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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或者不舒服的时候，你想要什么？
优质高额的医保、优秀的医疗系统、快速解除痛苦的能力、安静足够的休息？
大概不包括一个既得利益者，说两句无关痛痒的话。
哪怕闭着眼睛，江明珠也觉得胃在往上一拱一拱。想吐的预感基本没有错过，深呼吸几下也是压不下去，最后也只能狼狈地抱着痰盂吐。胃早就空了，吐出来的全是水，混着一点黄绿色的胆汁，苦得舌根发麻。
巧燕一直摩挲她的后背，手掌温热，力道不重不轻。等呕吐停止的空档，她接过疏影递过来的干净痰盂，把脏的换走，动作利落，一句话都没有。疏影也不说话，只是把温水备在手边，随时可以漱口。
见四爷还在这里，疏影赶紧跟晚星道:“姨娘身子不适，不好招待爷，还请爷先回去吧。”
晚星略有些诧异地看了疏影一眼。在王府里，还没有哪个通房姨娘敢把王爷往外赶的。但疏影站在那里，不卑不亢，也没有要改口的意思。
晚星便转向四爷，委婉道:“姨娘现在身子不适，爷改日再来吧。小郡主今日头一回住在松涛院，也怕不适应呢。”
四爷倒是有心再留一会儿。可她听到他说话反而吐得更厉害，整个人栽在痰盂上，肩膀一抽一抽的，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把带来的东西留下，起身走了。
等到小姚大夫来施了针、用了药，夜深了，江明珠才勉强半靠坐着睡下了。她不敢躺平，一躺胃里的东西就往喉咙口涌，只能这么靠着，头歪向一边，嘴唇干裂，脸色发白。
巧燕陪着小姚大夫到西次间，拨亮烛火，方便她写方子，又赶紧倒热茶过来。
小姚大夫见她们屋灯罩都是用的玻璃，忍不住感叹一声:“这真是难得。”
巧燕给她倒了茶，小声道:“这都是王妃赏的。王妃的玻璃坊做出来的好东西，我们院里都跟着沾了光。”
小姚大夫就着明亮的烛火，把方子又斟酌了一遍，增减了几味药，才递给巧燕，嘱咐道:“等会儿你们派个人跟我去拿药。拿回来先泡上，等到明一早就煎上。待姨娘用过早饭后，过两刻钟给姨娘喝上。若是呕吐不止，就煎今日白天的方子喝下。”
巧燕又复述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叫小翠跟着小姚大夫去拿药。她送到门口，又说:“这玻璃灯罩确实好。等赶明我去玻璃坊，给您的医馆也定几套。”
小姚大夫忙说不用:“这东西价格不菲，倒显得我像个叫花子。”
巧燕送她和小翠到门口，笑道:“这也不光是为您，也是为病患做好事。就当我们姨娘积德行善了。”
折回屋里，疏影也从卧室里出来了，正查看四爷过来拿的东西。见巧燕进来，也压低声音道:“姨娘还睡着呢。你把这东西收起来吧。”
巧燕上前一看，盒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六个金镯子，做工精细，纹样各不相同。她又打开旁边两个单独的盒子，一个是红玛瑙的手串，珠子圆润饱满，另一个是粉碧玺的，对着灯光一看，闪烁着盈盈光泽。
巧燕道:“正好等姨娘这胎稳定下来了，就是暖和时候，戴着正好。”
说完，就把东西盖好，准备放进首饰匣里。一合上盖子，却忍不住叹息一声。
疏影见她这样，问道:“还是担心姨娘？”
巧燕摇摇头，把匣子放好，转过身来，低声道:“我刚陪着姨娘的时候，姨娘想吃个锅子都要让我提前去说，还要准备赏钱，生怕麻烦了人。现在吃什么喝什么，一句话的事。这首饰玩意，也不是什么金贵玩意儿了。玻璃灯罩子那么贵的东西，我一个丫鬟说买就买，甚至都不用请得姨娘首肯。”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疏影拉着她的手，轻轻握了握:“这不是好事吗？日子越过越好了。早些睡，姨娘身子不舒服，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
