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珠宿醉醒来,头痛欲裂。
她在床上打了几个滚,仍旧不能缓解。用拳头敲头也徒劳,整个人像海带排骨汤里热到最后干瘪的海带片一样,褶皱在床上,动弹不得。
疏影听见动静,在帘帐外问她:“姨娘可是头痛了?奴婢拿热毛巾来给您擦擦吧?”
江明珠有气无力地应了声。
疏影和巧燕端了毛巾和热水进来。待水都端进来,疏影轻轻推了巧燕一把,让她去西次间等着。巧燕仍不放心,一步三回头,疏影等她关上房门,才拉开床帐。
见江明珠拱在床上缩成一团,疏影就知道她疼得厉害了,赶紧拧了热毛巾递过去。江明珠是能自己做的事情不会叫她们做的,她睁眼接过热毛巾,支起身子来。
这一动,就觉出不对了。
低头一看,身上片片红痕,哪还有不明白的。
她在心里骂了四爷一通。擦了手脸又擦了身上,疏影服侍她穿上衣服,扶她到西次间炕上坐着。她和巧燕赶紧把屋里收拾了,又拉开窗帘开窗通风。
江明珠喝了几口雪梨醒酒汤,就嫌腻烦。让她们跟豆儿说,做个辣白菜豆芽豆腐汤来,连汤带水就顶午饭了。
疏影见她虽然神色疲累,但是不像昨天那样心中郁结,才放心跟她说事。
“李侧妃早上派人过来问,姨娘能不能搭把手。近年底了事情多,姨娘能帮着捋顺点最好。我看您还没起来,就打发人回去了。您想怎么回李侧妃呢?”
江明珠两手抵着太阳穴,只觉更头痛了:“找我也没什么办法啊?我现在咱们院里的事都不管,要是帮她,也就是让你和巧燕帮着她做事。”
疏影上前给她揉按太阳穴,一低头就看见她喉结和锁骨上的红痕,赶忙移开视线,劝道:“王妃快要足月了,随时都可能发动。过年、立春、元宵,还有小郡主生日,都有的忙呢。王妃生了之后还要坐月子,也没法管府里这些事。爷后院里这些人,能管事的除了李侧妃就是白侧妃,王妃不想抬举白侧妃,自然让您辛苦些了。”
江明珠翻了个白眼:“我不辛苦,我命苦。”
说是不想干也要干。跟李侧妃要了点不打紧的活计。这人呐,上班可能带不来财富,但是会带来工伤。江明珠都生病不上班那么久、重活这么久了,居然还记得怎么拉磨。
把要做的事情分成轻重缓急,需要的人和事都列出来,什么时间让谁做什么,什么时候做完,一一拆分,也就清楚方便了。
过年王妃怀孕临产,就没去宫里。四爷和萧沐霖去了。王妃跟后院这群女人倒是过了个清净的年。
她胎儿还是偏小。但是从怀孕到现在,也一直有小姚大夫她们专业的医疗小组做跟踪评估。饮食有节,运动适度,胎儿除了偏小之外,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江明珠看王妃有些产前焦虑,就劝道:“孩子除了小一些没别的毛病也好。生的时候,大人少遭罪。”
皇宫里过年氛围也不算太好。太子禁足,今年过年上下统筹又归了皇后。聚宴的时候,太子府只有徽儿郡主一个人来了,单开一桌也不像样。皇后就跟皇上示好,让徽儿和萧沐霖一样与帝后同桌。皇上对太子虽然恼怒,但是也没到彻底放弃的地步,就坡下驴,同意了。
徽儿郡主虽然年纪小,但是被教养得心思深。见此情景,虽然心里难过,面上也还是笑着。看萧沐霖这样傻了吧唧的,她十分不顺眼,但是也知道皇上对萧沐霖明目张胆的偏爱,不能做什么。
她坐在上头,能够俯视台下所有人。看宫人传菜都只能看一个头顶,这是她从来没坐过的位置,从来没享受过的尊荣。
而萧沐霖,一直坐在这里。
萧沐霖却没有她这些弯弯绕绕的想法。她用筷子插了一个丸子,举着给徽儿:“姐姐,你吃。”
徽儿看着这汤汤水水的,心里很是嫌弃,但还是笑着说:“童童妹妹自己吃就好了,姐姐给你夹。”
皇上也嫌她弄得到处都是水,把丸子放回她碗里,跟她说:“你自己吃吧,姐姐自己会吃。”
萧沐霖哼哧哼哧:“可是姐姐没吃,没吃就饿肚肚。”
还要把那个丸子给他。
皇上见了就按下她的筷子,自己指了一道菜:“把那个桂花糯米藕给徽儿送过去。”
宫人赶紧端过去。徽儿赶紧道谢,举止淑女地吃了。
萧沐霖不会使筷子,只会把筷子当叉子使,又不肯用勺子。用筷子插了丸子,然后筷子举得八里地远,张嘴就吃,吃得满嘴都是。
吃了饭,一群孩子就一起放烟花。上次闹出那一场风波后,孩子们都听了家长的教诲,在皇上皇后面前表演亲亲和睦。萧沐霖年纪小也不记仇,还是哥哥姐姐叫得亲热。
见焰火放完了,她就自告奋勇地说:“我去找英姑姑再要!你们等着我!”
