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真的很难藏住。
爱你,也会爱你所爱,爱你的爱好,爱你的宠物,爱你的朋友,爱你所爱的一切,爱屋及乌。
若一个人在亲生父母身边、在原本的家里都未曾得到过真心相待,又怎能奢望一个毫无血缘的陌生家庭,平白无故给予她足够的爱与尊重?
萧沐霖领着十三公主在菜地里挨着看,小手指指点点,像个小先生。她蹲下来,指着地上一丛绿油油的苗,一本正经地介绍:“这个是韭菜!”又挪两步,指着另一丛,“这个是黄瓜!这个是辣椒!”
有的她也不认得,指着一棵苗,歪着头看了半天,说不出名字。疏影在后边跟着,轻声提醒:“小郡主,这个是豆角。”萧沐霖就跟着复述一遍:“这个是豆角!”说完还回头看一眼十三公主,确认她记住了没有。
十三公主长在宫里,哪见过这个。宫里也有花圃,种的是牡丹、芍药,是让人远远观赏的,不是让人蹲在地头指指点点的。她倒是兴致勃勃地跟着看,蹲下来的时候裙摆拖在地上,沾了土,她也不在意,伸手去摸那嫩绿的叶子,问:“这个什么时候能吃?”
萧沐霖说:“等它长大就能吃了!妈妈做的可好吃了!”
十三公主笑了,问:“你妈妈还会做菜?”
萧沐霖骄傲地点头:“会!妈妈什么都会!”
江明珠这胎怀相靠前,就觉得肚子坠,容易累。她站在地头,把重量尽量倚靠在巧燕身上,看着萧沐霖领着公主在地里转,心里想着午饭的事。她小声问王妃:“公主可有什么忌口的?我好让豆儿早些预备午饭。”
王妃抬手用素色锦帕挡了挡头顶的日头,望了眼渐高的太阳,温声道:“中午还是不在你这吃了。你身子重,免得扰了你清净。”
江明珠笑一笑,道:“小郡主既然把人带过来,肯定是要在这玩的。来了就妾身就尽力招待,免得辜负了小郡主的一片热心。只是要劳动王妃,多多指点,免得冲撞了什么皇家忌讳。”
王妃听了,也没再推辞,想了想道:“公主饮食清淡,不食辛辣,海鲜倒是吃的。别的也没什么忌口,你看着做就是。”
江明珠点点头,让巧燕去厨房传话。巧燕应了,小跑着去了。
江明珠这院子里花木绿植少。除了开始住进来的时候种的那几棵,后来就添了荼蘼和金银花,没有能够遮荫的树木,天热的时候就显得热些。好在院外有树木,地处偏僻,倒也没那么热。一阵风吹过来,带着荼蘼花的香气,甜丝丝的。
欣赏完了菜地,萧沐霖就带十三公主去大院玩。她熟门熟路地开了厢房门,从柜子里翻出她的一堆玩具,摊了一地。跳格子的用的粉笔,丢沙包的沙包,两足三砖的砖头,老鹰抓小鸡用的头饰,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
萧沐霖虽然小,但她身边有肖轲和肖倩,两个丫头年纪跟十三公主差不多。再加上身边的丫鬟,大的大小的小,虽然身份天差地别,萧沐霖指挥完这个又指挥那个,倒是让这一堆人玩到一块去了。
“肖倩你当老鹰!肖轲你当母鸡!姑姑你站我后面!你,你,还有你,你们都站到后面去!”她站在院子里,叉着腰,像个小将军。
十三公主被她拉着,站在队伍中间,忍不住笑。她长这么大,还没玩过这些。在宫里,她是公主,要端庄,要稳重,要笑不露齿,要行不摆裙。一举一动都有宫人盯着、嬷嬷教着,哪里有人敢这般毫无顾忌地拉着她玩市井孩童的游戏?
