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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春游就不是上午去下午回，要在那住一天。
等下午王妃带萧沐霖和十三公主走了，巧燕和疏影就开始收拾东西。虽说只住一晚，但是也不知道庄子上有什么，就全都要预备全。
衣裳要多带两套，怕天气变化。被褥要带，庄子上不比王府，怕不干净。吃食要带，怕路上饿着。
何况现在江明珠怀了孕，东西更要备齐。靠枕带了好几个，还有几个厚实的抱枕。
巧燕一边往包袱里塞，一边嘀咕：“多带几个总没错，路上垫着，到了也能用。”
王妃摔落悬崖的时候，要不是有靠枕垫着，光靠江明珠一个人固定着，胎儿也不见得能保住。”
豆儿中午做的饭合了公主的胃口，公主赏了钱，王妃也赏了钱，江明珠也赏了。豆儿却没心思顾这个，让小红去宝芳斋买点心，再去小枫那买蛋黄酥，自己则忙着摘金银花做金银花露给江明珠路上带着喝。
公主出宫可没带下乡游玩的衣服。王妃让人量了尺寸连夜赶制，又把各种配饰一应配全。连四爷都调了休息，一同陪着十三公主去庄子里玩。
出门的队伍越发浩荡——四爷带萧沐霖乘一辆，王妃与公主乘一辆，李侧妃与江明珠乘一辆，杨刘二人一辆，再加一堆仆役护卫，浩浩荡荡一群人。阳成还特意拨了一队人作为护卫，生怕四爷再出什么事。
江明珠站在二门口，看着这长长的队伍，心里感叹：这就是皇家的排场。她扶着巧燕的手上了马车，坐定之后，发现车厢里铺了厚厚的垫子，靠枕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把她裹在里面。
李侧妃随后上来，扶她坐稳，歉意道：“本来是打算让你自己坐一辆的，路上或躺或卧都方便。可是公主在，又怕这样被说没有规矩。”
江明珠摆摆手：“这有什么？那人家穷人家连驴车都没有，只能自己走呢。”
李侧妃见她看得开，就笑道：“如此我们两个姐俩也聊聊天。你有什么不舒服就跟我说。”
江明珠也笑：“那咱们姐俩可要好好聊一聊。”
马车启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江明珠靠在靠枕上，把后腰垫高些，觉得舒服了不少。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街上的行人看见这长长的队伍，纷纷避让，站在路边张望。
李侧妃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喝。
王妃忙着自己外边那摊生意，李侧妃是比较大的受益人。王妃不怎么管王府里的事，管家的权力就大半移交到了李侧妃手上。好在李侧妃不负所托，把府里上下管得井井有条。江明珠跟她聊，自然也就聊府上的事。
“端午节快到了，”李侧妃放下茶盏，“各家的礼单都陆续送来了，我让人整理了，还没顾上看。”
江明珠道：“端午节送礼，我说不上什么话。倒是皇后的千秋，我有点想法。”
李侧妃来了兴致，往前探了探身子：“什么想法？”
江明珠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想了一会儿，才道：“毛线坊因为要快速批量出产品，琢磨出了纺织机。我又弄出了钩针，跟毛线针相比更灵巧，可以做出更多造型和立体的东西。”
李侧妃点头，这些她都知道。毛线坊的生意越做越大，毛线制品从京城卖到了外省，供不应求。
“我在给童童衣服上钩图案的时候，想到可以做一种新的绣法。”江明珠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李侧妃脸上，“珠翠绣。”
李侧妃没听过这个词，问：“什么绣法？”
