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好好的突然就跳楼了。
人好好的突然就喝药了。
人好好的突然就投河了。
日日以泪洗面,肝气郁结,郁郁而终。
没有一条是说一个人突然就疯了。
疯是一个很不体面、丢人的事情,甚至可以算得上一件丑闻。
白家不会承认有一个疯了的女儿。四爷也不会要一个疯了的侧妃。
四爷俯视地上的白侧妃。她又哭又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浑然不觉身边站着多少人,浑然不觉自己跪在冰冷的地上,浑然不觉裙摆上沾满了落花和尘土。
除了王妃、李侧妃、江明珠,院里的人都跪在地上。
这场景似曾相识,仿佛出现过一次,又仿佛出现过无数次。
江明珠垂首站着,两手交握,左手是冷的,右手也是冷的。
四爷道:“春杏,你回去吧。免得受了惊吓。”
江明珠甚至茫然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春杏”是在叫自己。
巧燕和疏影连忙起来扶住她。她微微福身,道:“多谢爷,妾身告退。”她顿了顿,又说,“王妃和李侧妃也要多加注意,临近清明,容易沾染上不干净的东西。”
说完又轻轻福身,才转身离去。
出了院门,巧燕和疏影一左一右扶着她,谁都不敢说话。三个人默默地走着,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嚓嚓作响。路两边的花还在开,热热闹闹的,像是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回了云槿院,巧燕和疏影忙着给江明珠熏艾驱邪,又煮安神茶,生怕她吓着。
艾草的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弥漫在屋子里,带着一股苦涩的药香。
江明珠倒是没吓着,只是觉得异常疲惫,躺在炕上不想说话。两人知道她心里难受,也不多嘴,只把屋里收拾得暖暖和和的,又让小红把灶上再填把火,炕烧得暖和一点,身上暖和了心里也好受些。
中午吃野菜腊肉团子。是二姐王小云一早托进城送菜的马车捎进来的应季时鲜,另有菠菜两捆,土鸡蛋一篮。
团子用玉米面和白面两掺着,野菜的清香混着腊肉的咸香,闻着就让人有食欲。江明珠心里有事,只吃了一个菜团子和一碗菠菜蛋汤就算好了。
吃完饭遛弯消食。
疏影见她脸色依旧不好,低声劝道:“姨娘莫要太过忧心。白侧妃只是年纪小,一时想不开罢了。四爷和白家会好好照顾她的。”
江明珠笑一笑,没说话。从院外走到偏院小门,正看见丁香花开得正艳,一簇一簇的紫白,密密匝匝,香气浓得化不开。她索性就坐在它对面的围栏上,看着它,一动不动。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问:“疏影,你将来想嫁个什么样的人呢?”
疏影心里一惊,脱口道:“疏影不嫁,疏影一辈子陪着姨娘。”
江明珠失笑,说:“是这么说,哪能真的不嫁呢?若是真不嫁,不光是你,连我也要被骂刻薄了。”
疏影挪到她身后,给她揉按肩膀,轻声道:“谁敢嚼舌根子,奴婢剪了她的舌头。”
江明珠拍拍她的手,笑道:“你可真是坏。”又看着那丛丁香,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是从爷身边出来的,眼界见识不凡。能嫁个侍卫或是秀才都可以,赎了身开开心心地过自己的日子。”
疏影急了:“姨娘……”
江明珠按着她的手,接着道:“我给你一处铺面做嫁妆,不管是租出去还是自己做买卖,都是可以的。虽然不算太丰盛,可也是个长久进项。成婚的人,咱们不求着家世多出众,你来我往,旗鼓相当,能一起把日子过好就行。”
疏影急了,挪到她身前跪下,手搭在江明珠的膝盖上,眼眶都红了:“姨娘这是说什么?奴婢说不嫁就不嫁,就要留在姨娘身边。”
江明珠点她额头:“傻姑娘,我是个没出息的,你跟着我,将来哪天指不定就没得依靠了,跟着我作甚。”