巧燕点点头，把烛火拨暗了些，只留一盏小灯。两人轻手轻脚地进了里间，江明珠还半靠在枕上睡着，呼吸绵长，眉头微微蹙着。巧燕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
屋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细细的风声，和江明珠略微粗重的呼吸。
江明珠早上一睁眼，立马把自己扎进痰盂里，哇哇地吐。
胃里实在没什么东西，只能吐出点黏涎，还不如吐点食物残渣好受些。黏涎挂在嘴边，扯不断拉不尽的，恶心得很。呕吐物里还带着血丝，吓得巧燕要跑去找小姚大夫。
江明珠一边吐得鼻涕眼泪一起流，还得费劲把巧燕喊回来。巧燕吓得劈里啪啦掉眼泪，直说你吐血了。
江明珠拿纸擦了嘴边的秽物，又扯了新的给她擦眼泪，哑着声音说没事，只是喉咙伤着了，没什么事。看她还吓得不行，让她去拿点凉水来，她好漱漱口。
等巧燕抹了眼泪去厨房拿水，江明珠才接过疏影递过来的温水漱了口，叹道:“巧燕还是孩子心性。这段时间要辛苦你了。”
疏影接过白瓷杯，笑道:“那就说明在姨娘这顺心，没有那么多污糟事。”
等巧燕端了壶凉水进来，江明珠漱了口，让她看确实没有血丝了，巧燕才勉强放下心来。
江明珠虽然吐得厉害，但缓过来也要吃东西。哪怕吃了再吐都要吃。严重的孕吐水米不进，是会要命的。豆儿做的都是些没有异味的吃食，白粥、蒸蛋羹、清汤面，连油星子都不敢放。江明珠也就勉强进一点，吃完了就靠在枕上歇着，等胃里的东西安稳下来。
吃完了饭，巧燕和疏影就围着江明珠坐着说些闲话打打岔。
疏影道:“昨儿晚星拿过来的东西里也有燕窝。如今咱们院里燕窝可成了灾，姨娘想怎么吃？”
江明珠嘴里含着咸话梅，正在炕桌上摆牌，听了皱鼻子:“那燕子口水有什么好吃的。”
疏影就劝她:“都说这东西最是滋补，对孕妇呕吐也有好处。姨娘单为了自己着想，也得进一些。”
江明珠把成对的牌扔到一边，不情愿道:“少炖一点吧，最好两口就吃完。”
疏影应了，又说:“姚大夫早上看过之后说，屋里可以放点橘子皮柚子皮，也能清香、醒神、去异味，压恶心、止干呕。姨娘闻着感觉有些用吗？”
江明珠叹口气:“谁知道有没有用呢，反正是暂时没吐了。”
巧燕拿了毛线，要给江明珠勾个薄毯子。她手巧，勾得又快又好，一边动手一边说:“昨晚上小姚大夫来看诊，说咱们屋里玻璃灯罩亮，奴婢自作主张要给医馆也买几个玻璃灯罩，没跟姨娘商量就定了。”
自愚人教截杀案之后，王妃就提拔姚芷兰做了医馆馆长。
自上回医馆有人闹事之后，江明珠就没再去过，听巧燕说了也没什么反应，道:“这点小钱你做主就是。或者你看着有什么买的添的，你们自己商量。”
巧燕拽了拽线，道:“这也不是小钱，还是要跟姨娘说一声。昨个爷过来拿了六个金镯子和两个宝石手串，等到天暖和的时候戴宝石手串正相宜。”
江明珠听了倒是起了兴趣，叫巧燕拿过来看看。巧燕见她难得起兴致，也十分高兴，欢喜应了去开首饰匣子。
江明珠现在库藏丰富，钱匣子和首饰匣子就分开了。自打打了四爷那一回，她就不声不响地提出来五百两，做院子里诸人的遣散费，又有二百两做应急，其余散碎银子不算。
首饰匣子里都是得赏的成套头面，或者金镯子等。她戴得少，外边只放了点做日常妆点的，剩下的都收起来了。
巧燕拿了两个手串出来给江明珠看，说:“等您月份稳当了，正是穿春夏衫子的时候，戴着正相宜。”
江明珠拿着仔细看了，确实好看。红玛瑙手串用青金石做隔珠，背云为点翠椭圆牌，中央镶嵌椭圆形红玛瑙一块，其下装饰珊瑚珠与米珠。坠角为镀金钟形嵌件，嵌镶红玛瑙两颗，做得十分精细。
