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门,她回头看了一眼。点心铺的门半开着,张妈妈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疏影拢了拢衣襟,加快脚步往回走。
回到云槿院,正遇见晚星出来。
俩人在门口碰见,晚星“哟”了一声,上下打量她手里提的东西:“这是出去大采购去了?”
疏影见她也是惊讶,道:“你怎么独自过来了?你来的正好,把这蛋糕给小郡主带去,我倒偷懒省了趟腿脚。”
晚星翘着手指头把蛋糕拎过去,打量她们手里的东西,笑道:“这是专门出去买蛋糕去了?”
疏影拢了拢头发:“哪能啊,跑了几个地方呢。先给医馆定了玻璃灯罩,又买了几个手串哄姨娘开心。离那摊子不远,想着买两瓶苹果酱,看姨娘吃了能不能不吐。”她顿了顿,“你怎么这时候过来呢?”
晚星这才好好拎了点心,道:“因为爷放心不下姨娘呗,又差我过来看看姨娘好没好,需要添什么用什么。”
疏影推了小红一把,让她把东西拎进去,自己往外送晚星,愁道:“蒙爷宠爱,这院里什么都不缺,只一样——姨娘现在吐得厉害。大小两位姚大夫那意思都隐约说,要是一直吐得这么厉害,怕是大人小孩都得多注意呢。”
晚星听了也露出几分肃然来,让她多注意些,有事就报给她或者墨月。疏影应了,目送她消失在道路尽头,才折回院里。
屋里,巧燕还坐在小凳子上钩毯子。钩针飞快地穿梭,毛线在她指间缠缠绕绕,已经勾出一小片花纹了。江明珠蜷在炕上睡着了,呼吸绵长,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不安稳。
疏影走到巧燕身边压低声音:“下午还吐着吗?”
巧燕低声道:“又吐了一遍。晚上我让豆儿少少的再炖点燕窝补补,这才两天,我都觉得姨娘瘦了一圈。”
疏影轻声应了,便也坐在一旁。巧燕见她面色微倦,便温声劝道:“你在外头跑了这大半天,想来也累得慌,赶紧回屋躺会儿歇歇。姨娘这会儿睡得沉,一时半会儿醒不了,用不着咱们这么多人守着。”
疏影听她说得,也不故作推辞,微微颔首,便轻手轻脚退了下去,回自己屋中歇息去了。
晚上江明珠睡醒了,见外边天都黑了,有点恍惚,还以为自己睡到半夜了。她撑着手坐起来,靠在枕上发了一会儿呆。
巧燕巧燕一直在旁边守着,听得炕上动静,立刻凑上来低声问:“姨娘可要先喝口温水润润喉?现下已是夜里八点多了。姨娘想吃些什么,奴婢好让豆儿姐姐做。”
江明珠什么也不想吃。胃里还是不舒服,空荡荡的,却什么也塞不进去。她摇了摇头。
巧燕见状,也不勉强,只转身去了外间,不多时便端着一小碟点心进来。她将蛋糕切得极薄,又细细抹上一层清甜的苹果酱,才小心翼翼递到江明珠唇边,软声哄着:“姨娘多少吃两口垫垫,不然身子受不住。这蛋糕是今日买的新鲜的,姨娘尝一尝。”
江明珠闻着果酱的酸甜味,勉强吃了两片,就不想再吃了。随后巧燕又捧上一小盏冰糖燕窝,羹汤炖得稠糯透亮,甜而不腻。她却如同喝药一般,蹙着眉仰头一口饮尽,才将空盏递了回去。
疏影立刻上前,把今天买的手串一样样摆出来,在炕桌上整齐摆开。她口齿清晰,细细回禀:每串是何材质、何种样式、何花色,是在哪家铺子挑的,一共花费多少银子,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明明白白,生动有趣。江明珠一一拿出来看了,嘴角弯了弯,倒是很高兴的样子。
她把那串绿松石的套在手腕上,晃了晃,又换了一串玛瑙的,对着灯光照。光透过珠子,映出温润的红,像凝固的糖浆。
