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子府也是做奴才。现在太子府怎样都跟我们无关,无论什么人,最后还是要靠地吃饭。”
“我在四爷这当上了管事已经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了。”
江明珠听了二姐的话,勉强露出一个笑来。那笑容挂在嘴角,像是被风吹折的花,看着有些勉强,但她尽力了。
二姐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粗糙,动作却很轻。“你现在在孕中,不要如此多思多虑。我们姐妹像草籽,不论随风飘到哪里,都能够扎根,好好生长。”她又把枕头拉过来,让江明珠躺好,“睡会儿吧,你现在两个人,就容易累些。”
江明珠也顺着二姐的力道乖乖躺下了。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暖烘烘的。她闭上眼,睫毛颤了颤,很快就睡着了。
等江明珠睡着了,二姐又领着巧燕和疏影到厢房。她推开厢房的门,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姑娘们不要嫌弃,这被褥都是新换的。”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正房的窗户,压低声音,“杏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你们躺着也松闲松闲。她要醒了我再喊二位。”
巧燕和疏影连忙道谢。二姐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扭身回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她看着两个姑娘,认真道:“姑娘们别介怀,我们到底是太子府出来的,总是怕四爷对我们隔着一层。”
巧燕和疏影对视一眼,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这话。二姐说完就走了,像是并不需要一个回答。
江明珠是被说话声吵醒的。四爷差人来唤二姐,去讲讲新育种的玉米。来人站在屋门口,声音不大,但庄子上这时候安静,那声音就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屋里。
江明珠听到声音,也就醒了。她自己撑着坐起来,腰有些酸,肚子沉甸甸的,像倒扣了一个西瓜。
二姐把送信的打发走,转身进屋,见江明珠已经醒了,正自己撑着坐起来,赶紧上前扶她,嘴里埋怨着:“你起来做什么?接着睡就是了。”
江明珠摇摇头,睡意还没完全散去,声音有些哑:“我跟着一道去就是了。我还没见过你新法子弄出来的玉米呢。”
二姐扶她坐正,道:“见不见有什么打紧?吃过就行。”但江明珠既然要跟着去,她也不拦着。她拿过自己遮阳的帽子,扣在江明珠头上,又把水壶灌满了水带着。都打点好了,才带着三人出了门。
正是午后最晒的时候。太阳白晃晃的,晒得人头皮发麻。二姐领着他们走阴凉的地方,房檐下、树荫里、墙根边,哪里有阴影就往哪里钻。即便如此,脚底下还是有细细的尘土被晒得干干的,踩上去噗噗地扬起来,像一团团小小的烟雾。
巧燕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已经蒙了一层灰。她忍不住说:“二姐家里倒是没怎么见着土。”
二姐笑道:“一直请人帮着收拾家里呢。要不然我们这早出晚归在土里打滚,家里早早就成泥地了。”
疏影也问:“那二姐,现在写记录、写农书,怎么办呢?自己能写下来吗?”
王小云就笑,笑声爽朗,带着一点自嘲:“我自己写的鬼画符一样。原来都是请庄子上的老秀才帮着整理,后来庄子上开了书院,就让书院的先生们帮忙。现在林青萝林姑娘来了,她识文断字,就托她帮忙,倒是方便多了。”
走了一段路,二姐忽然停下,指着路边的一棵老槐树。树下拴着一辆牛车,二姐熟门熟路地解了缰绳,拍了拍牛背,招呼她们:“坐牛车吧。要去的地方有点远,若是步行在这烈日下,不免有些难挨。”
巧燕和疏影小心地扶着江明珠上了牛车。牛车的板车不高,江明珠坐上去,个子高腿长,脚几乎能踩到地。二姐等她们都坐好了,吆喝一声,牛慢悠悠地迈开步子。
江明珠的脚荡来荡去,看着地里的情景。
四爷的庄子上,实行的基本上就是农场制,零散小田合成一片,统一耕种,统一管理。她跟二姐说了自己记得的现代农业知识后,就把农场制更加完善了。
大片大片的田地连在一起,一眼望不到头。玉米、小麦、一排排一行行,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北方种地就是浇水艰难些,靠天得水的时候多,若是干旱得厉害就要挑水去浇。
四爷的庄子好就好在,它是四爷的。四爷有权有钱,地里规划了深井,能够用辘轳提水上来,通过水渠浇田。水渠从井口延伸出去,像一条细细的血管,把水送到每一寸土地。
到了田边,王小云把牛车停稳。巧燕和疏影小心地扶着江明珠下来。江明珠还嘴硬:“这牛车这么矮,有什么好扶的?”