太子府只来了徽儿郡主。三皇子家的小世子萧承泽最大,已经八岁了,开蒙懂事。听说了上次的事,又见萧沐霖这样说,忍不住鄙夷道:“正是奴才秧子生出来的,没骨头。跟一群奴才亲亲热热的。”
他看了一眼萧沐霖,声音不大不小:“喂,听说你有好几个妈?”
其余几人虽然也不敢生事,但是见最大的说话了,左右犹豫一番,也跟着没阻止。
徽儿郡主萧书瑶上次没开口辩驳,这次见了皇上对萧沐霖的宠爱,犹豫一下还是上前阻止道:“承泽哥哥还是不要这样说。童童妹妹毕竟还小,不懂这些。”
萧承泽看着徽儿,轻蔑一笑:“怎么?太子府也要跟奴才攀亲吗?”
徽儿脸都气红了:“承泽哥哥,君子慎言!”
萧承泽见她还敢教训自己,又想到她在京中“神童”的名号,嗤笑一声:“怎么?妹妹还要倒反天罡教训哥哥不成?”
此言一出,几个男孩子忍不住也跟着哄笑起来。
徽儿脸都涨红了,“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她左右张望,要找宫人过来。
萧沐霖听不懂他们的口舌官司,但是也察觉到萧承泽对自己的恶意。她又不能分辨出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恶意,小脑袋想了想,问:
“你没有妈妈吗?”
萧承泽一愣:“什么?”
萧沐霖看他没听懂,还以为自己声音小了,使劲喊道:
“你没有妈妈?!”
四爷先听到动静,几步跨过来,抱起萧沐霖,轻声问道:“怎么了?”
萧沐霖误打误撞这一问,倒真问到要命的地方了。
萧承泽是通房生的。他虽然挂个世子的身份抱到别处养,但是生母位份却没涨。见了生母只能叫她名字——叫妈叫娘,那叫坏了规矩,两边都要挨罚的。
萧沐霖这一嗓子,戳到他心窝里。
他立时红了眼眶,还要撅着嘴:“谁像你一样!”
四爷抱着萧沐霖,还以为她挨了欺负,正要训斥萧承泽。
萧沐霖在他怀里,认真看着萧承泽,可怜巴巴地说:“爹爹,他好可黏。他没有妈妈。”
这一句话戳到痛处。萧承泽毕竟年纪也不大,立刻哭起来。
围过来的宫人、皇子、皇子妃,也赶紧哄着。
萧沐霖也着急,大声道:“你不要哭!我、我、我分……”
后边的话就被四爷捂住嘴巴不许说了。
四爷捂着萧沐霖的嘴巴,先道歉:“三哥,是童童无礼,不该跟承泽哥哥起争执。”
三皇子见这样,还有什么不懂的?小的还能欺负了大的了?他拽着萧承泽到身前,道:“岂有小妹妹的不是?承泽,跟妹妹道歉!”
萧承泽还想挣扎,三皇子握着他胳膊的手已经用了力气。他只好抽抽噎噎地说:“对不起,我错了。”
萧沐霖使劲掰爹爹的手,要继续说。
四爷捂着她的嘴不让她说话,哄着道:“都是小朋友一起玩,没事的。一起继续看烟花好不好?”
说完,抱着萧沐霖站到一旁去了。
这场风波到底没敢闹到御前,飞速地镇压下来。
各人都私下挨了训斥。萧沐霖就是个丫头片子,皇上就算额外疼爱她能怎么着?不过是多给点俸禄和陪嫁罢了,非要惹得皇上生气吗?
王妃听了宫里的风波,恨得牙痒痒。她让人拿了东西去三皇子府赔罪,说是太娇惯童童了,让她跟哥哥有了嫌隙,一点心意罢了,以后还是要一起玩的。
正月初五,二姐进府来给江明珠送年礼,还带了儿子保山来。
她先去给王妃磕头道谢,才过来江明珠这里。江明珠见了外甥十分欢喜,搂到身边来:“宝山有没有想姨母?”
