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出来了,就不急着回去。
江明珠吐完了之后,巧燕和疏影又扶着她回到厢房坐下。天还冷,疏影就想去找人生炭盆,江明珠没让,省得折腾。
擦了嘴,她往医馆里边去了,还是坐在会客室。屋里点着艾柱,淡淡的艾草香弥漫着,倒不觉得难闻。巧燕犹不放心,端着香盒,把屋里又熏了一遍。
医馆病人不多。还没出正月,大家还是有点忌讳,不想正月里看病。
小姚大夫给她泡了陈皮茶,又给她号了脉,问她:“还吐得厉害吗?”
江明珠喝了口陈皮水,道:“吐还是吐的。只不过方才有事打岔,硬撑着不能吐在人前罢了。”
小姚大夫听了,就说:“换换地方,做做不同的事,可能打打岔,也没那么想吐了。”
建议倒是好建议,但是落地实行有点难度。
江明珠本来就难受,一难受就想躺着不动,还要做事的话就显得更命苦了。
还有换地方,换哪呢?现在胎儿还不稳,揣的这个东西又不是她完全说了算的,危险了怎么办?不安全怎么算?这都是得听人家四爷的。
再说能换地方能换哪去?愚人教那神神叨叨的,不知道会不会又冲出来发神经。她现在肚子里带个脆皮,就算能把人打倒,保不齐这脆皮就自己流掉了,还要带走她半条命。出了王府离得最近的就是医馆,医馆来回有病人,也怕过了病气。
这样一算,怀孕跟坐牢好像没啥区别。只是坐牢已经判刑了,还不用受罪了。
她把话岔开,问道:“你那个听诊器的标准考核,预备得怎么样了?”
说到小姚大夫的事业,小姚大夫就显出几分欢喜来。她正经汇报道:“已经制定了粗略的使用方法,常见病症怎么用,什么样的是有毛病的,已经写成了书稿。等到春天天暖和了,衣服不必穿得那么厚重,就办个学习会来教一下。”
江明珠听她安排得挺合理,就补充道:“别一下子都教了。让他们交钱学,一次讲一点。”
小姚大夫搓了搓手,赧然道:“这不好吧?凭证书才能买就已经设了门槛了,还要花钱,不是更推广不出去了吗?”
江明珠从旁边的茶点盘里拿了个松子,慢慢剥开。松子壳坚硬,但好在已经提前敲了口,使劲一捏就露出里面白生生的仁。
“我今日来医馆见个外客,你知道吧?”
小姚大夫点头。她如今做了这医馆的馆长,这种事当然要让她知道。
江明珠把松子仁放在掌心,给她看:“王妃在月子里,我身体又不好,能见外男的地方本就有限。你说,为什么要选到医馆来?”
小姚大夫略一沉吟:“因为医馆离王府近,姨娘现在身子不爽利,在医馆见,又不用奔波太远,有什么不舒服也能及时医治。”
江明珠赞许地点头:“确实有这个原因。但是还不够。”
她把手里的松子仁捏起来,对着光看。那果仁小小的,白白的,一用力就要碎。
“我们都如同这松子仁一般。四爷就像那松子壳,外壳坚硬,轻易不能破碎,但是破开之后,里边的松子仁完全没有反抗之力。”
她把松子仁放回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王妃和我想找人去西洋看看。哪怕王妃出身燕国公府,别人也不会把她当回事。她是燕国公的女儿,宁郡王的妻子,小世子的母亲——别人会因为她的父亲、丈夫和儿子畏惧她,不会因为她本身而畏惧她。”
她看着小姚大夫:“你这医馆,我上回一吵嚷,大家都知道这是四爷的医馆,又时常有九门提督的巡查来查看。我今日见这人就知道这是王爷的地方,他不敢跟王爷添堵。”
小姚大夫若有所思。
江明珠接着道:“你办了交流会,别人大概会看在四爷的面子上过来听。可是他们心里八成还是对你不服的。你捏着听诊器,就借着这个机会,把他们对四爷的畏惧转成对你钦佩。要不然,你恐怕一辈子就只是四爷手底下的小姚大夫了。”
小姚大夫低头想了想,抬起头来,眼里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姨娘的意思是……借势?”