见了这米珠，她就想起来自己还有南洋珍珠没做呢，跟巧燕说:“那南洋珍珠拿六颗给小郡主送去，她做什么装饰都行。”
疏影叹口气:“姨娘有这份心就好。小郡主现在什么首饰都不急着戴，爷说了她现在蹦蹦跳跳的，扑跌都是常事，戴了反而容易划伤。早上还听说在松涛院爬上爬下，闹了半宿都不肯睡呢。”
江明珠一想也是，就不做勉强了。
玩了一会儿牌，困意上涌，她靠着靠枕就睡着了。
巧燕拿了薄被给她轻轻搭上，拉了疏影到里屋，低声道:“我原想着让小红去外边定几盏玻璃灯罩就算了。姨娘今日见那手串欢喜，就劳烦姐姐跑动一趟，定了灯罩后再去买几串手串给姨娘把玩。她们的眼光我不放心，还是得让你出马才行。”
疏影点她一下:“这有何难？还需要买什么？”
巧燕给她拿了银子，想了想道:“你若是赶得及，就去小枫哥那买两瓶果酱。酸酸甜甜的，姨娘现在应该也喜欢。”
疏影换了厚衣服，带了个粗使婆子出了王府。
出去后自然是先去医馆。医馆柱子上贴的闹事声明的澄清已经褪了色，边角都卷起来了。大厅的一角单独放了张桌子，供九门提督巡街歇脚或者喝杯热茶，若是赶上中午吃饭的点，就跟医馆的人一样的标准管餐饭。
小姚大夫正在忙，疏影就找了另外的女大夫。女大夫听闻她的来意，也非常讶异，毕竟玻璃实在价格不菲。她想了想，只要两盏即可——医馆现在夜里除非是有急诊才接，要不然也没有那么多学成的大夫能接待。一盏放在诊室，一盏放在药房即可。
疏影跟她道了谢，出门的时候又注意了医馆里里外外的陈设，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数量。
王妃的玻璃坊现在可是京城里炙手可热的店铺。不管是定窗户、买玻璃摆件还是买玻璃屏风的人，都络绎不绝，哪怕要排期等也愿意。
疏影进了门，就见迎面摆了个大玻璃鱼缸，里边造景养着金鱼，上边也是用玻璃吹制了带孔隔板，搭着种了红薯。金鱼在红薯根系里钻来钻去，上边叶子又吸收了鱼粪肥，长得茂盛，绿油油的，很是好看。
店小二见了她，赶紧把她迎到雅间去，又要赶紧给她奉茶。
疏影赶忙止住他:“小哥客气，只是我出来还有别的事要办，这茶就下次来喝吧。”
店小二听了也不勉强，只含笑应承道:“疏影姑娘这次出来，可是姨娘要添置什么？您说一声，我们直接送到王府去。”
疏影掩嘴一笑:“这次这正经要买的。我要定四盏立灯的罩子和两盏提灯的，做完了之后直接送到保和堂去。”
店小二还要说什么，疏影已经挡了他:“这是姨娘要花钱做善事呢，不是跟你客气。”
她又付了钱。店小二再三保证先给姨娘做。
出了玻璃坊，她又去了首饰铺，挑了几个手串。不一定要多贵重，就是哄着江明珠开心罢了。
最后转去了小枫的点心铺。
小枫见她见得少，见她来还以为江明珠有什么吩咐，脸上的笑都收了几分，恭敬地迎上来。
疏影笑笑:“我就是出来买东西，顺便买点点心罢了。你给我称二斤蛋糕，再拿两瓶果酱。”
小枫见她身边还跟着人，也不敢显露出什么，只笑着说:“您常来买咱家的东西，这还没出了年，就再送您二斤，就当是给老主顾拜年了。”
疏影道了谢，等着他打包的功夫，就看到了屋里的张妈妈。
张妈妈一直裹得严严实实的，一动不动就在屋里坐着，几乎成了点心铺的防伪标志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疏影感觉张妈妈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快，像一阵风掠过水面，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不见了。
疏影接过点心，付了钱，转身走了。
出了门，她回头看了一眼。点心铺的门半开着，张妈妈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