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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你怎么了？
这话当然没什么问题，甚至是小朋友担心妈妈的贴心话。但问题是，说这话的是萧沐霖。是王妃怀孕时一直说“大妈妈肚子里有人”的萧沐霖。是那个在三岁生日前一天，还趴在王妃床边问“你还疼不疼”的萧沐霖。
江明珠眼睛里含着呕吐时无法自控溢出的眼泪，被光一闪，看什么都五光十色的。萧沐霖在她眼前模糊又晃眼，像隔着一层水。
萧沐霖凑上来，热乎乎的小身子挨着她，又问了一遍：“妈妈，你怎么了？”
江明珠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胃里那股翻涌又顶上来了。她只能猛地转过头，抱住痰盂，继续吐。胃早就空了，吐出来的只有黄绿色的胆汁，苦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
巧燕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一手拍她的背，急得不行。她一边要顾江明珠，一边还要顾萧沐霖，实在腾不开手，只能扯着嗓子喊：“疏影！奶娘！快来！”
奶娘就睡在东屋榻上，听见动静急慌慌地跑过来，衣裳都没系好。她一看江明珠这样子，“哟”了一声，赶紧上前把萧沐霖从床上抱起来。
“姨娘不舒服，咱们先到别处去啊。”
萧沐霖还舍不得，扭着身子往后看，小嘴瘪着，像是要哭。奶娘跟巧燕一点头，赶紧把她抱到东屋去了。
疏影进来一看江明珠这个样子，心脏猛地一跳。她来不及多想，先上前摸了摸桌上的水壶，确认水还温着，赶紧倒了杯水递过去。
“姨娘，漱漱口。”
江明珠接过水，含了一口，咕噜咕噜地漱了，吐出来。又喝了两口，压了压那股翻涌的呕吐感，才觉得稍微好了一点。
疏影问：“什么时候开始闹的？”
巧燕拿纸给江明珠擦眼泪和汗水，手还在抖：“睡得好好的，突然就开始吐了。”
疏影对她点点头。巧燕把纸递给疏影，小心地关了门。
一出屋子，小红、小翠和豆儿听到动静正在院子里张望呢。见她出来，忙围上来：“怎么了？姨娘怎么了？”
巧燕压着声音，却压不住急：“快去请小姚大夫来，就说姨娘不舒服吐了。”
小红应了声，急匆匆地开了院门就跑出去了。
剩下两人见她让去请大夫，还以为江明珠怎么着了。
巧燕又对小翠说：“你去厢房拿了小郡主的衣服，帮着奶娘给小郡主穿上，抱到厢房去。姨娘不舒服，莫要惊着小郡主。”
小翠应了，敲开厢房的门，招呼萧沐霖的丫鬟拿了衣服进去伺候。
豆儿年纪大些，也更经事些。巧燕拉着她进了厨房，把门掩了。
豆儿见她脸色，低声问：“是不是……”
巧燕点点头，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这个月月事没来，小姚大夫就说再观察观察看看呢。看现在这样，怕不是就是有了。”
豆儿满脸喜色，但见巧燕愁眉不展，又把那喜色压下去了。她转身切了姜丝泡水，又拿了一壶热水让巧燕端进去。
“你先去伺候姨娘，我做些清爽好消化的。吐得厉害，油腻的怕是吃不下。”
巧燕端着热水进去了。
呕吐和腹泻二选一的话，让江明珠来选，她会选择腹泻。
呕吐太痛苦了。内脏所有的器官都像流沙瓶里的液体被颠倒一样，从胃里往上涌，根本控制不住。喉口痉挛着，又被呕吐物强行冲开。若只是呕吐粘液还好，未消化的食物会粗粝地摩擦喉口，让你后悔吃的时候没有精细咀嚼。
胃液更是歹毒。出了胃之后就一路灼烧食管、喉口和口腔，火辣辣的疼，像吞了一把碎玻璃。呕吐时气管会短暂关闭，让你觉得窒息。若是呕吐时呛咳那就更妙了……你会体会到食物经过鼻腔的美妙感觉，咽又咽不下去，只能张大嘴盼着它赶紧出来。偏偏喉口只有那么宽，拥堵在那里，让你恨不得用手把喉口撕大些。
若是熬过了呕吐，恭喜你，还有头痛。急剧升高的压力会让你喜获头痛，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人在里头敲鼓。
江明珠靠在床头，闭着眼，等那股劲慢慢过去。
疏影把热毛巾给她擦脸，总算舒服了一点。
巧燕端着姜丝水进来，轻声说:“姨娘，喝点姜水压一压。”
江明珠睁开眼，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姜水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倒是把那股翻涌的恶心感压下去了一些。
“小姚大夫什么时候到？”她问。
“小红刚去请了，应该快了。”
江明珠点点头，把杯子递回去，不敢躺下只能侧着倚靠着围栏。
她想:如果真是怀孕了怎么办？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心上。