萧沐霖却不管那些繁文缛节,一声 “开始” 喊出口,肖倩便张着手臂扑过来,肖轲张开双臂牢牢护住身后一串人,队伍顿时尖叫着左右躲闪。十三公主被牵着跑了几步,额发散了,发钗歪了,裙摆上沾了尘土,她却笑得停不下来,眉眼弯弯,是深宫之中从未有过的轻松畅快。
萧沐霖少穿裙子。小的时候倒还穿各种花花绿绿的小裙子,等到她自己能跑能跳四处玩了,衣裳便基本换成了利落的短衣长裤。
倒不是什么穿衣自由,而是她玩得太埋汰了。穿着裙子本身就迈不开步,容易跌倒。蹲下一玩,前襟沾水后襟沾水,两边宽袖子也沾水,再沾点土直接和泥了。
倒也不是心疼衣料或是浆洗麻烦,而是吸满水太容易着凉了。拦着不让她玩是万万不能的,索性便换成不妨碍跑跳的装束,由着她尽兴撒欢。,
王妃与江明珠一同坐在大院廊下,下人早已摆上茶几,奉上清茶与小点,两人一边闲谈,一边看着院中孩子们嬉笑打闹。
江明珠挨着王妃坐下,却始终有些坐立不安。她微微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忐忑问道:“妾身…… 能坐着吗?面对公主,是不是应当一直站着伺候才合规矩?”
她从前在太子府当差时,见惯了那些血统尊贵的主子们脾气乖戾,莫说坐下,便是站的位置稍有偏差,都可能招来一顿责骂。此刻与公主同处一院,心里难免紧绷。
王妃轻轻摇头,同样低声回道:“公主今日是出宫游玩,便当作自家姐妹出来散心一般,规矩不必那般刻板。若是处处拘着礼,反倒失了出来玩耍的趣味。”
趁着孩子们在一起玩,王妃就跟江明珠说些闲话。她生了嫡长子,王妃的地位就算坐稳了。坐月子闷了三个月,正好出来大展拳脚。先问的自然是南洋的事:“怎么让爷做南洋的生意了?”
江明珠闻言忍不住轻笑一声,侧过头看向王妃,半是打趣半是认真:“王妃莫不是觉得,妾身没提前与您商量,便撺掇爷往南洋跑,是抢了王妃的生意路子?”
王妃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她手里的帕子被风吹了一下,她按住,慢慢道:“我虽然觉得南洋可能赚钱,但是凭我现在的本事,也是赚不来什么的。只是爷要是走南洋的话肯定能赚钱,我心里有些不甘罢了。”
江明珠捻了块点心吃了。她如今怀着身孕,极易饥饿,便时常备着些小食垫肚子,吃完了又喝口茶,才慢条斯理地说:“妾身始终觉得,南洋必定是能赚到大钱的。商人逐利,若远赴南洋无利可图,谁又愿意千里迢迢、冒着风浪凶险前往?只是我们身居京城,离南洋万里之遥,连最近的港口都远得很。”
“起初让陈家往南洋去,本就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思,那些本钱,便是赔了也无伤大雅。可真要做起正经生意,往来银钱便不止这点数目,而且做生意一定要赚,真亏了,我们也承担不起。爷身家丰厚,由他先去趟趟路,探探情形,也是稳妥。”
王妃执壶为她倒茶,动作不急不缓,茶汤注入杯中,形成一汪碧泉。她道:“我也是这般思量。何况万里海路,沿途关隘盘查重重,以爷的身份,行事反倒更便利。先试一试水,看看情形也好。只恨我身为女子,诸多掣肘,有心无力。”
江明珠听了又是一笑。以四爷的身份地位,再加上当下的世道规矩,王妃一介内宅女子,能做到如今这般地步,已然十分难得,说到底,也是借着四爷这棵大树才有施展的余地。她掩唇轻轻打了个哈欠,语气却郑重了几分,忍不住提醒王妃:“妾身说话或许直白难听。王妃在外打理事务越发红火,可后院之事,也万万不能疏忽,免得后院失火,反倒拖累前院。”
王妃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所谓后院失火,最显眼的便是白侧妃那疯癫之症。虽当时在场之人都被严加管控,对外也只以离魂症遮掩,可白侧妃性情失常、举止疯癫,在外人看来,终究是王妃管理后院不力。更何况,太子府不日便要解禁,太子妃尚且闭门不出时,都有人暗中讥讽、挑衅王妃这位郡王妃,等太子妃正式出面,必定会更加打压王妃的风头,处处刁难。