“借势,但不全靠势。”江明珠端起陈皮茶喝了一口,胃里暖洋洋的,那股翻涌的劲头被压下去不少,“你得让他们觉得,来听你的课,是占了便宜。交钱学的,比白听的,学得认真。拿证买的,比随便卖的,用得珍惜。你得把你的东西,做成别人求着要的东西。”
她顿了顿,笑道:“你想想,那些世家大夫,谁肯免费教人?都是束脩送足了,才肯点拨两句。你倒好,上赶着免费教,人家反倒觉得你这东西不值钱。”
小姚大夫抿着嘴,不说话了。
江明珠剥了第二个松子,这次没吃,放在桌上,和第一个并排摆着。
“你看这两个松子仁,一模一样。一个你白送人,一个你让人花钱买,人家会觉得哪个好?”
小姚大夫看着那两颗白生生的仁,忽然笑了:“花钱买的那个好。”
“这就是了。”江明珠把那颗白送的松子仁拿起来,丢进嘴里,嚼了嚼,“我又不是开善堂的。费了这么大劲弄出来的东西,凭什么白给?四爷的便宜我都还没占够呢,哪有功夫让他们占。”
小姚大夫被她这话逗笑了,笑完又觉得不对,敛了笑,正正经经地想了想,说:“姨娘说的有道理。我再琢磨琢磨。”
江明珠点点头,靠回椅背上。折腾了这一阵,她有些累了,眼皮直往下坠。
“你琢磨吧,”她闭着眼说,“琢磨好了,跟我说一声。今日这事我还得跟王妃说呢呢。”
小姚大夫应了。
江明珠靠在椅背上,居然还睡了一小觉。醒来的时候,她恍惚了一下,不知今夕是何夕,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外头的天光透过窗纸,白蒙蒙的,像是清晨又像是黄昏。
她眨了眨眼,还没分辨清楚,胃里那股翻涌就猛地冲上来,把她拉回现实。巧燕眼疾手快,痰盂已经递到嘴边。她抱着吐了几口酸水,胃里空空的,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是干呕,呕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漱了口,又擦了脸,江明珠才缓过来。她靠在椅背上喘了几口气,觉得身上又出了一层虚汗。
“不待了,”她说,“早点回去,跟王妃汇报完了也好歇着。”
小姚大夫有心留她多待一会儿,见她执意要走,便起身去拿药箱,说要跟她一起去看看王妃的伤口。
说到王妃的伤口,江明珠拉了小姚大夫到一旁,压低声音问:“王妃的伤口到底怎么样?将来不会留那种凸出来的疤吧?”
小姚大夫放下药箱,也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她说话谨慎:“护理得好,倒是开始长合了。后面应该会有疤痕,但涂上祛疤膏,应该也不会特别明显。”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此招虽凶险,但也保住了王妃和小世子。”
江明珠长叹一口气,坐回椅子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声音低下去:“这也是老天垂怜。我当时只说让你切开,也没把握你会不会切,切开之后愈合如何。若是真留下畸形伤口,那我真就害了王妃了。”
小姚大夫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很有力:“姨娘放心。芷兰外科虽不算精通,倒是也没辜负了姨娘的期待。我若不行,当时屋里还有擅外科的女医,也是可以切开缝合的。”她认真地看着江明珠,“往后我会更精心钻研接生本事,让生产的姐妹少遭些罪。”
江明珠听她说王妃伤口恢复得还可以,略略放下心来。又听她说“让生产的姐妹少遭些罪”,忍不住笑了:“那可真是好。只是孩子从那么个小口子出来,总是免不了受罪的。除非把它隔空取物取出来……”
说到这儿,她忽然停住了。
对呀,取物,那不就是产钳吗?对吧,她咬着指头使劲回想她上辈子看过的报道,怎么说来着?林巧稚配合产钳接生了五万多婴儿,其中就包括袁老。
她猛地一拍桌子,把屋里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小姚大夫正要给她把脉,被她一把攥住手腕,动弹不得。江明珠的眼睛亮得吓人,声音都激动的变了调:“我想到一个东西!”
小姚大夫另一只手赶紧搭上她的脉,一边安抚她:“姨娘慢慢说,慢慢说。”
江明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速慢下来,但还是忍不住快:“你看,孩子卡在那个小口出不来,手伸不进去。我们能不能做一个夹子,从口子伸进去,把孩子夹出来?”
小姚大夫把着她的脉,听着这话,忍不住眉毛挑了起来:“筷子那样的夹子?”
