她做的,进而探究她。
一时纠结,不知道怎么处理。
四爷看她神色纠结不说话,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
江明珠吓了一跳,想要把手抽回来。四爷却一把抓住,抚摸着她的掌心,道:“怕什么?有我兜着呢。你尽管说就是了。”
江明珠被他整得汗毛倒竖。她深吸几口气,才把自己安抚下来。
“妾身有一点粗浅的想法,爷听着对不对。”她道,“去年雪灾,屋檐下结了冰,那冰柱子掉下来砸到人是要出事故的,清理时也要招呼一声,免得砸伤旁人。妾弄出来这纸牌,当初只为闺中自娱,未曾想到这东西能用在赌博上,还间接害了人性命。”
她顿了顿:“朝廷既然是禁赌的,那咱们纸牌能不能在盒子上也明文写上‘禁止赌博’呢?虽然不能禁绝,好歹也算尽了提醒的义务,也表明了咱们的态度。”
四爷听到“咱们”这个词,微微挑了下眉毛,感到些许愉悦。
他肯定道:“这法子确实不错。纸牌里加的收集卡,也可以加上禁赌的。”
江明珠也赶紧应是。
纸牌里卡片的图案也不用费心设计,就用刘秋萍在茶楼表演禁赌那一身经典装扮就行——一个戴幂篱的人,幂篱掀开,是一张狰狞可怖的血盆大口。刘秋萍在王妃茶楼里的禁赌表演,在京城里也算挺有名的了。
夫妻一体,直接用了就行。
如此安排下去,售卖纸牌的铺子里挂了公告,严正声明纸牌禁止用于赌博。又把那桩案子写了,写东家倍感惋惜,心内自责,将纸牌售出的利润拨出一部分,用于抚慰受赌博伤害的家人。写明了地址与提供的帮助,也零星接待了几个需要帮助的人。
阳成持观望态度,不赞同也不反对。
进了腊月,王妃的身子越发重了。
江明珠无事就去陪着她,要么说说话,要么一起玩牌。
王妃笑话她:“你也真是的,难为你一个惫懒人往我这跑得勤快。我又没什么事,何必搅得大家都不得安生。”
江明珠把牌拢起来洗牌,笑着道:“头胎怀孕的人心里都紧张。有人陪着说说话、打打岔,就好多了。”
王妃知道江明珠肯定知道她心里有事,但是江明珠既然贴心不说,她也就不说。
她用藏在手上绷带里的毒针,毒杀了被关押的那三个愚人教教徒,说心里不怕是假的。而且怀孕之后,仿佛所有人都在叫她不要做别的事,让她只专心做一个待产的孕妇。什么事业、美丽、自己,通通抛去,一切只为肚子里的胎儿服务。
她不甘心。
能做的事,能抓住的东西,一定要握在自己手里。今日他能劝你放手一时,明日就能叫你放弃一世。好不容易抓在手里的东西,散去倒是轻而易举。
正摆着牌,佩兰悄声进来通传:“王妃,您母亲吴夫人来了。”
江明珠就放下牌道:“老夫人来了,妾身就先告退了。”
王妃把手上的牌往桌子上一丢,不耐烦见她母亲,跟江明珠说:“别走了,去东厢房歇会儿吧。话不投机半句多,也说不了多久。”
江明珠把她丢散的牌拢起来放好,劝道:“母女连心,老夫人自然是跟王妃一条心的。只是说话办事可能急躁了些。王妃莫生气,随意听两句就是了。”
她转头进了东厢房。
萧沐霖出生后就养在东厢房,四爷一直在这带她,是以这东厢房装饰得奢华又舒适。润梧院虽然已经装点好了,但是萧沐霖年纪还小,也不放心让她自己独住。
问题就出在这里。东西厢房以东为尊。王妃肚子里的孩子出生后,就该住在东厢房。
江明珠也劝过王妃,等王妃肚子里孩子出生后,就把萧沐霖迁出去。一则占着东厢房不好,二一个两个孩子都在院里,王妃坐月子也没办法好好休息。
吴夫人每次来,就是为这个事来。
这回进来,说了两句闲话,又说起这个事。
“我的儿,眼瞧着你就要生了。我看你肚子尖尖的,肯定是个儿子。小世子尊贵,若是住在西厢房,别人不知道怎么说嘴呢。还是挪到东厢房更为稳妥。”