王妃靠在椅子上,看着蓝天。春日的天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明知织女放牧的白绵羊。她把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着,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吴明雅也不是畏战之人。”
江明珠望着她,心里一片舒畅。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最成功的一次 “策反”,将一个原本困于内宅争斗、只知生子固宠的女子,慢慢引了出来,点燃她的野心与眼界,让她把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天地,肆意生长。而她自己,也借着这份助力,在内宅之中得了一份安稳与庇佑,少了许多明枪暗箭。
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刚好入口,满嘴生香。
待到日近中午,该是用饭的时辰,王妃便出声叫停了院中玩耍的孩子们,吩咐下人带她们去洗手更衣,准备用饭。江明珠现在住在偏院,待客就在大院。
十三公主跟着进了屋,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屋内陈设。
外间条案正中,摆着两个玻璃罩,罩内是一柄玉如意与一只翡翠雕黄瓜,看那雕工细腻,倒像是大内出品的样式。条案两侧各置一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应季鲜花,除此之外,并无过多繁复摆件,显得简洁干净。
一旁的多宝阁上倒有些物件,上层摞着一叠书籍,中间几格空置,显眼处摆着两盆白珊瑚摆件,一座西洋座钟,和一坨黑漆漆的东西,旁侧摆着文房四宝,倒有几分书香气息。
地上铺着地毯,上边摆了一大堆萧沐霖的各种玩具。
两个人换过干净衣裳,移步东次间用饭。就见东次间也摆了个小西洋钟,旁边的小架子上整齐放着各式杯子,样式不一,倒也别致。
公主终究是金枝玉叶,又是萧沐霖请来的贵客,今日豆儿下厨,更是拿出了浑身解数,精心备了九菜一汤。考虑到公主在宫中饮食清淡、不食辛辣,可既已出宫,总也要尝尝新鲜滋味,不然便与在宫中并无不同。故而一桌菜既有清淡时蔬,也有适口荤腥,搭配得恰到好处。
香椿煎蛋、上汤豆苗、金汤羊肉、番茄炒蛋、糖醋排骨、火腿丝炒油菜、小酥肉、水煮肉片、鸡油笋丝,并鲜虾豆腐汤。
公主的随行宫人按规矩逐道菜试过,确认无碍之后,几人才正式动筷。
萧沐霖挨着十三公主坐,小嘴巴一刻不停,一会儿推荐这个,一会儿夸赞那个,不住念叨着豆儿姨姨的手艺有多好。
王妃怕她扰了公主用饭,轻声拦了一句:“姑姑吃饭时说话,便没法细细品尝滋味了,先让姑姑安安静静吃饭。”
萧沐霖这才乖乖闭上嘴,只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眼巴巴望着十三公主,小脸上明晃晃写满了 “快夸夸菜好吃” 的期待。
十三公主慢条斯理地吃了,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慢慢嚼着。果然,豆儿的手艺不会骗人,十三公主吃了就笑着冲萧沐霖点点头。
萧沐霖立刻弹起来,筷子都差点碰掉了:“姑姑你吃这个!这个也好吃!”
江明珠院子里就有厨房,厨房到饭桌也就几步路,灶又是猛火灶,豆儿手艺又好,炒出来的菜自然鲜香可口,锅气十足。江明珠只做个添头,并不刻意插话炫耀,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人人都腹内饱足,十分舒心。
吃完饭,十三公主倒是很贴心,道:“姨娘身子重,早些歇息吧,不必在此处特意陪着了。”
江明珠这才道了谢,回到偏院,打算消消食就睡午觉。
王妃则在大院陪着十三公主和萧沐霖一起玩玩具。萧沐霖把她那些宝贝都翻出来,一样一样地给姑姑看,这个怎么玩,那个怎么玩,说得眉飞色舞。
等到江明珠睡醒了,巧燕上来伺候她起身,忍不住欢喜道:“王妃说了,明日去二姐的庄子上春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