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咬牙切齿放了狠话,但是最后还是得四爷拿主意。
江明珠让陈大回去听信,又让墨月叫人把陈大给王妃和萧沐霖的东西拿走。
墨月道:“姨娘直接使唤人就是,可是他们不听使唤?”
江明珠拿着帕子挥了挥,浑不在意:“王爷王妃把府里上下管的这样好,哪能有这种事。只是毕竟是外来的东西,王妃和小郡主现在都娇贵,还是要多注意些。今日若是爷有空,就请爷来我院里,我跟爷把这事说一说。”
墨月却不敢应承,只道:“爷也不知道南洋什么情况,怕是没法直接应承呢。”
江明珠把碗里的残茶喝了,道:“还是请姑娘尽力提一提。不关应承不应承的事,是我现在没出息,心里藏着事就睡不好。”
墨月也知道她现在怀孕,也不敢托大,只能道:“奴婢尽力而为。”
江明珠道了谢,乘轿子摇摇晃晃地回云槿院。
下了雨就寒气重些,她撩开轿帘往外看,花草树木都在春雨中显出模糊的绿意来,正是万物生发的好时节。
回了云槿院,江明珠拿了笔,把脑海里的想法匆匆写下。
疏影给她磨墨,难得见她起兴做什么,笑道:“姨娘今日真是兴头好,难得如此高兴。”
江明珠用羽毛笔写几个字就没墨了,只好又去蘸墨,叹道:“不是我兴头好,是我现在记性差,这东西不马上写下来,转头就忘了。”
巧燕把伞放好也过来,先给江明珠端上一盏红枣姜茶,又问:“姨娘晚上请爷过来,要吃什么呢?咱们也好提前预备着。”
江明珠看看外面的雨,道:“就吃锅子好了。天寒吃锅子暖和,还能驱寒气。”
巧燕答应一声,又去叫豆儿预备东西。
晚饭时四爷却没有过来。只派人传信来,让江明珠不要等着。江明珠只好叹口气,叫巧燕和疏影一起吃。
巧燕安慰她:“姨娘莫要伤心,兴许爷是有公务耽误呢。”
有什么耽误江明珠也没辙啊。她也不能发信息或者打电话去质问他,再说她一个姨娘,拿什么去质问呢?
夜渐深了,雨声依旧淅淅沥沥不停。
江明珠在炕上拿羽毛笔在纸上画格子。她的毛笔字依旧写得一塌糊涂,也不练了,直接改用羽毛笔写。
羽毛笔也不是什么会让人起疑的发明,拿树枝、牙签有棱角的东西都能写字,只是这些东西不吸水,汉字笔画多,写两个字就没墨水了要重新蘸墨,不如毛笔方便。
江明珠上辈子也没学过毛笔字,还是用硬笔写着方便。
疏影把蜡烛调亮些,劝道:“姨娘早些睡吧。这么晚了,爷不见得能过来。姨娘熬得太晚了,又要不舒服了。”
江明珠摇摇头,撑着头看窗外。
玻璃窗外是黑夜。
雨滴落在玻璃上,往下坠落,形成一道道宽阔的水痕。厢房早就熄灯就寝了,只余江明珠的屋子还亮着灯,像黑夜里的孤岛。
她也在思考,是不是不应该管这个事。
毕竟她是一个姨娘,只是一个姨娘,家国大事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但是——你有没有过少女心事?
上学的时候,少女心事是兔子怎么没统一蓝星。
上班的时候,少女心事是兔子怎么没统一蓝星!
那些上四休三、病假、年假、探亲假等等高福利,本来都该是我的啊!该是我本来享的福啊!
哪怕到了另一个时空,只是听闻可能还会重复上辈子的家国惨剧,居然还是忍不住心头战栗。
况且,四爷会同意的。他的野心,他的欲望,会让他不放过每个机会。
端午节前太子就要结束禁闭了,以皇上对太子的心意、投注的心血,他们这些其余的皇子还是没机会的。若是不争,不筹谋,怎么能赢呢?
靠嘴说莫欺少年穷吗?
等了一时又一时。
疏影看西洋钟,已经十二点了。她轻声跟江明珠说:“已经这么晚了,奴婢把门闩上吧。”
江明珠叹口气,点点头。
疏影正要去关门,就见院门被轻轻推开。两盏玻璃灯打前,油纸伞在后,四爷居然过来了。
雨夜里,那两盏灯晃晃悠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油纸伞挡住了人,只看见伞下的靴子和袍角,踩着湿漉漉的青砖,一步步走进来。
疏影赶紧退到一边,把门帘撩起来。
四爷的靴子上沾了泥水,袍角也湿了一片,但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进屋先看了一眼炕上的江明珠,见她穿着寝衣披着外衫,手里还握着羽毛笔,桌上一摊纸,便问:“怎么还没睡?”
江明珠把手里的笔放下,下意识地把纸翻了面,扣在桌上。她撑着炕沿要起来行礼,四爷摆手说不必了,自己脱了靴子,换了双干净的软底鞋,上炕坐到她对面。
疏影已经去端热茶过来。她放下茶盏,又去拿干帕子给四爷擦袍角。
四爷接过帕子自己擦了擦,问:“有什么事非要今天说?传话的人说你心里藏着事睡不好。”
江明珠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压了压心头那股说不清是委屈还是焦躁的情绪,道:“是有件事,想请爷拿个主意。”
四爷看着她,没说话,等她说。
江明珠便把那陈大的意思说了——想从铺子里买了纸牌和胸衣,转手卖到南洋去。她又把自己的想法也说了,说想卖贵些,普通一副纸牌卖五十两,花样或材质好的更贵。胸衣同理,都往贵了卖。
“南洋那边,”四爷终于开口,“我手里没有可用的人。”
江明珠抬头看他。
“陈大这人,能用吗?”四爷问。
江明珠想了想,说:“做生意是厚道的,人也机灵。至于别的——”她顿了顿,“得爷自己看。”
四爷点点头。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玻璃上往下淌的雨水,忽然说:“你那个价格,五十两一副纸牌,是认真的?”