“这个好看。”她说。
巧燕凑过来看:“姨娘喜欢哪个?明天再去买。”
江明珠把手串摘下来,放回盒子里,摇摇头:“够了。多了也戴不过来。”
她靠回枕上,打了个哈欠。巧燕把盒子收好,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蜷在西次间的炕上,睡着的时候,江明珠的眉头还是皱着的。
巧燕和疏影守在旁边,谁也不敢离开。窗外的隔板不敢关,窗帘也不敢拉都怕吵醒她。两人商量着要再搭个窗帘挡挡风,试了几次都不成,最后只好用羊毛围巾在窗户下边挡了一溜,盼着能挡风,又能遮一遮早上刺眼的阳光。
只是不顶用。
第二日清晨,江明珠还是吐。她撑着身体趴在炕沿上,寝衣看着单薄又肥大,肩胛骨撑着,仿佛要支出来,变成可怕的怪物。巧燕在旁边端着痰盂,手都在抖。疏影扶着她的肩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怀萧沐霖的时候是没有孕吐的,胃口也算好。王妃那会儿孕吐也只是听说居多,少有来她们院里让人切身感受的。如今江明珠闹得这样,要把人的心都闹碎了。
小姚大夫过来的时候,江明珠躺在炕沿上,枕靠着高枕头,见她进来,笑了一个就算打过招呼。然后就是侧身呕吐。
小姚大夫赶紧上前,在她手上、腕上、虎口处扎了几针。银针细细的,扎进去,捻了捻。江明珠的呕吐声渐渐小了,身体还在一抽一抽的,但好歹止住了。
小姚大夫又诊了脉,眉头拧着,改了两味药,让巧燕快去煎。
江明珠就这样苍白着,虚弱着,闭目不言。
医书上倒是写过:疲极黄瘦,吐逆不止,水浆不入。若经治不瘥,气血衰竭,母命将绝,宜下胎以全母。
但是江明珠又没到那种程度,就只能用药煎熬着。小姚大夫给她起了针,安慰她说这都是正常的,等熬过了前三个月就好了。江明珠也就只能扯出一抹苦笑来。
她不想死。她还想活着。所以能吃什么就吃什么,喝糖盐水吊着,哪怕喝完就吐,吐完再喝。
虽然王妃坐月子,江明珠安胎,但是之前定好的计划不会因为她们两个身体不适而停下来。往西洋去的队伍,要启程了。
前朝有海禁,大昭虽然解了海禁,但是海外贸易一般也就是在南洋左右。海上航行风险大,没有海图容易迷失方向,死亡率也高,出一趟海甚至需要几年,期间几乎属于完全失联的状况。
况且化外之民,语言不通,文化不同,能够交易的东西收益和风险不成正比,所以人们都基本选择下南洋,而不是下西洋。
王妃和江明珠要往西洋去,就比下南洋难找人。难到王妃几乎要放弃的地步。江明珠也发愁——虽然一直说地球是个村,但是确实很难从村东走到村西。但是西洋人能来大昭,没道理大昭人不能去西洋。
既然正经人不愿意去,那就找不正经的人。她们直接找了从牢狱里放出来的惯犯,一个骗子。
这骗子街上喊他贾三儿,脑子确实灵光,但是游手好闲,净做些坑蒙拐骗的勾当。江明珠和王妃就找了他,让他自己攒一拨人去下西洋。贾三儿虽然不务正业,但是也不想干这个费力的活计,见江明珠一个弱女子带人来见他,就推脱不干。
江明珠露齿森森一笑,让仆人上去摁了他。
“贾三儿,牢饭好吃吗?或者你想吃一辈子牢饭,或者永远吃不上牢饭?”
贾三儿这才想起来,她一个弱女子不可怕,但是四爷可是凶名在外。若是真动点手脚,他可真吃不上牢饭了。
江明珠继续威胁:“你也别想什么聚众反抗或者金蝉脱壳,我只要吹上那两句枕边风,你的家人朋友、父母兄弟,可就要吃些苦头了。跑了也不怕,跑了我就差人掘了你家祖坟。或者我现在大喊一声非礼,你猜猜看你是什么下场?”