江明珠想了想，该怎么解释。法绣，立体的、重工的绣法，用钩针把珠片、丝线、羽毛、宝石一颗一颗钩上去，绣出来的东西华丽繁复，像是把一座宫殿穿在身上。她当时就觉得，这东西要是拿到古代来，一定能收割上层富户。
“就是……”她比划着，“用钩针，把珠子、宝石、金银线，一颗一颗钩在布料上。绣出来的东西是凸起来的，很华丽。”
李侧妃的眼睛亮了。她虽然不管毛线坊的生意，但她是女人，知道那些高门贵妇喜欢什么。越是华丽的东西，越是稀罕的东西，她们越喜欢。
“这东西，能做出来吗？”她问。
江明珠道：“能。我已经试过了，不难。只是要学手艺、费工夫。”
李侧妃笑了，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道：“你真是总有奇妙想法。”
江明珠也笑了，没接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出了城门，路就颠簸起来。江明珠的肚子被颠得有些不舒服，她换了个姿势，把靠枕垫在腰后，又拿了一个抱在怀里。李侧妃见了，把自己的靠枕也递给她。
“不用，”江明珠推辞，“我够了。”
李侧妃还是塞给了她，道：“你怀着孩子，别跟我客气。”
江明珠便不再推辞，把靠枕垫在腿下，把腿抬高了些。果然舒服多了。
“太子端午节前就出来了，”李侧妃忽然说，声音压低了，“到时候上上下下都盯着他呢。”
江明珠点点头，没说话。太子被禁足半年，这是京城人尽皆知的事。这半年里，四爷的势力扩张了不少，但太子毕竟是太子，是储君，是皇上花了半辈子心血培养的继承人。他一出来，风向会不会变，谁也不知道。
到了庄子里，大家挨个下车。庄头领着各位管事和下人，齐刷刷跪了一地，给王爷、公主磕头。
江明珠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不太舒服。
诚然，在古代，地位尊卑、跪拜磕头并不是件少见的事。但她到底还是没有彻底变成古代人。
况且她二姐现在是往农学家努力呢。一个农学家，一个院士，咵叽跪了权贵，这在现代人眼里合理吗？她想起网上有人发帖问：去萨瓦迪卡旅游，结果碰到泰王出行，周围人都跪下了，只有我没跪，我应该跪吗？评论里没有一个说跪的。
哪怕她在古代重生了这么多年，她依旧没有完全成为一个纯血的古代人。所以她一直痛苦，一直孤独。
但是她的痛苦马上就被打破了。
萧沐霖站在车辕上，朝四爷喊：“爹爹！你抱大黄狗！”
她自己费力半拖半抱着那条黄狗，要把狗丢给四爷。那狗比她矮不了多少，毛茸茸的一团，被她箍着脖子，四条腿乱蹬，尾巴摇得像风车。萧沐霖哪能丢得动，脸都憋红了，狗还纹丝不动。
四爷赶紧上前，接过狗放下。
萧沐霖转身又拖出来另外一只，四爷刚把二黄放下，萧沐霖就大喊：“还有我——”
她“嘿”得一声，从车辕上往下跳。慌得四爷赶紧直起身抱住她，向后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周围人吓得大叫。萧沐霖还浑然不觉，蹬着腿要下去。
四爷也顾不得在外面了，邦邦邦打了萧沐霖的屁股，沉着脸批评她：“怎么能自己往下跳！爹爹要是没接住你，你不就摔了吗？你要摔下来，那不直接摔伤了吗？”
周围人见四爷训女儿，谁都不敢多嘴出声。只有两条黄狗呜呜咽咽地扒着四爷的腿，替萧沐霖求情。
萧沐霖长到这么大，头一回挨打，也蒙了。她揪着手指头，好一会儿才红着眼、含着眼泪、扁着嘴跟四爷说：“爹爹，我错了。”
四爷黑着脸问：“错哪了？”
萧沐霖带着哭腔说：“不该自己跳。”
四爷见她认错了，才给她擦眼泪：“错了就好。下回不许再犯了，听见没？”
“听见了。”
走了几步，萧沐霖又说：“爹爹，你把我放下来吧，童童自己走。”
四爷又叮嘱她：“要注意看路，听见没？”
萧沐霖红着眼睛说：“听见了。”
四爷就把她放到地上。萧沐霖自己走了几步，偷眼瞧瞧爹爹，立马撒丫子带着狗跑到王小云面前，伸着手要她抱。王小云把她抱起来，萧沐霖搂着她的脖子，大声催促：“姨母，快走，快走！”