疏影摇摇头,趴在江明珠腿上,眼泪终于落下来,声音闷闷的:“我就要陪着姨娘。我不后悔。我跟着姨娘学的,不论日子什么样,我都能过好。”
江明珠摸着她的秀发,叹了口气。
她看着角门的方向。金钏儿从那里被拖走,又从那带回了她的死讯。她的生死,被人随意掌握。她们亦然。
“若是你怕出去受欺负,”江明珠慢慢说,“就在王府里找个管事也是行的,也算知根知底。成婚之后依旧在我院里做事,我凭着姨娘身份也能给你撑一撑腰。”
“爷若是做了南洋的生意,我给你牵线跟墨月搭搭关系,咱们事先对南洋也做了不少功课,争取让你管管南洋的事,往上升升也做个管事。”
白侧妃的事闹起来,四爷差人急吼吼地去白家询问,白侧妃之前有没有这样离魂的症状,又请大夫诊治,还请了紫云庵的比丘尼来念经。
热热闹闹折腾一通,定了性,说是清明节阴盛阳衰,白侧妃体弱受惊后身体抱恙,需要静养。
这个定性,谁都不得罪。白家保住了脸面,四爷保住了体面,白侧妃被关在院子里“静养”,从此淡出了王府的生活。
妙真跟着其他比丘尼一起过来念了经。王妃心善,不想诸位比丘尼天晚了赶夜路,就留她们住一晚,等第二天才回去。
四爷觑个空,单独见了妙真。
妙真见他,盈盈一拜,道:“见过表哥。”
四爷抬手让她起来,在旁边坐了,道:“这次劳你辛苦。”
妙真在另一头坐了,微微一笑,道:“自家人算什么辛苦。还要多谢表哥表嫂如此费心为我筹谋,如今庵里香火鼎盛,也算做了一份功德。”
四爷听了点点头,又问:“乱教闹了一场,庵里守卫可有加强?别出什么乱子。”
妙真道:“父亲已经从靖安伯手里买下了那处山林,庵里做了修整,也派人以做义工的名义留守,还特意请了两位会武的师姐来。已算万全。”
四爷听了,沉吟片刻,道:“还是要多加防范。景桓并不是个心胸广阔之人,要小心他挟私报复。”
听到这个名字,妙真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恍如隔世。她清咳一声,道:“如今庵里人来人往,我天天出现在人前,半日不见就会有人找我,他也无从下手。何况孽缘一段,还是要看开往前走才是。”
四爷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窗外,春光正好。院子里的玉兰开了满树,白得像雪。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妙真看着那些花瓣,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已经忘了。
“表哥,”她说,“我听说童童又长高了?”
四爷也笑了,脸上冷硬的线条柔和了些:“可不是,能吃能喝能睡,一刻不停,就长得高些。”
妙真掩着嘴笑:“小孩子活泼些好,身体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四爷才起身告辞。妙真送到门口,看着他穿过院子,出了垂花门,才转身回去。
门帘落下,屋里安静下来。妙真站在窗边,看着外头的春光,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她拿起经卷,翻开,继续念那没念完的经文。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世子百岁宴是大事,办得热闹非凡。早早就开始筹备,府里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小世子是四爷多年才有的嫡长子,太子又在关禁闭,皇子里数四爷的爵位最高,就有不少人前来祝贺。门口车马络绎不绝,送礼的人排着队,库房堆得满满当当。
巧燕和疏影两个能干的,早早被江明珠打发出去帮忙。
院里少了两个人,安静了不少。江明珠无所事事,就坐在廊下跟豆儿下五子棋。她一边下一边走神,看廊下的燕子窝。这位老邻居繁衍了一代又一代,一年又一年,觉得江明珠这个是个好地方,年年都回来。
江明珠也确实贴心,赶上大风大雨不便觅食的天气,就给这位邻居人工投喂点吃食,导致这位邻居现在也不是太怕她了。有时候她坐在廊下,燕子就从窝里探出头来,歪着脑袋看她,像是在问:今天有什么吃的?