贾三儿觉得面前这个女人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只好哆哆嗦嗦应了。江明珠也大方,立刻就给他拿了二百两白银,让他去招人。
贾三儿倒是个老道的。跟着西洋人接触了几回,又问了西洋什么样、路上什么样,才去招人。他脑子活,嘴又会说,真金白银一亮,再似是而非地说“上头有人”,竟也真忽悠到不少人。
如今筹备许久,终于到了快要出发的时候。贾三儿来求见了。
这可真是个好时候——王妃坐月子,江明珠孕反,这个计划几乎要搁浅了。
江明珠回禀了王妃,要自己去见贾三儿。王妃又不赞同,说她你身子还不舒服,不要劳动,差别人去就是。下西洋可是个重要的事情,准备这么久怎么能就差临门一脚就功亏一篑呢。江明珠就在医馆后院寻了间僻静厢房,接见贾三儿。
巧燕和疏影不想让江明珠劳动,但见她自己起身穿衣打扮,竟没有再吐,也就只能随她。
贾三儿到的早一点,在屋里已经等了一会儿,又跟着西洋人学了不短的时间,见江明珠进屋,立刻微微欠身,道:“Bom dia!(上午好)”
江明珠见了,打趣道:“哟,这可真变成西洋的爵士老爷了。”
贾三儿不敢拿大,立刻躬身道:“这都是王妃和姨娘教的好。”
江明珠在上首坐了,笑道:“爵士老爷请坐吧。巧燕,看茶。”
巧燕脆快地应了,给贾三儿倒了杯茶。贾三儿忙道不敢。
江明珠也不废话,直接道:“你们准备可做好了?”
贾三儿躬身道:“劳王妃和姨娘挂念,兄弟们都已经准备好了。若不是怕人多扰了您二位清净,都想来给您二位磕头呢。”
江明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贾爵爷,您消息灵通,难道不知道王妃刚诞下小世子,正是脱不开身的时候?收收您的歪心眼子吧。爷既然能让西洋人照顾你们,也能把你们扔海里去喂鱼,大海茫茫连个尸骨都寻不到。”
贾三儿听了,立刻正襟危坐,不敢再有侥幸了。
江明珠歪着身子,倚在扶手上:“这一趟,你要带着工匠技师回来。不说让你光宗耀祖,也能保你衣食无忧。航行带的东西,在港口有陈家商队给你们补上,足够你们一路上合理吃喝的。有什么不明白的事也尽可以问陈家人,到了西洋人的地界儿,机灵着点。自己人坑不了,一群没开化的猴子你还玩不明白吗?”
贾三儿立刻起身磕头:“多谢王妃和姨娘照拂!贾三儿和兄弟们再次谢过!”
江明珠哼笑一声:“我吧,虽然心眼小但是也相信真心换真心。你出几分力,我就比你多一分。出门之后,老子娘生老病死都有人看顾。跟他们说,放下心,好好干。”
贾三儿再度磕头。
江明珠示意疏影把捧着的盒子拿给贾三儿。疏影拿到贾三儿面前打开,里边装了一把装金嵌玉、华美非常的匕首。疏影道:“贾爵士,您拔出来试试吧。”
贾三儿看着那做工精美的匕首,几乎抑制不住手上的颤抖,拿起来拔出。刀锋雪白,光可鉴人,真是一把吹毛断发的利器。
江明珠端着茶杯轻啜一口,道:“您可收好了,这可是王爷的匕首。”
经过几番接触,贾三儿其实也感觉出来了——四爷其实并没有把下西洋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就是两个女人的后台和借口。但是如今真拿出来了这装饰华美的四爷的匕首,倒叫他无所适从了。
江明珠看他拿着匕首发愣,又说了一遍,着重强调“王爷”两个字:“这可是王爷的匕首。”
贾三儿这才醒悟,暗骂自己不开窍——西洋爵士遍地走,有了这东西,他也是背后有靠山的人了。立刻收刀入鞘,又磕了一个:“小的定会收好这把王爷的匕首。”
江明珠又仔细问过了贾三儿他们的准备,又问他们还有和要求,如此才双方别过。
等贾三儿出了院门,江明珠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到墙根,又开始呕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