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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这胎不好。
产程漫长，不像江明珠生萧沐霖的时候那么快就生下来。哪怕接生团队齐全，也没能幸免。四爷一直在产房外守着，对着子孙娘娘的画像拜了又拜，那画像上的娘娘低眉垂目，慈悲地望着他，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王妃从开始的从容，也变得紧张痛苦起来。
生产这种事，有条件的娘家肯定是要来人的。王妃的爹娘和兄嫂都来了，李侧妃客气地招待着王妃娘家人。萧沐霖年纪还小，怕吓着她，就先把她挪去江明珠院里住着。如此到了正月十五，王妃还没生下来。
江明珠在院里坐不住了。
她到了王妃院里，后院的女人们都聚在这里，听着屋里的痛苦呻吟，个个脸色发白。江明珠看向李侧妃，李侧妃拉她到一旁，面上终于露出被掩盖的忧色。
“都说头胎开指的时间长，但这也太长了。”李侧妃压低声音，“小姚大夫说宫口已经开全了，但是王妃生不下来。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连太医都请来了，还是生不下来，怕是不太好。”
江明珠只觉得指尖的温度寸寸褪去，连心脏都觉得寒冷:“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李侧妃轻轻摇了摇头。
京城最好的接生团队就是王府的，若是小姚大夫她们都没有办法，那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再这样下去，要么保大，要么保小，要么大小都保不住。
江明珠按住砰砰作乱的心口，强自镇定道:“王妃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爷怎么说？”
李侧妃掩住口，凑到江明珠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爷让人预备小主子的棺椁呢。”
江明珠猛地抓住胸口的衣服。
好痛，好难受，生不下来。
吴明雅只觉得痛得不能再痛了。她的眼前一阵阵发黑，甚至开始出现从小到大的种种。小时候在闺房里绣花，出嫁时母亲拉着她的手哭，第一次见到四爷时他的冷淡，童童第一次叫她“大妈妈”时的欢喜，写游记时的畅快，办文社时的热闹，还有那个在火场里指挥她逃生的身影——
难道是要死了吗？
哪怕预备了最好的接生团队，她也还是没能逃过吗？她明明已经努力从既定的命运里挣脱开，最后还是要在无法逃离的命运里死去吗？
小姚大夫已经无法控制地开始哭泣。
她好无力。她们做了这么多准备，练习了这么多次，居然还是无法挽救王妃吗？为什么命运会如此不公？
姚大夫在外间判断，这孩子恐怕保不住了，让小姚大夫保大吧。
此言一出，吴夫人立时瘫软下来。吴大人和儿媳赶忙将她扶住。
四爷晃了晃身子，喉结滚动了几下，才道:“就按姚大夫说的做。大人要紧。”
话音刚落，门帘一挑。
“且慢！”
屋里众人都看向门口。
江明珠挑帘进来，道:“请爷让妾身试一试！”
四爷蹙起眉头。他知道江明珠素来有些奇怪的本事，但是从来不知道她对医术也算精通。可此时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他立即点头。
江明珠走到供桌前，给子孙娘娘上了三炷香。
初燃时，两长一短，烟气盘旋，火星乱溅，噼啪作响。看着就是个凶兆。
江明珠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现代妇科之神，请保佑我。
她虔诚地拜了三拜，头也不回地进了产房。
吴夫人见那香燃得不好，是大凶之兆，想让人拦住她不让她进。可江明珠根本不理会，进了产房，关了门。
吴夫人又去看那香——烟直，灰白，稳燃，竟开始三香趋平了。
江明珠进了产房，用艾草熏了全身，又净了手，到王妃产床前。
小姚大夫和几个大夫稳婆见她进来，也十分惊诧，但是又隐隐盼着江明珠能想出什么好办法来。
江明珠先查看了产道的情况，问:“现在什么情况？”
小姚大夫抹了两把眼泪，声音发颤:“药也用了，针灸也扎了，但是王妃就是生不下来。”
“是生不下来，还是不能生？”
“生不下来。产道太窄了，胎儿卡住了。”
江明珠在心里骂了一万遍古代这个畸形的纤弱审美。她握着王妃的手，蹲在她身边，呼唤她:“王妃？王妃？”
吴明雅勉强回神，眼神涣散。
“吴明雅！吴明雅！”江明珠使劲握着她的手，“产道太小了，孩子下不来。要么这孩子不要了，弄死！要么把你下身切开，把孩子拿出来，再缝上。你选哪种？！”
吴明雅看着她，说不出话来。只有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江明珠使劲握着她的手:“吴明雅，说话！你要选哪种？你要不能选，就只能交给别人选了。再不选，一尸两命，你就永远没得选了！说话！”
吴明雅用力回握:“切开……切开！”
江明珠扭头对小姚大夫说:“用你的刀，切开，把孩子拿出来。听见了吗！”
小姚大夫手足无措:“有的产妇生的时候会自己撕裂，但是主动切开，万一以后没法同房，那……”
“姚芷兰！”江明珠把她喊回神，“你是不知道怎么动刀吗？”
小姚大夫看着江明珠，又看着吴明雅，握紧了拳头。指尖刺得手掌生痛，她才回过神来。
她打开药箱，拿出小刀。烈酒淋洗，燃烧刀锋。
稳婆已经吓傻了。剩下两个女大夫怔愣之后，也淋了手，上前帮忙。
时间紧迫，没用上麻沸散。但是吴明雅已经痛到感觉不出痛了，她只能感觉出刀锋划开皮肉。她用力攥紧江明珠的手，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切开。擦拭鲜血。取出胎儿。处理胎盘。缝合。
稳婆赶紧接过孩子处理。孩子憋得时间久了，脸色有些青紫。她赶紧清理口鼻的羊水，打脚心让它哭。
小婴儿不情不愿地发出了到达人世的第一声啼哭。
是个五斤二两的男婴。
听到孩子出声，吴明雅力气就有些松懈。江明珠立刻拍打她，给她喂参汤。
“吴明雅，你不要睡！”江明珠的声音又急又厉，“他不重要，你最重要！你不要睡！”
小姚大夫把切口缝合好，糊上止血药粉。都做完，确认孩子健康，她才瘫坐在地上，捂着脸痛哭。