王小云瞪她一眼:“关心你才扶着你呢。不关心你,你跌个狗吃屎,别人就看热闹罢了。”
江明珠被她说得笑起来,笑完又积极认错:“是我不识好人心了,我错了我道歉。”
十三公主舟车劳顿,又顶着大太阳种了地,吃完午饭就午睡去了。王妃自然也陪着公主。
四爷倒是精神亢奋,大中午也不睡觉,非要这个时候听什么农业讲座。
二姐福身行了礼,就上前给四爷讲解。她蹲在地头,手里捏着一株玉米苗,声音不紧不慢讲解:“小的留意到,收获的玉蜀黍有的杆粗不容易倒。玉蜀黍倒了之后容易减产,就挑不曾倒伏的特意留种。再种的时候,就单独把它们隔开,不让它们跟别的混种。这样长出来的,还是不容易倒的。”
四爷听了,又问几个问题。二姐也仔细给他解答。讲讲两个人就蹲在地里,对着那植株比比划划。
江明珠这才看顺眼了。
对嘛,对着农学家、科学家、实干家,就要拿出谦卑的态度来。
万一二姐就成了当代神农呢。
四爷蹲着环顾一周,道:“我来的路上也仔细看了下,庄子上的玉蜀黍比外边要高一截。这是为什么?”
二姐道:“这便是咱们庄子上育苗的秘法了。这法子乃是不传之秘,外泄是要追责打板子的。”
四爷奇道:“什么秘法?”
二姐就刨开土,露出根部,给四爷看。她用手指着那埋在土里的玉米芯,细细地讲:“咱们育苗,是用上年干透、无霉的玉蜀黍骨朵(玉米芯)切成一寸半长的段,清水泡三日,待软透。以粗竹签在中间扎一深孔,塞进挑好的玉米种一粒。这样出苗快,移栽时连骨朵一同挖起移栽,不伤根。骨朵里水多,苗易成活,等腐熟后还能肥地。”
四爷伸手捏了捏那玉米芯,感受着它微微湿润的质地,道:“听着倒是好处不少,但是费人工。”
二姐就笑:“跟别的相比,人工就是最不值钱的了。况且庄子上的人分好工,谁固定做哪个,也就熟练做得快了。”
四爷又问:“那按着此法,别的也可以如此育苗吗?”
二姐答:“也可。但是这法子并不是万无一失,我们观察着,有的也容易烂根、出苗不齐。不能用了这个方法就掉以轻心。”
四爷点头:“你们倒是精心。”
二姐把土培上,道:“都是四爷栽培的好。又让人给我们讲农书,学了不少东西。”
四爷拍掉手上的土,站起身,目光转向一直垂手站在旁边的彭庄头:“彭庄头,你觉得是谁的功劳?”
彭庄头躬身,额头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声音恭敬而小心:“回禀爷,爷教小的们多读书自然是首功。然后就是王小云管事,胆大心细,敢想敢干。最后在爷的领导下,庄子上上下一心,才能有如此成就。”
四爷笑一声:“你倒是不居功。行了,不用拍马屁了。你们做的好自然有赏,好好干吧。”
几人齐齐应是。
彭庄头又小心问道:“爷可要去书院检阅一番?”
四爷想了想,道:“去一趟吧。”
萧沐霖也不午睡,在地里钻来钻去,揪草,抓黑豆驴,那是一种黑褐色的小甲虫,圆滚滚的,捏起来吱吱叫。她蹲在地头,玩得不亦乐乎,头发散了,脸上沾了土,活像个小泥猴。
听见四爷招呼她回去,头也不抬地喊:“可是我要尿尿!”
奶娘冯嫂子听了,赶紧把她抱起来,要带去避人的地方尿。可是放眼一望,这一片平地,哪有一个能遮挡的地方?一棵树都没有,连个土坡都看不见。冯嫂子急得满头汗,只能先抱着她往外走,想着用自己的身子给她挡一挡。
萧沐霖却挣扎起来,两条腿踢蹬着:“我就要在这尿!”
冯嫂子慌得不行,又抱不住她,又怕踩了秧苗,赶紧哄着:“小郡主忍一忍,等出去了,挡着才能尿啊!”
