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萧沐霖不是王妃生的孩子。
王妃成婚后久未有孕,把府里侍妾的孩子记在自己名下,时隔三年才生下嫡长子。又是嫡子又是长子,全都占全了。
那小郡主还能养在王妃名下,获得王妃喜爱吗?还是说因为皇上喜爱萧沐霖,所以王妃也要装着喜爱?
这话没人敢当面问,但落在席间几位夫人心里,还是存下了一份疑窦。
王妃伸手捋了下鬓发,柔柔一笑,手指上的宝石戒指在光下闪着火彩。她道:“今日母后不能亲至,就让十三公主替她老人家前来。童童听说姑姑要来,非要自己去宫里迎接。看着时间,也该回来了。佩兰——”她点了佩兰的名字,“你去外边迎迎,童童调皮,别把公主拐到旁处玩去。”
佩兰应了声,就出去找人了。
屋里静了一瞬。几位夫人对视一眼,随即又热闹起来,开始吹捧萧沐霖跟十三公主感情好,说小郡主受宠,说皇上疼爱,说皇后也喜欢。七嘴八舌的,像一群麻雀。
王妃听了也跟着笑,道:“她一个皮猴儿,不讨人嫌就是难得。在母后那儿,也就十三公主愿意陪她这个猴儿玩。人家一个文静秀雅的公主,陪她玩水玩土,爷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就送些女儿家的玩意儿做补偿。公主好性子,也不嫌这些毛衣围巾粗鄙罢了。”
说到毛衣,众人的目光便落在王妃身上。她今日内里着一袭朱红暗纹直裰长袍,广袖垂落,衬得身姿亭亭。外罩一件宽松自在的柳绿色钩织开衫,衣襟敞开,不系绦带,只别了一个珍珠别针。那珠身浑圆规整,无半分瑕疵,色泽莹白温润,珠光细腻柔和,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王府卖的毛线制品,简直是京城权贵富户的心头好。颜色多变,花形多变,或钩或织,花样繁多。王妃今日穿的这件开衫,便是一个从未在市面上见过的新花样。这样一搭,整个人温婉可人,富贵清雅,既不显得刻意,又处处透着讲究。
几位夫人看着那件开衫,眼睛都亮了,心里盘算着回去也要弄一件。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十三公主到——”
门帘掀开,萧沐霖伸手领着十三公主进来。过门槛的时候,她还要“嘿”一声跳过去,落地不稳,往前趔趄了一下,十三公主赶紧扶住她,低头笑着说了句什么。萧沐霖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一下,又挺起胸,牵着公主的手,像个尽职的小主人。
王妃上前,一手牵过一个,先温声对十三公主道:“妹妹一路辛苦,快请上座。”
十三公主屈膝一礼,笑道:“四嫂安好。先恭贺四嫂喜得麟儿。我不过是个客人,怎好上座?”
王妃笑道:“妹妹今日是代表母后前来,自然该居尊位。快请上坐,诸位夫人小姐,还要向你见礼呢。”
十三公主依言在上首坐定。她端端正正坐好,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无可挑剔。
满室宾客便齐齐上前见礼,十三公主受了众人一礼,才微微颔首,温声道:“诸位请起。母后本欲亲自前来道贺,只是宫务缠身,不得脱身,故而命本宫代为前来。今日皆是亲友相聚,不必太过拘礼。”
十三公主当然能受这个礼。她母亲是皇后,父亲是皇帝,天下之主,将来当皇帝的也是她的兄弟。她一个女儿家,只要不作妖,一辈子的平安富贵都是妥妥的。何况今日她是代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前来。
众人起身落座。十三公主先跟王妃道:“四嫂莫怪,母后托我前来祝贺,我本来要跟你说一说母后都送了什么,可是那礼单实在太长了,我实在记不住。就挑几个出彩的跟你说一说,免得显得我惫懒失职。”
王妃微微躬身,道:“母后何必这么客气,只需人来了,儿媳心里就欢喜得紧。”(这句话怪怪的)
十三公主掩唇一笑:“快别说了。还是我当了恶人,说我拿不下这些东西,母后才没有再添,要不然还要再加呢。我记得有赤金錾花长命锁一具,羊脂玉麒麟佩一对,御用云锦八匹,老山参两支,顾渚紫笋两盒,别的就实在记不清了。四嫂只要记得,寒酸的那份是我的就行。”
众人陪笑一场,听了也觉得皇后对四爷颇为爱重,给的都是金贵东西。那赤金长命锁,那羊脂玉麒麟佩,哪一样不是珍品?皇后出手如此阔绰,可见四爷在宫里的分量。
待到用餐时,座次排开。十三公主和王妃坐主位。王妃右侧是萧沐霖,萧沐霖身边是吴夫人,吴夫人身边是她的儿媳,然后是靖伯侯夫人。十三公主身边是杨都夫人,余下一位是位国公夫人。
靖伯侯夫人坐在那里,心里七上八下的。京中许多勋贵人家传承下来也就剩个好听的名头,靖伯侯也不例外,他们家过的也就是富庶人家罢了。若不是机缘巧合救了王妃,哪有跟这些高门显贵们一起坐着吃饭的机会?