可如果真是有了呢？
她闭上眼睛。
门口传来脚步声，疏影的声音响起:“小姚大夫来了。”
江明珠抬起头，看见小姚大夫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焦急。她头发只是随意扎着，显然是匆匆赶过来的。
“姨娘，”她坐到床边，伸手搭上江明珠的脉搏，“怎么突然吐了？”
江明珠没回答。
小姚大夫的手指搭在她腕上，微凉。屋里安静极了，只有外头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小姚大夫的表情变了。先是专注，然后是不确定，然后是——确认。
她松开手，看着江明珠，欲言又止。
江明珠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转瞬就散了。
“说吧，”她的声音哑哑的，“多久了？”
小姚大夫垂下眼睛，声音轻轻的:“脉象滑而有力，如珠走盘……是喜脉。大约一个多月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疏影的手攥紧了帕子。巧燕站在门口，脸色变了又变。
江明珠没有说话。她把手放在小腹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素圈金镯子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
“一个多月，”她轻声重复了一遍，“那就是……从火场回来之后了。”
她想起那个晚上。她喝了酒，昏了头，发了疯，主动回应他。
原来就是那一夜。
小姚大夫低声问:“姨娘，您……怎么打算？”
江明珠抬起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能怎么打算？”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来了就来了。总不能……”
她没说下去，但小姚大夫懂了。
屋里又安静了。
外头传来萧沐霖的声音，远远的，像是在问奶娘什么。那声音穿过厚厚的门帘，变得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水。
江明珠忽然想起自己刚怀萧沐霖的时候。那时候她满心都是恐惧和厌恶，忧心怀孕生产会要了自己的命。可现在，她摸着平坦的小腹，却想不起那种感觉了。
“巧燕，”她开口，“去跟豆儿说，姜水太辣了，换个别的。”
巧燕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江明珠又靠回来，闭上眼睛。
“小姚大夫，”她说，“安胎药还是得喝吗？”
小姚大夫连忙道:“是。我这就去开方子。”
“嗯。”江明珠的声音闷闷的，“还有，这事先别往外说。等稳一稳再说。”
小姚大夫应了，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屋里只剩江明珠和疏影。疏影站在床边，不说话，也不动，就那样守着。
过了很久，江明珠忽然开口:“疏影，你说，这孩子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
疏影一惊，赶忙在床边坐下，握住江明珠的手，声音又轻又快：“姨娘安心，添丁进口是好事，什么时候都是好时候。”
江明珠勉强笑了一声，点头应了。
好时候。什么时候都是好时候。这话说得漂亮，可她心里清楚，这胎来得实在不巧。
王妃刚生了孩子，无暇顾及萧沐霖，把萧沐霖妥帖安置在她这里。她虽然一直对萧沐霖不算特别热切，但到底是亲妈，总想着尽量不让那孩子感觉到被冷落。可她偏偏这个时候怀孕了。孕初期脆弱，自顾不暇，哪还有心力分给她？倒显得萧沐霖有些可怜。
也许没什么事。
江明珠心想，她也没有那么脆弱。况且萧沐霖还有一堆丫鬟伺候呢，也不用她做什么。
短视频推荐的小说里不是尽是些生母身份低微、孩子生下来就被抱走带到老宅养的吗，孩子也好好的长大了。
这实在不相干。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开，让疏影给自己端饭上来。
疏影赶忙应了，想把早饭摆到床上。江明珠却不肯，执意要到西次间的炕上吃。疏影小心扶着她到炕上坐下，又赶紧用靠枕给她倚好。江明珠摆手，说自己没那么脆弱。疏影不说话，只是把靠枕又往她腰后塞了塞。
早上吃清淡的。小米粥熬得稠，香油醋拌了酱白萝卜，又炒了一碟土豆丝，醋放得多，酸香开胃。荤食没敢用炒的，水煮了两个蛋。江明珠小心喝了两口粥，等了一会儿，见胃没什么反应，才敢继续往下吃。
透过玻璃窗户，她看见萧沐霖在屋门口撅着嘴，左冲右突要进屋来。奶娘弯着腰拦她，两只手挡着，像一堵会移动的墙。萧沐霖往左，奶娘就往左。萧沐霖往右，奶娘就往右。小家伙气得跺脚，嘴巴撅得能挂油瓶子。
