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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明珠在王妃院子里等着。
廊下风凉，她拢着袖子站在那里，也不急。
李嬷嬷抱着萧沐霖出来，眼眶红红的，显然刚才在里面没少掉眼泪。她见江明珠站在院子里等着，吸了吸鼻子，转头就训上了：“你们这些小妮子真是惫懒！这天这么冷，怎么不请姨娘进屋去坐着？是不是要挨手板了？”
廊下的小丫头吓得低下头，喏喏应是。
江明珠上前拍手要接过萧沐霖，笑道：“嬷嬷别气，是我使性子非要在这等着，不干她们的事。”
李嬷嬷没让她抱，把萧沐霖往怀里掂了掂，笑道：“奴婢抱着就行，姨娘歇着。”
又对院里的小丫头们说：“往后姨娘来了要好好招待，敢怠慢了就仔细你们的皮！”
萧沐霖趴在李嬷嬷肩头，手里还攥着一小块点心，吃得满脸都是渣。她看见江明珠，咧嘴笑了笑，含含糊糊地喊了声“妈妈”，又把脸埋进李嬷嬷肩窝里。
萧沐霖的三岁生日，也算是小办。
俗话说“三岁看老”，过了三岁，小孩就从“幼儿”变“小童”了。寓意站稳脚跟，好养活，少生病。府里虽不像周岁那样大操大办，但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
江明珠跟着李嬷嬷一起到了摆宴的暖阁。
李侧妃和四爷正在门口张望。见她们过来，李侧妃立时有了笑模样，迎上来两步。四爷伸手把萧沐霖抱过去，冲江明珠微微颔首，问：“从何处找到的人？”
李嬷嬷脸都笑成花了：“小郡主心疼王妃，偷偷跑去看王妃了。女儿就是贴心。”
四爷抱着萧沐霖，用额头抵了抵她的额头，问：“想大妈妈了？”
萧沐霖点头，眼睛已经被屋里打开的一盒盒礼物吸引走了，亮晶晶的，哪还有半点刚才趴在王妃床边时的乖巧模样，小脑袋转来转去的，哪儿都看不够。
四爷就抱她过去看。
皇上皇后都送了礼。皇后还带着自己的两个孩子也送了，后宫诸人倒是有心想和四爷套近乎，但是又怕落人口舌，只能有孩子的借着孩子名义送过来，没孩子的就算了。毕竟王妃生了小世子，以后萧沐霖可能就不受宠了。
最惹眼的，当然是皇上赏的两株红珊瑚。
连盆高约半米，色似牛血，均匀无杂，枝桠完整舒展。底座是银累丝烧蓝海棠盆，盆内以锦缎为托，铅丝暗固。外露处满装金饰、珍珠、翡翠、蜜蜡、碧玺等环拥衬垫。更妙的是两株珊瑚天然对称，如出一体。
满室珠光宝气，都被这两株珊瑚压下去了。
萧沐霖眼睛都亮了，在她爹怀里挣扎着往前探，激动得小脸通红：“好大啊！谢谢爷爷！爷爷最好了！童童喜欢吃！”
厅里众人一愣。
四爷也颇有疑惑，低头看她：“吃这个吗？”
萧沐霖在他怀里高兴得手舞足蹈，使劲往珊瑚那边挣：“是！是！吃这个！”
厅里众人不免对视一眼，内心疑虑重重——难不成萧沐霖真是龙女转世，才爱吃珊瑚？
唯有江明珠以手掩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吃的是龙须菜，不是这个！”
萧沐霖还不相信，歪着头看她，满脸写着“你骗人”。
四爷哭笑不得，抱着她凑近珊瑚，让她伸手摸一摸。萧沐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捏了捏，又缩回来，满脸疑惑地扭头看爹爹：“它是硬的！不是软软的！”
四爷小心把她的手收回来，忍着笑道：“对，它跟你吃的不一样，不能吃。”
萧沐霖指着珊瑚，不死心：“脆脆的？”
四爷没答，抱着她入座主位。
早有伶俐人吩咐厨房，赶紧做道龙须菜上来。
座次是按规矩排的。王爷和萧沐霖坐主位，萧沐霖挨着李侧妃，李侧妃挨着江明珠。白侧妃挨着四爷，刘秋萍挨着白侧妃，杨清荷挨着刘秋萍，如此围坐一圈。
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萧沐霖坐在她爹旁边，小短腿够不着地，晃悠晃悠的，眼睛还时不时往那两株珊瑚上瞟。
除了皇上的礼物惹人注目，就是王妃的礼物最出彩。