王妃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纸牌,道:“母亲翻来覆去就是这些话。您没说腻,我都听腻了。不是早就跟您说了吗?生下来就住西厢房。”
吴夫人恨铁不成钢:“你这孩子怎么不明白呢?!你退一步,别人就得寸进尺!可是她生母跟王爷说什么了?你要是不方便说,娘给你去教训她!这起子狐媚子,就得使劲弹压住……”
“母亲。”
王妃开口打断她。
“您口中那个‘她’,是王爷的嫡长女,皇上的爱孙。您不该出言不敬。”
吴夫人一愣。
王妃继续道:“再者,吴家管王府的事,是越界。”
她抬起眼,看着母亲,目光凉薄。
“最后,地位尊崇与否,是靠的祖宗礼法、王爷宠爱,跟住哪间房没关系。童童记在我名下,就是我的女儿,您的外孙女。您作为长辈,不该如此。”
江明珠回了自己院子,显得心事重重。
她坐在炕上,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巧燕和疏影对视一眼,都不敢问。过了好一会儿,江明珠让她们上了酒。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饮尽。
萧沐霖地位尴尬。王妃肚子里的出生后,大家真的还会一如既往地爱她吗?
再倒一杯。
从宅斗的角度来说,王妃这胎要养大吗?要生下来吗?要怀上吗?
再倒一杯。
后院里这几个女人,都是敌人。最好都使了手段,叫她们都不能生。还有这王府里的女人,都是敌人。这世界上的女人,都是敌人!
她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上。
还有白侧妃。
白侧妃跟她有敌意,进府敬茶就要给她下马威。哈哈,她当时想怎么说她来着?
江明珠又饮尽一杯。
对了,当时白侧妃昨晚刚跟四爷洞房花烛,她又故意没接稳茶杯。她想说:是不是她缠着王爷太久了?之前没见过男人,这次贪杯吃得太多了?
哈哈,这话真恶毒。
她当时居然意识到了,硬生生吞下去了。
她的反击,都是以人身伤害、荡妇羞辱来进行。
她又饮了一杯。
江明珠,你可真行!
巧燕和疏影见她喝醉了,要把她的酒撤下去。江明珠握着酒壶不撒手。
疏影劝道:“姨娘已经喝了一壶了,现在又喝了半壶,怕是要喝醉伤胃呢。”
江明珠摇头:“放心,我没醉。”
疏影哄着她:“好好好,姨娘没醉。等奴婢给您端下酒菜来,佐酒再喝好不好?”
撕撕缠缠间,四爷居然过来了。
他见江明珠醉得脚步歪斜,上前扶住她,问道:“怎么喝成这样?”
疏影和巧燕不敢说为什么,只说是自己没拦住,让姨娘贪杯了。
四爷搂着江明珠,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晃晃。见她神色迷离,就半搂半抱地拖她去休息。
江明珠搂着他脖子,摇头:“不要,我没有醉。”
她又把酒壶拎起来给他看:“我没喝很多,你看,还有这么多。”
她手一歪,酒液洒出来,浇在四爷的领口、锁骨上。
“哇哦……”
江明珠感叹一声,就凑上前,吸吮着淋出来的酒液。
她又把他的领口扯大,奇怪地问:“你的锁骨,为什么没接住酒?”
温香软玉在怀,四爷又不是柳下惠。他搂着她抱起来,江明珠用双腿圈住四爷的腰,免得掉下去。
她端着酒壶,居高临下,伸手摸着四爷的脸,奇道:“你好像变小了。”
四爷咬在她的指节上。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