江明珠摆手:“不,像火钳似的那种,可以开合的,这样才能使上力气。若是使不上力气,或是没力了,就可以用这个东西伸进去,把孩子夹出来。”
这番话说得巧燕和疏影呲牙咧嘴,仿佛感同身受。两人不自觉地捂住肚子,面面相觑。
小姚大夫却松了把脉的手,转身沾了茶水,在桌上画起来。她先画了个剪刀似的形状,端详了一会儿,摇摇头:“这样的直板进去,也不能夹住东西使力,恐怕还会伤了胎儿。”
江明珠也沾了茶水,在桌上画。她画的东西带着弧度,弯弯的,像两只勺子并在一起:“它应该像手,或者像勺子,是有弧度的。这样能更好使力,若是夹不住,也能兜住、捧住。”
两人就这个夹子展开了激烈的讨论。弧度弯多少,开口的大小,钳身的长度,手柄的握法——一样一样地比划,一样一样地否定,又一样一样地重来。
巧燕和疏影在旁边听着,插不上嘴,只看到桌上水迹纵横,画满了又干掉,干掉了又画上。
确定了大概的式样,又定了材质——要用铁打,要结实,要光滑,不能有毛刺。江明珠说让王府的铁匠先做出来看看,模拟试试能不能行。小姚大夫点头,眼睛亮亮的,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个东西。
一番酣畅淋漓的讨论下来,江明珠不仅没有想吐,还觉得有点饿了。
小姚大夫出去给她端了盘茯苓糕进来,笑道:“可见姨娘是个忙碌人,一忙起来就什么难受都没有了。”
江明珠却不肯认,拈起一块糕,咬了一小口:“我还是盼着自己是个清闲享福命吧,可不想劳累。”话虽这么说,那块糕她倒是吃完了。也就吃了两小块,第三块就不想吃了。
小姚大夫也不勉强,只跟巧燕和疏影叮嘱:“孕妇口味多变,可能一时想吃这个一时想吃那个。姨娘想吃什么,辛苦你们快些准备,要不可能转头就不想吃了。”
两人满口答应。
眼看着要中午了,两人一道往王妃院里去,免得迟了扰了王妃用饭和休息。
进了王妃院里,就听见小世子在哭。细声细气的,斯斯文文,不像哭,倒像在哼唧。几个人站在院里听了一会儿,不禁感叹,萧沐霖那样的魔童,真是难得一遇。
李嬷嬷迎出来,牵着江明珠的手往屋里走,嘴里不住地念叨:“姨娘身子不适,怎么不叫轿子移动?这天寒地上还有结冰,可得小心。”
江明珠还不适应长辈这样的热情,颇有些手足无措:“嬷嬷费心了。左右这一点路,有人陪着,就当活动散心了。”
进了屋,先是用艾草熏过身上,免得招了什么外邪传染给王妃。
江明珠更是不进去,直接在外间跟王妃汇报跟贾三儿交谈的事。王妃虽然想让她进来一起说说话,但一个她伤在私密处觉得羞耻,江明珠又坚持怕给她带来什么外邪,就只好隔着门说话。
门板隔不了多少声音。江明珠能听见王妃在里面翻身的窸窣声,能听见她偶尔压低的咳嗽。
她把贾三儿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王妃在里面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有些闷:“他那样子,心里还是不服气。光靠金钱和威吓,怕是长久不了。给陈家兄弟写信,他们若是认识可靠的人,也可以跟着一同下西洋。价格都好商量。”
江明珠在外边听了,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也不见得能行呢。一去三千里,天高皇帝远的,谁都可能变心。太远了,自家忠仆也不能保证。”
里面没了声音。
江明珠端了茶盏,吹了吹浮沫,又道:“这西洋也不知道什么样呢。自家人虽然忠心,但是灵活变通还是差一点。贾三儿那群人,在街面上混,人精一样,不说混出什么名堂来,至少不至于太吃亏。东西大不同,若是他们捎回信来,还能了解到底应该派什么样的人去。只是等他回信,怕是要明年后年了,到时候王妃也不见得对这事感兴趣了。”
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江明珠端着茶,慢慢地喝。她喝了两口,胃里暖洋洋的,倒是舒服了些。
王妃仰头看着承尘,想着少女时最爱看各种游记,如今只能待在王府里,道:“只要我还能出得起钱,找得到人,那就还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