“对不起……对不起……”她反复说着，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不知道是在对王妃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月亮沉默地爬上来，看着人间悲欢。
周嬷嬷抱着孩子到外边报喜，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恭喜王爷，是个小世子。”
四爷只看了一眼，就问：“王妃怎么样了？”
周嬷嬷眼眶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她在深宅大院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男人只问孩子不问娘，少有听见有人先问产妇的。她低头道：“王妃生产的时候遭了罪，需要好好修养。”
吴家人这才松了口气，分心去看孩子。
四爷抱着那小小的襁褓，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道：“比童童轻些。嘴巴倒是像他姐姐。”
他把孩子递给奶娘，声音平静:“小心抱下去喂奶吧。”
奶娘应了声，小心把孩子抱去西厢房。
吴夫人这才缓过神来，要进去看吴明雅。
周嬷嬷笑着拦了，温声道:“夫人守着也累了，且先去歇歇吧。王妃产后，大夫还有做后续的处理，王妃本人也要休息。客房左右离得不远，待王妃休息好了，再请夫人过来相见。”
果然，里边开始传水传药，进进出出都是端着血水的丫鬟。
佩兰出来，跟王爷和吴家人道喜，说王妃劳累，需要好好休息，请诸位先行休息，待王妃休息好了，再与诸位相见。
吴家人见佩兰出来才放下心来，恋恋不舍地出门去了。
对着四爷，佩兰倒是不能再打马虎眼了。她告罪道:“王妃生的时候时间太长，有些撕裂，出了不少血。不能亲自跟爷道贺，让奴婢跟爷告罪。”
四爷道:“让她安心休养就是。不必在意这些用不着的。”
屋里，江明珠握着吴明雅的手，轻声说:“对不起。”
吴明雅在昏睡中，只是轻轻皱了皱眉。
对不起。
江明珠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古代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主动切割活人身体，被视为不孝、不道，与宫刑同为“伤身”行为，带有刑罚意味。
古代追求“全尸”的观念延伸至此，产妇身体应保持完整，不应有人为创口。自然撕裂被视为“天罚”或“命数”，人为切口则是“逆天”。
而且创口愈合后对同房也会有影响。若是不能履行夫妻义务，男方甚至可能以此为理由休妻。
她当时做的这个决定，真的对吗？
可当时没有别的选择了。不切，孩子出不来，大人孩子都保不住。切了，至少孩子活了，大人也活了。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握了握吴明雅的手，松开。
小姚大夫就没有这么多顾虑了。她擦干眼泪，开始书写记录。止血的、补血的、消肿祛疤的、退热的，一样一样安排下去。她还和两个女大夫讨论，切开后如何把后遗症降到最低，用什么药，怎么护理，多久能愈合。声音压得低低的，小心又细致的复盘。
江明珠一直在旁边守着，递东西、搭把手，也不多话。
等到月上中天，王妃醒了。吃了东西，又喝了药，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神清明了些。她看见江明珠还坐在床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江明珠摇摇头，替她掖了掖被角:“别说话，好好歇着吧。”
吴明雅眨了眨眼，算是答应了。
江明珠这才起身，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一出门，就看见四爷还在廊下站着。
江明珠一愣。她以为他早走了。
她福身行礼，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请爷赎罪。是妾身一意孤行替王妃做了决定，爷只管责怪妾身就是。”
四爷扶着她胳膊让她起来:“平安生产就好。你也累了，我送你出去吧。”
江明珠低声应了声是。
四爷扶着她的胳膊，送她出院门。月色皎皎，银白的光铺了一地，甚至盖过了廊下烛火的光辉。西厢房安安静静的，新出生的小世子并没有萧沐霖那么难带，已经安稳睡下了。
四爷一直送她到院门口。
江明珠还是想说，都是自己擅自做决定，不要责怪王妃。
四爷轻轻推了她一下:“平安生产就好。不要多想。”
巧燕扶着她往云槿院走。江明珠走了几步，又回头。
四爷还站在院里，抬头看天上的月亮。
清冷的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江明珠忽然想起，四爷的生母仪妃，就是死于生产。
孩子生下来，大人却没有保住。
她转过头，慢慢往回走。
回到云槿院，她想去看看萧沐霖。走到厢房门口，见灯已经灭了，奶娘关了门睡下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屋。
正月廿一，萧沐霖生日。
府里自然要热热闹闹地办。小世子也稳定了，可以让他们姐弟见一见了。
可是怎么都找不到萧沐霖的人。
丫鬟们找遍了院子，奶娘急得团团转，李侧妃也遣人来问。江明珠倒是不急，她想了想，往王妃院里走去。
萧沐霖躲开了所有人，偷偷溜进了王妃的屋里。
她趴在床边，小小的一团，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什么:
“大妈妈，你还疼不疼？童童给你吹吹。”
王妃正靠在枕上养神，听见这声音，睁开眼，看见那张小脸凑在跟前，大眼睛里满是认真。
她伸手把萧沐霖搂进怀里，忍不住落下泪来。
“乖孩子，”她的声音哑哑的，却软得像三月的风，“我的乖女儿。”
萧沐霖被她搂着，乖乖地不动。过了一会儿，她挣了挣，从王妃怀里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往她肚子上吹了一口气。
“呼——”
她吹完，抬头看王妃:“好了，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