江明珠见了，让疏影放萧沐霖进来。疏影面露犹豫，担忧地看了江明珠一眼，小郡主调皮，万一碰着撞着。但江明珠执意这样，她也只好出去领着萧沐霖进来。
萧沐霖一进屋就抱着胳膊，小脸鼓鼓的，生气得很：“妈妈，你为什么不让我进来？”
江明珠在桌上“吧唧”磕了一下鸡蛋，掌心张开碾一碾，也撅起嘴，学着她的样子：“因为呕吐的味道太难闻了，怕你不喜欢啊。”
萧沐霖哼哼两声，小脑袋转了转，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理由够不够充分。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放下来，说：“那我就不生气了。”
说完，她自己扒着炕沿，撅着小屁股使劲往上爬。爬了两下没爬上去，回头瞪了疏影一眼，不许她帮忙。又使劲，终于翻上来了。她坐在炕沿上，把鞋子拽掉，隔着桌子问江明珠：“那你现在好了吗？”
江明珠看着她，好一会儿没回答。
那小家伙不明所以，张着嘴，露出一口小白牙，傻乎乎的。
江明珠忽然笑了，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谢谢童童。妈妈已经好了。你洗洗手，给我剥鸡蛋吧。”
萧沐霖不想洗手，把手举到她面前，正反面都翻了一遍，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手是干净的。江明珠寸步不让，说你刚刚脱鞋了，不洗我不能让你帮我。
萧沐霖只好撅着嘴让巧燕给她按在水盆里洗手。洗完飞快地擦两下，把毛巾一扔，接过鸡蛋，专心致志地剥起来。她剥得认真，小眉头皱着，一点一点地抠蛋壳，碎渣掉了一桌。
正吃着，王妃身边的佩兰过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篮子。
萧沐霖见了她，立刻举起手里剥了一半的鸡蛋，炫耀：“佩兰姨姨！我正剥鸡蛋呢！”
佩兰见她在，稍微迟疑了一下，还是笑着夸道：“小郡主真是手巧，剥得真干净，一点碎渣都没有。”
萧沐霖得了夸奖，高兴得摇头晃脑，继续专心致志地剥。
江明珠放下筷子，笑道：“怎么又惊扰王妃了？”
巧燕接过篮子放到一边，又给佩兰搬了凳子。佩兰道了谢坐下，说：“王妃听说姨娘吐得厉害，差奴婢送点东西过来。说您怀小郡主的时候没经过这苦楚，怕是也不知道怎么办，把她觉得止吐有用的都给您拿过来了。燕窝不能断，要一直喝着。”她一样一样地数，“还有上好的阿胶补身体，咸话梅、陈皮、腌黎檬，都是对止吐有用的。”
这些都是及其实用的贴心东西。
江明珠道了谢，又说：“王妃身体还需要休养，还因为我这些杂事分心。”
佩兰赶忙道：“姨娘不必自谦，王妃是真心惦念您的。”
江明珠也笑道：“我也是真心惦念王妃。她正是要好好休养的时候，要以自己为重。”
萧沐霖已经剥好了鸡蛋，凑上前越过炕桌递给江明珠。江明珠接过那颗剥得坑坑洼洼、像月球表面的蛋，咬了一口，一股腥味直冲上来，她忍住呕吐的欲望。
佩兰示意奶娘把萧沐霖抱到一边去。萧沐霖不肯走，扭着身子。江明珠把另一个蛋塞到她手里，她才乖乖让奶娘抱着到东屋去了。
见萧沐霖走了，佩兰才压低声音说：“王妃要把小郡主带回主院去。您前几个月正是要紧的时候，小郡主调皮，别伤了您。”
江明珠把咬了一口的鸡蛋放在碟子里，道：“多谢王妃为我着想。只是王妃现在也要安静恢复，小郡主在我这有人看着，也不用我费心。王妃若是实在不放心，就等一个月之后恢复些了，再把小郡主挪回去也不迟。”
正说着，外头通传：晚星来了。
晚星一进来，先向江明珠道贺：“姨娘辛苦了。可是奴婢赶得不巧，扰了姨娘用饭？”
江明珠摇摇头：“是我吃得晚了。晚星姑娘有事请说吧。”
巧燕要给晚星搬凳子，晚星拒绝了，说只说两句话就走。她恭敬道：“爷已经知道了，让姨娘安心休养。等会儿会有人过来给姨娘送东西。小郡主调皮，就挪到爷的松涛院去住。”
这倒是个好主意了。四爷的松涛院清净，也有人手看着萧沐霖，两不耽误。江明珠道了谢，又送走了两人。
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那颗咬了一口的鸡蛋孤零零地躺在碟子里，蛋白上印着一圈牙印。江明珠看了一眼，胃里又翻了一下，让人把东西撤下去了。
等到四爷下值过来时，江明珠正用勺子搅着燕窝，不想吃。那燕窝炖得稠稠的，晶莹剔透，可她看着就腻，一勺都送不进嘴里。
四爷洗了手，坐到她对面，看了一眼那碗几乎没动的燕窝，问：“怎么？还是想吐？”
江明珠本来只是隐约不舒服，胃里像有一团棉花堵着，不痛不痒就是难受。听见他说话，那股翻涌的感觉猛地冲上来，比早上还厉害。她手撑着头，遮着眼睛，厌烦道：
“别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