王小云看看四爷、王妃和公主，微微欠身，抱着萧沐霖转身跑了。两条黄狗也跟着一溜烟跑了。
四爷真是一肚子火也得硬忍下去，招呼十三公主四处游览。十三公主忍着笑，跟着四爷走了。
江明珠站在旁边，心里啧啧两声：这才开始呢，等孩子上学写作业了，更有的鸡飞狗跳呢。
她下车的时候就留意到了，管事的队伍里新添了两个女管事。看来争取和抗争还是有用的。
田边地头新种了槐树、柳树、榆树，不仅作为经济作物，炎热时也能在树下乘凉，倒显出人文关怀来了。
地里的庄稼都已经差不多种上了，苗都长出来一截了，就单留出一块地方种黄豆。
王妃给十三公主做了身浅蓝色的衣服，蒲草编织的宽沿席帽上缀了绢花，看着倒像是来度假的。
萧沐霖瞧着要种地了，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她没戴帽子，戴的毛线勾的三角巾，上身穿砖红带波点的短褐，下身穿绿色灯笼裤。出来了就装着没事人一样，给大家分派活计——你干这个，她干那个。倒也不是一言堂，看身体素质和个人意愿进行变动。
江明珠是不跟着参与的。她坐在树荫下的凳子上，看着。
种黄豆要先刨坑，刨完坑浇水，然后撒种，覆土。
十三公主做的就是往里撒种。萧沐霖陪着，十三公主有的撒得不在中心，她就把种子按到中心去。
阳光很烈，晒得地皮发白。十三公主的帽檐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她弯着腰认真地往坑里撒种子，裤脚和绣鞋沾了土，她也不在意。
江明珠坐在阴凉里还嫌不够，想到屋里躺着去。天上没有云，地里没有遮蔽物，干晒干晒的。她拿着帕子扇风，忽然又听见了电流声，那个声音说：
“你觉得你做的有用？”
江明珠面色不变，仍旧自顾自扇着风。
那声音却没像上次一样说一句话就消失，而是说了第二句：“你做的都是无用功。”然后才消失不见。
还是装神弄鬼。江明珠心想，只能放两句无用的屁话。有没有用是从我自己来看，你算老几，你在这哔哔赖赖。
中午吃饭，吃铁锅炖鸡和排骨，旁边贴了二和面饼子，庄子上时鲜的蔬菜一炒，正经农家乐。
这种时候，江明珠就没办法跟他们一桌了——王爷、王妃、公主、萧沐霖、李侧妃一桌，江明珠跟杨、刘二人一桌。不在一桌也好，她反倒自在些，能吃得更多些。
吃完了，她悄悄去找二姐。
二姐也在等着她。见了她，小心搀扶她到屋里坐下，满眼爱怜，问她：“几个月了？”
江明珠道：“四个月了。只是怕坐不稳，就一直没跟你说。”
二姐搂着她，声音有些发哽：“没说就没说，只要你平安就好。”她在江明珠旁边坐了，看着她凸起的肚子，又问，“是双胎吗？怎么看着肚子这么大？可遭罪了。”
江明珠摇头，说不是双胎，只是怀象靠前，就显得大些。这胎确实遭罪些。
二姐摩挲着她的手，叮嘱道：“那你要多休息，别累着。有不舒服就赶紧找大夫看。”
江明珠点头，见宝山和二姐夫都不在家里，便问怎么都不在。
二姐说：“你姐夫上工去了，中午不回来。宝山学堂里管中午饭，也不回来。我本来想是不是今天让学堂休学一天，给王爷和王妃看看孩子们学得怎么样。但是王爷不让耽误孩子们学习，没让。”
江明珠道：“读书机会难得，爷说的也没错。”
她顿了顿，看着二姐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心疼。二姐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年轻时的无畏锋芒，是经过世事打磨之后，沉淀下来的光。
“二姐，”她说，“你怨不怨我？”
二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摆摆手：“净瞎想，怨你做什么。都是做奴才，还能分出高低贵贱来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