江明珠知道他说的是墨月传的话了。她点了点头:“认真的。”
“南洋人又不傻。”四爷说。
“南洋人不傻,”江明珠道,“但是他们没见过这个。头一份的东西,价就是由着咱们定的。等他们看明白了,仿出来了,咱们的钱已经赚完了。”
四爷没应声,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而且,”江明珠又说,“这东西不光是卖给南洋人的。”
四爷看她。
“吕宋、满剌加,天下各国的商人都在那里。西洋人、东洋人、天竺人,都看得见。纸牌上印着王府的标记,他们看见了,就知道大昭有这么一个王府,能做这样的东西。比咱们派人去说一万句都管用。”
四爷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拢进袖子里。
“南洋那边,吕宋和满剌加都是各国商人汇聚的地方,天下奇珍都在那里流转。咱们这东西轻便,不犯忌讳,带出去试试水也好。”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这只是妾身的一点粗浅想法,成不成的还要爷定夺。”
四爷端着茶盏,没有立刻应声。他低头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
江明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便又说:“妾身知道,爷有专营权,铺子里的东西卖到哪儿、怎么卖,都要爷点头。妾身只是个姨娘,不该插手这些事。只是那陈大托到了我这里,我想着,南洋遍地是银子,不赚心里难受。若是应了,又怕坏了爷的规矩。思来想去,还是请爷拿个主意。”
四爷把茶盏放下,终于开口了:“南洋那边,你了解多少?”
江明珠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道:“妾身也只是听王妃说过一些,又翻了些游记和方志。南洋那边各国混杂,商路通达,确实是个好去处。只是路途遥远,风险也大,所以咱们这边正经商人不愿意买卖这些销路不确定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觉得能成?”
“因为纸牌和胸衣这两样东西,轻便,好带,不压船。而且在大昭已经卖得好了,到了南洋,只要有人用过,就不愁没人买。再说了,”她顿了顿,“就算卖不出去,也不过是损失一批货,赔不了多少。”
四爷“嗯”了一声,又沉默了。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些,打在玻璃窗上,噼噼啪啪的,像是在催着什么。
疏影已经悄悄地退了出去,把门帘放下来。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四爷忽然伸手,把桌上那叠扣着的纸翻了过来。上面是江明珠画的格子,横横竖竖的,旁边还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有的地方墨团糊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他看了两眼,没认出是什么,也没问,只把纸又扣回去。
“墨月跟我说了,”他说,“你的想法。她觉得太贵了,怕卖不出去。”
江明珠道:“妾身也知道贵,但是南洋那边,遍地是金子,不卖贵些对不起那趟路。再说了,咱们挂的是王府的牌子,只有王府牌的才是正品。南洋那边,谁有王府的牌子?没有。所以这东西,只有咱们有。”
四爷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掂量她话里的分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倒是对南洋的事很上心。”
江明珠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妾身只是觉得,既然西洋人能来大昭做生意,咱们也能去南洋做生意。来而不往非礼也。”
四爷没接这个话茬。他靠在靠枕上,闭了闭眼,像是累了。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衬得他的轮廓更深了。江明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敢打扰,只能安静地坐着,等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四爷睁开眼,说:“这事我允了。”
江明珠猛地抬头,差点把脖子扭了。
“还有,”四爷看着她,“你现在身子重,别太操劳。这些事让墨月去办就是了。”
江明珠应了,又道:“我也不是操劳,就是脑子里有了想法,不记下来怕忘了。怀童童的时候记性就不好,这胎更差。这里妾身就先替陈大谢过爷了。”
四爷摆摆手,说:“不是替他,是替你。你怀着身孕还操心这些事,若是不允,怕你心里搁着,睡不好觉。”
江明珠低下头,没说话。
窗外的雨声还在继续,淅淅沥沥的,像是永远不会停。她伸手去拿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
四爷也没再说话,只是靠在枕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江明珠侧头看他,见他眼下有青黑,像是这几日都没睡好。她想起传话的人说,四爷有公务耽误了。什么公务,她不知道,也不想问。
“爷歇吧,”她说,“太晚了。”
四爷睁开眼,看了她一眼,起身去了净房。
四爷换了寝衣,在她身边躺下。他翻了个身,环抱着她,把手搭在她的小腹上,掌心温热。
“这孩子,”他说,“老实吗?”
江明珠说:“现在还不会动呢。”
四爷没再说话,手也没拿开。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像是睡着了。
如此这事,便算是彻底定下了。
墨月先细细查访南洋风土人情与局势利弊,又寻四爷身边之人反复商议妥当,回禀过四爷,这才前来寻江明珠细说。
她随身抱了一叠文书,进门先躬身致歉,说并非有意怠慢姨娘,只是奴婢于南洋诸事全然陌生,不得不先行查探清楚,免得说起话来抓不住要害,反倒误了事。
江明珠笑着请她落座,温声道:“墨月姑娘行事这般谨慎周全,可比我这想到哪儿便说到哪儿的性子强多了。”
墨月这才将拟定好的计划逐条细说开来。这般条理分明、牵涉多方的周密安排,江明珠就只能听一听,偶提一点细枝末节的建议了。
时节将近清明,江明珠搬回偏院,预备拾掇菜地。
谁知就在此时,白侧妃院里出了事。
有下人从她屋内搜出了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