她偷眼看了看坐在上首的萧沐霖。那小人儿规规矩矩地坐着,两条小短腿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偶尔凑到王妃耳边说句悄悄话,王妃就低头笑一下,轻轻拍拍她的手。
靖伯侯夫人心想:这母女俩,看着倒像是真的亲。
菜一道道地上,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萧沐霖吃了几口就坐不住了,扭来扭去的。王妃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立刻老实了,乖乖拿起筷子,又吃了一口。
十三公主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道:“童童今日倒是乖。”
萧沐霖抬头,认真地说:“大妈妈说,今天人多,不能淘气。”
十三公主笑着看了王妃一眼,王妃也笑,道:“她呀,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等会儿散了席,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萧沐霖不服气,鼓起腮帮子:“我不闹!”
王妃拿帕子给她擦嘴角,笑道:“好,我们童童说到做到。”
萧沐霖急着辩驳,身子都往前探了:“我都跟爷爷说好了,他同意我我就不闹!”
王妃有些讶异,放下帕子:“你今日又去见皇爷爷啦?”
萧沐霖点头,小脸上带着得意:“我去找爷爷说,让姑姑在我们家住。”
王妃轻轻“哎哟”一声,看向十三公主,问道:“可是真的?”
十三公主笑着点头,举止从容,声音温软:“确是真的。只是跟今日贺喜不相关,我就没急着说。”
王妃按着她的手,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欢喜:“这是大喜事啊!佩兰,快去使人给公主收拾客房,就收拾我旁边的院子。拿钥匙开了库房,一应捡好的拿。”
十三公主握住王妃的手,微微摇头:“只是住几天罢了,嫂嫂何必大动干戈。”
王妃道:“这麻烦什么?只可惜我没早些知道,要不早早就布置起来,何至于这般慌手慌脚。”她拉着十三公主的手,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厅里众人听了这件事,心中各有思量。有人想的是皇后对四爷的看重,有人想的是十三公主与萧沐霖的亲近,还有人想的是——这萧沐霖,小小年纪,竟能在御前说得上话。不管怎么想,面上都是一团和气,纷纷说着恭喜的话。
吃过午饭,就一起用些茶,聊会儿天。有好事者忽然开口,笑盈盈地问:“小郡主喜欢弟弟吗?”
这话问得不怀好意。明知道萧沐霖身份尴尬,还问这种话,摆明了是想看笑话。席间静了一瞬,几位夫人的目光悄悄落在萧沐霖身上。
王妃抱着萧沐霖坐着,闻言看了那发话的人一眼,目光淡淡的,像是不经意地扫过。她笑道:“这话问得奇怪,有什么不喜欢的?何况孩子这么小,哪里懂这些。”
萧沐霖坐在王妃腿上,也想不明白这话。她歪着头,反问那位夫人:“你不喜欢弟弟吗?为什么?”
问得那夫人神色尴尬,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她推说是妾身言语失当,不该如此。萧沐霖没得到回答,不肯罢休,一连声地问:“为什么?你不喜欢你弟弟吗?”
王妃也不制止她,只扭头跟十三公主和别人说话,像是没听见。那位夫人坐立难安,脸色涨红,若不是不允许,她简直想落荒而逃。
王妃一直等到快要散场了,才捏着萧沐霖的脸蛋让她消声:“你呀你,你这个小坏蛋。别人不回答,就是答案说不出口呗,你还非要刨根问底。快快,收了声,跟姨姨道歉。”
萧沐霖撅嘴,满脸不情愿:“为什么?”