豆儿见她不专心,也就不急着下,跟她聊些闲话:“粟儿她们饭庄装了新式猛火灶之后,只要跟我见面就要夸姨娘琢磨出来的这个猛火灶。炒菜又快又好吃,还省柴煤。店里的客人都说,是不是偷偷在菜里放了什么迷惑人的药,要不怎么让人一吃再吃呢。”
江明珠听了这个,忙道:“不敢不敢,咱们可是正经做的菜,都是拼的正经手艺。”
既说起饭庄生意,江明珠又问饭庄生意可还好。豆儿思虑一番,道:“也还算好。京城有钱人家多,总是有人为了面子或者为了口味去吃的。只是原来太子系的人总爱去吃,自太子禁闭后,就少了许多。”
江明珠听了也不禁失笑,下了个棋子,道:“太子离解禁的日子也近了,想来等他出来了,客人也就多些了。”
太子不能讨论,那就讨论些不犯忌讳的。
豆儿好奇道:“太子府的厨房真的特别大吗?”
江明珠落子成五子,才道:“确实大。厨房光是井就有两口,主子们众口难调,厨房也就天南海北的菜基本都能做。”
豆儿听了,不禁露出向往神色:“真好啊,我真想去看看。今日忙碌,我昨日就让人把水缸都挑满了,生怕今日不够用。”
江明珠也颇为遗憾。院里没有单独的水井,用水只能靠挑,这点实在有些不方便。但是古代打井又不易,打在哪里还要看水脉、看风水,实在是麻烦。
今日小世子百岁宴,江明珠没去参加。她现在毕竟怀孕了,怕人多手杂不小心碰着她,站久了也怕她劳累伤着胎儿,就没让她去。白侧妃也在养病,去参加的只有李侧妃和杨刘两个通房。
只隔十日,太子就要解除禁闭,四爷的意气风发,也只能算半份,还是得夹起尾巴做人。
白家被四爷敲锣打鼓地找上门说白侧妃“离魂”,就已经在四爷面前落了下乘,现在只能被四爷捏着,面上带着笑帮着四爷待客。白老大人坐在席上,笑容满面地跟人寒暄,人老成精,白侧妃现在即以成了废棋,白家要么从旁支再弄个人进王府,要么就自己上杆子热络些。
陆玉莹的父母也来参加。仪妃过世,陆玉莹跟八皇子和离之后,陆家开始正大光明地跟四爷来往。这次跟八皇子碰见,陆大人也乐呵呵地打招呼,倒是八皇子脸色难看,他坐在席上,筷子都没怎么动,时不时往陆大人那边看一眼,目光阴沉沉的。。
比起四爷这边的心怀鬼胎,王妃那边就和谐多了。
太子妃不在,太子还在禁足,太子妃自然也不能出来应酬。王妃就是在场夫人中地位最高的,剩下的都是些挂着虚名的老太妃、老王妃。
有相熟的夫人问她怎么这么迟才办酒,实在想念王妃得紧。王妃也就大大方方地说,生孩子的时候难产,很是好好休养了一阵,才能出来见人,非是不想念各位。
聊一阵,又说要见见小世子。王妃就让奶娘把小世子抱出来,王妃接过孩子,抱着给各位夫人看。
夫人们七嘴八舌地夸奖小世子,说长得像四爷,说天庭饱满,说耳垂大是有福气的。许是孩子认生,刚出来一会儿就开始哭。王妃就把孩子交给奶娘,让她抱孩子去后边照看。
“小世子长得真像四爷。”一位夫人说。
王妃笑道:“哎哟,这能看出来吗?除了嘴巴像他姐姐,别的地方我和王爷实在没看出来像谁。”
聊孩子,那就最容易了。小世子性子好些,比他姐姐好带。没有他姐姐那么闹人,哭得也细声细气的。诸如此般,聊得热热闹闹。
终于有夫人问:“怎么没见着小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