那是一对绿玻璃种的镯子，水头极好，绿得浓郁欲滴，通透得几乎能看穿。真真是看着跟啤酒瓶底做的一样，但那股子贵气，是啤酒瓶底比不了的。
江明珠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嘀咕：这得多少钱啊。王妃陪嫁里头的，怕是压箱底的好东西，居然舍得给童童。
李侧妃也看见了，凑过来低声道：“王妃这是真疼童童。”
江明珠点点头，没说话。
萧沐霖不懂这些，只知道好看。她把手伸进镯子里，镯子太大，她的拳头太小，套进去就掉出来。她也不恼，举着镯子对着光看，嘴里“哇”了一声，又“哇”了一声。
李侧妃笑着帮她收起来，说等大些再戴。
宴席过半，龙须菜上来了。萧沐霖这才彻底忘了珊瑚，埋头苦吃，吃得满嘴是油。
四爷给她擦嘴，她躲来躲去的，不肯老实。
白侧妃坐在四爷旁边，安安静静地吃菜，偶尔抬头看一眼四爷，又低下头去。她比刚进府时圆润了些，但还是瘦，手腕细细的。
江明珠隔着李侧妃看了她一眼，想起王妃之前说“白侧妃有点奇怪”。她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出哪里奇怪。就是安静，安静得不像话。
李侧妃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低声说：“看什么呢？”
江明珠摇摇头，低头吃饭。
暖阁里热热闹闹的，觥筹交错，笑语喧哗。萧沐霖吃完了龙须菜，又去够桌上的点心，被四爷拦住了，说吃太多了不消化。她瘪着嘴，不高兴，但也没闹，乖乖地喝汤。
萧沐霖不是一直都乖的。她只是乖的时候居多，闹起来也够人喝一壶。比如现在，四爷抱着她去看弟弟，她就不太情愿——她更想去院子里骑她的滑板车。
新生儿“肌肤未实”、神气怯弱，非常人及诸物从外来，亦惊小儿致病。这话的意思是，新生儿抵抗力弱，见的人多了容易感染病菌。是以只让四爷抱着萧沐霖，跟着李嬷嬷进去。余下诸人，江明珠要避嫌——她虽生了萧沐霖，但毕竟是姨娘，不好往前凑。李侧妃怕白侧妃做什么，也留在外边看着她。后院这一群女人，都停在外间。
西厢房不比东厢房奢华。小世子又太小，奢华摆件怕伤了他，故而布置得低调内敛。李侧妃招呼白侧妃和其余诸人坐了，又留心观察白侧妃，但是见她除了不时望望里间之外，并无别的奇怪之处，心里嘀咕：难道真是错怪她了？
里间，四爷抱着萧沐霖看弟弟。
四爷抱着萧沐霖看弟弟。小世子吃饱了正在睡觉，嘴巴偶尔蠕动两下，像在梦里吃什么东西。小小的，皱巴巴的，脸红红的，像只没长毛的小老鼠。萧沐霖趴在爹爹怀里，探着小脑袋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嫌弃。
四爷告诉她，要小声说话，大声弟弟就会醒，醒了就要哭。萧沐霖瘪着嘴，实在不能接受这个丑丑的孩子是自己弟弟，也不能理解“弟弟”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只有大妈妈邀请朋友们一起来家里的时候，她们才会带弟弟来。
她搂着爹爹脖子，小声问：“他是从哪里来的？”
四爷说:“他是大妈妈生的，所以是你弟弟。”
萧沐霖搂着爹爹脖子，想了想，又问:“弟弟是妈妈生的吗？”
四爷思索了一下，道:“不是妈妈生的，是大妈妈生的。也算是妈妈生的。”
萧沐霖偷着瞄弟弟，觉得这个逻辑有点复杂。然后她凑到爹爹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那爹爹和爷爷奶奶，也是妈妈生的吗？”
四爷失笑，想了想才道:“都是妈妈生的，但是是不同的妈妈生的。爹爹是爹爹妈妈生的，爷爷奶奶也是他们的妈妈生的。”
萧沐霖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小脑袋里似乎在进行复杂的运算。然后她感叹道:“为什么只有妈妈生？爹爹为什么不生？都是妈妈生的，妈妈好累呀！”
四爷忍不住笑了，把她往上抱了抱，道:“爹爹没有办法生，只有妈妈才能生。”