宝山年纪大了,见江明珠这样十分不好意思,但还是乖乖道:“想了。”
萧沐霖也在江明珠这里,听了也凑过去,大声说:“我也想!”
二姐把萧沐霖叫过来搂在怀里,笑道:“好,都想!”又跟宝山说,“赶紧给你姨母磕头拜年啊。”
宝山赶紧从江明珠怀里挣出来,规规矩矩磕了头:“姨母过年好,祝愿姨母身体健康,平安长寿。”
江明珠十分高兴,赶紧把宝山拉起来,塞给他红包:“我们宝山也要健康成长,努力读书。”
宝山双手接过红包,又谢过江明珠。
萧沐霖见了,也要磕头。王小云哪能受,一把把萧沐霖搂在怀里,塞给她压岁钱:“小郡主过年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
萧沐霖就拜拜,说过年好。
江明珠要和二姐说话,就让萧沐霖跟着哥哥去玩。萧沐霖十分欢喜,跟着宝山去了。
王小云说她:“可不敢叫哥哥。”
江明珠示意巧燕带着他们下去玩,跟王小云道:“无妨,带到庄子上去玩的时候也叫了。王爷王妃要是觉得不妥,早就喝止了。”
王小云如今地位坐得越发稳了。进来给江明珠拜年,穿了立领浅红细布棉袄,配青布绣花马面裙,头插银钗,耳朵上和手上都戴的金饰。相比之下,江明珠身上就十分素净,只在手上戴了个素圈金镯子——她现在短发,头上就什么都不带了。
王小云摸着她的头发,心疼道:“这当时得多害怕啊。幸亏老天开恩,没收了我妹妹。”
江明珠听了忍不住笑道:“老天爷派王妃找了救兵来,要不然你妹妹我可跑不脱。”
王小云拉着她的手叹道:“是呢,死里逃生多不容易。身上可有别处还受伤了?”
江明珠原地转个圈还跳了两下示意自己无事,又坐回来道:“剩下的都是被树枝草叶划的皮外伤,现在都好好的了。你就放心吧。”
二姐念了声佛:“吉人自有天相。王妃是不是要生了?”
江明珠点头。
二姐道:“那我要到庙里捐些香油钱,祈求王妃平安生产。”
江明珠把点心盘子往身边拽了拽,拿起一块吃了,道:“心里祈求就行了。这愚人教这么一闹,上下都忌讳这神神鬼鬼的,还是免得犯忌讳。”
二姐应道:“是呢,是我是我欠考虑了。”
又说起种地的安排:“你让人从南洋带回来的那些奇珍种子,我拨了最肥沃的田地准备种它。只是南方天热,这东西到了咱们北方能活得了嘛。”
江明珠拿了一块点心给她:“你不要太紧张了。不是说了吗?这东西在南边一年四季都能活,但是到了北方估计也就跟平常的菜一样,就活一季。跟商队说好了,他们到南边去就一直采买些高产的植物过来。”
二姐感叹:“说是南方稻米一年三熟,这日子得过的多富裕啊。”
江明珠心想,等到后世袁爷爷发明高产稻,各位科学家一直坚持不懈地发明各种高产良种,粮食的产量才提高,百姓才能吃饱饭。
她跟二姐说:“你不是也在筛选高产种,培育高产作物吗?”
二姐来了兴致:“是呢。选了大的、饱满的种子,去年的收成居然还涨了。今年还是选了良种,大水大肥地用上,看看是不是还高产。”
她又想起来:“对了,今年还要请林青萝——”见江明珠不知道是谁,她又解释道,“就是陈豆儿家常菜烹饪的画师。去画种子、苗木,画什么样的是正常的,什么样的是生病了。要新编一本带图的农书呢。”
这可是大功劳,但是又费时费力。
江明珠说:“那我今年多给你拿些银子。”
二姐赶紧摆手:“用不着用不着,我现在每个月月例也不少,还有你原来给的,足够用了。”
江明珠却执意要给:“研究研发本就耗时耗力,我这个上出不了什么力,就在别的上出出力。总不能让你们这些科研人员还为吃喝银子这种俗事烦忧。”
到了分别的时候,萧沐霖很舍不得这个一直陪着自己的哥哥,哼哼唧唧要掉眼泪。
江明珠哄着她,说到种地的时候还去找哥哥玩,才把人哄好。
到了正月十四,王妃开始发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