王妃亲她额头一口,温声道:“快,听大妈妈话。”
萧沐霖这才不情不愿地道了歉,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哼。那位夫人连忙说没关系,脸上挤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送客人出门的时候,王妃抱着萧沐霖,让她跟各位姨母、姑母等说再见。萧沐霖挥挥手,到了午睡的时间就犯困,偎在王妃身上,打着呵欠挥手,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等把宾客都送走,王妃才抱着萧沐霖匆匆返回厅内,跟十三公主道:“妹妹可是累了?你的住处已经收拾好了,这就带你去过去先歇息。”
出门刚走不远,四爷就匆匆赶过来。他先从奶娘手里抱过困得一直点头的萧沐霖,又跟十三公主道:“妹妹辛苦了。怎么没带仪仗出门?伺候的人可还够?”
十三公主福身一礼,道:“见过四哥,恭喜四哥。母后说家人聚宴就不摆那些架势了,况且要在四哥这打扰,还是少带些人方便。”
四爷点头:“多少都无碍,只是怕你原来没在宫外住过,手边没有惯用的人不习惯。”
到了客房,里外都是簇新被褥摆设,几上摆了花瓶,插了鲜花。
王妃道:“父皇许你在外边住几日?人手、用物不够,我马上给你添置。”
十三公主被领着在屋里转了一圈,见四嫂如此用心,心下十分感动,道:“父皇许在宫外住七日,也怕太久会耽误功课。”
四爷点头:“在这里就如同自己宫里一样,有什么添得加的不满意的,直接跟你四嫂说就是。出来一趟,先休息休息,午睡一番。若是醒了时间还早,就带你在府里转转。迟了也不怕,反正时间还长。”
十三公主又道谢一番。
四爷看着靠在他身上已经闭眼睡着的萧沐霖,也有些疑惑:“童童到底跟父皇说了什么,竟如此顺利地带你出来了?”
十三公主刚想说自己也不知道,就是萧沐霖跑去找皇上,转头皇上就同意了。
结果萧沐霖一下精神了,睁开眼,精神十足地答:“我跟爷爷说,带姑姑出来种地!”
种地。
四爷和王妃都愣了一下,对视一眼。十三公主掩着嘴笑。
春耕确实十分重要,但是王府里哪里能种地?也就是江明珠的院子里自己种了片地。
所以第二天,萧沐霖就带着十三公主和王妃来了江明珠的院子里。
萧沐霖一马当先冲到偏院,小短腿跑得飞快,奶娘在后面追都追不上。她冲进院里一看,顿时愣在那里——地已经种完了。一行行的垄台整整齐齐,嫩绿的秧苗刚从土里冒出来。
她非常失望,嘴巴一瘪,回头看见江明珠正在廊下坐着,就扑过去:“啊——妈妈,你怎么都种完了?童童也要种!”
江明珠在廊下晒太阳,把她搂到身边,摸了摸她的头,笑道:“天时地利到了就要种啊。种得晚了它就要长不出来了,就没得吃了。”
萧沐霖碎碎念,声音闷闷的:“可是我带着姑姑过来种地呢……”
江明珠听了很是诧异——萧沐霖还有姑姑?她抬起头,就看见王妃带着一个小姑娘进了院门。那小姑娘十二三岁的年纪,穿着藕荷色的衫子,头上簪着钗环,打扮不算华丽,但通身的气派,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
疏影赶紧扶着江明珠站起来。她这胎怀相靠前,才四个月肚子就凸出来明显一块,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有些迟缓,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扶着疏影。
她微微福身,给王妃和那小姑娘行礼。
王妃道:“这是皇后所出的十三公主,爷的妹妹,童童的姑姑。童童跟姑姑感情好,邀请公主来咱们府上小住。”
江明珠又再次福身,低头道:“妾身王春杏,见过公主,给公主请安。”
十三公主也在悄悄打量江明珠。她是萧沐霖的生母,虽然身份低微,但看着并不畏缩。个子高挑,体态微丰,不知道是不是怀孕导致的,脸上有些疲惫,但眉眼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她微微颔首,和善道:“春杏姨娘请起吧。童童没少念叨你,说你种菜厉害,手也巧。”
江明珠微微躬身:“多谢公主夸奖。”
萧沐霖还惦记着种地的事,晃着江明珠的手,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妈妈,那种不了菜,可以做些好吃的吗?想给姑姑吃些好吃的。”
江明珠低头看着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那当然可以啦,这毕竟是萧沐霖第一次带客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