萧沐霖搂着他的脖子，真心实意地感叹:“妈妈真厉害！”
小世子一直不醒，萧沐霖待了会儿就觉得无趣了。她扭了扭身子，示意爹爹她要出去。
四爷就抱着她出来。
众人见他们出来，立刻都站起来。江明珠有意看了一眼白侧妃，见她目光盯着四爷，脸上露出笑容来。那笑容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让人觉得不自然，像是挂在脸上的，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如此众人就都散了。
原本是打算继续让萧沐霖住在东厢房的，只是王妃生产的时候出了意外，需要安心休养，暂时无法分神照顾萧沐霖，便让萧沐霖暂时跟江明珠住一起。
散场后，李侧妃和江明珠一起走。萧沐霖不要人抱着，自己在前边连颠带跑，偶尔从地上捡个石头树叶什么的玩。江明珠让奶娘看着她，刚吃饱饭，别跑太急了，免得吐了。
李侧妃就与江明珠说些琐碎闲话。
“小世子也是不办满月酒，到时候直接办百岁宴。”李侧妃道，“我看这样就挺好，大人恢复得好，孩子也壮实了，不怕害病。”
江明珠点头应了:“这样也好。王妃生产受了罪，正好一道坐个长月子。小世子百岁宴的时候再出月子，就正好。”
李侧妃附和:“是啊，坐得长久些还是对大人好。你坐了双月子，恢复得就挺好。咱们又不是没条件，时间久些也无妨。”
江明珠笑道:“只怕王妃自己坐不住呢。”
李侧妃也笑:“坐不住也得坐，这可关乎一辈子呢。”
说说笑笑到了岔路口，李侧妃犹豫一下，说:“我觉得白侧妃好像没什么事，是不是太紧张了？”
江明珠也说不上来哪不对，只道:“王妃在坐月子，正是虚弱的时候，还是警惕些好。”
李侧妃点头，两人道别。
江明珠让萧沐霖跟着住她的院子，也不会亲自带着她睡。收拾出来一间厢房，让奶娘带着萧沐霖睡罢了。屋里炉子烧得好，也不冷。
萧沐霖今晚却闹着要跟江明珠睡。
江明珠是不想跟她睡的。她睡觉不老实，满床打滚，晚上可能还需要盖被子，需要上厕所，都是事儿呢。但是今天又是她的生日，小家伙眼巴巴地站在床边，小手扒着床沿，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江明珠就勉强同意了。
巧燕和奶娘把萧沐霖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才塞进床里。怕萧沐霖晚上睡觉不老实踢到江明珠，还在两人中间放了个长枕头。巧燕守夜，跟江明珠保证，晚上完全不用她醒，她会把小郡主照顾得妥妥贴贴的。
江明珠这才放心躺下。
一夜无话。
早上，江明珠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惊醒了。
那感觉来势汹汹，像有什么东西从胃里直往上闯，压都压不住。她猛地睁开眼，来不及分辨为什么，只能一把捞起床边的痰盂，俯身干呕起来。
胃里翻江倒海，吐出来的却只是些酸水，烧得嗓子火辣辣的疼。
巧燕吓了一跳，一手扶住她的肩膀，一手给她拍背。力道轻轻的，怕拍重了更难受，又递帕子擦嘴，急声问：“姨娘？姨娘怎么了？可是昨晚吃坏了东西？”
江明珠说不出话，只是摆手。胃里还在翻涌，她干呕了两下，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是干呕，呕得整个胸腔都在震动。
萧沐霖也被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钻出来，长枕头滚到一边去了，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睡觉压出的红印子。
她揉着眼睛，看着江明珠抱着痰盂的样子，愣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妈妈，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