四爷听见动静,大步走过来,从冯嫂子手里抱过萧沐霖,大步往外走。他边走边说:“你是小姑娘,怎么能当着人前做这种事呢?小姑娘要去净房才行。”
萧沐霖摇头,理直气壮:“那别人都在路边尿,我也要。”
四爷黑着脸:“谁那么不讲究?”
萧沐霖说:“一个小哥哥,他就在路边尿的,尿完就好了。”
四爷脸更黑了,声音也沉下来:“那是他不对,你不要学。”
萧沐霖挣动起来,小脸憋得通红:“我也要尿了!”
四爷加快脚步,跑出田里,把萧沐霖放在牛车后边。
萧沐霖一边放水,嘴也不闲着:“爹爹真讨厌,不让童童尿,童童尿好多。”
四爷站在牛车后边,背对着她,无奈道:“老实呆着吧你。”
萧沐霖又问:“爹爹为什么不陪我?我要把宝贝给你。”
四爷道:“你弄完了再说。你别老抓虫子,谁家小姑娘总玩这个。”
萧沐霖不乐意了,声音都高了几分:“为什么?是不是童童没有丁丁?有丁丁是不是就能做了?”
四爷怒道:“两不相干!女孩子就是不行!”
正说着,拴在旁边的牛忽然开闸泄洪,那真是瀑布一样,哗哗地浇在地上,溅起一片泥点子。
丫鬟赶紧挡住萧沐霖的目光,萧沐霖却从缝里探出头来,好奇地问:“它是男哞哞还是女哞哞?”
江明珠正靠在牛车上,探头一望,随口答道:“女的。”
萧沐霖一听就生气了,小脸涨得通红:“为什么它可以,童童不行?!”
奶娘赶紧给她穿好衣服,抱到一边来。
四爷接过去,沉着脸道:“因为它是畜生,你是人。人不能随地大小便!”
萧沐霖被吓了一跳,愣了一瞬,又问:“那尿了的人呢?”
四爷没好气地说:“随地尿的人,丁丁会烂掉!”
萧沐霖沉默了,小脑袋低着,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可怕的后果。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那童童不尿了。”
四爷没说话,抱着她上了牛车。
坐着牛车晃晃悠悠到了书院。学生们已经在院子里聚集起来,整齐地站成几排,见了四爷,齐齐跪下磕头。
四爷叫他们免了礼,又到屋里去考校学问去了。
江明珠又听不懂那些之乎者也,就到旁边的厢房去跟林青萝聊天。
这书院是个四合院,正房当教学的地方,东厢房辟了一间给林青萝当画室。余下的地方,要么做杂物间,要么当开会的会议间,还有先生休息的地方。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林青萝这间画室面积不大,但是堆满了各种画纸、笔墨颜料,还有种子、植株。有的植株还压在书里做标本,书页被撑得鼓鼓囊囊的,像是藏了什么宝贝。她把自己的椅子让给江明珠坐,十分不好意思,搓着手说:“您就是王管事的妹妹吧?我总听王管事提起您。”
疏影在旁边小声提醒:“王爷在这呢,林姑娘要称呼王姨娘才是。”
林青萝脸都涨红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连连道歉:“是我错了,是我错了。王姨娘好。”
江明珠摆摆手,笑道:“王爷没听着就没事。况且你是先认识我二姐的,从二姐那论也可以。”她环顾了一圈画室,又问,“笔墨颜料可还够用?需不需要再添置?”
林青萝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够用够用,您买的这些绰绰有余。”
像是为了证明江明珠的钱没有白花似的,她转身在画堆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张卷起来的画卷,小心翼翼地展开,给江明珠看。那画卷上画的是一株成熟的玉米,植株挺拔,叶子舒展,穗实饱满,甚至植株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一根一根的,像是要从纸上长出来。
江明珠仔细看了,又看了几幅,都是画的植物,有的画根,有的画茎,有的画花,有的画果,都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她一一仔细看过,问道:“这大画幅是能看见小的东西,那刊印成农书,也能看清吗?”
林青萝又找出一份手稿给她看。手稿虽然画得小,但是也能看清,有的地方甚至画了局部放大,把一片叶子上的病害、一段茎秆上的裂口,都画得清清楚楚。确实是用了心思的。
江明珠看了,笑道:“我没什么本事。以我来看,这东西画得真切易懂就行。土里刨食的人认得几个字就不错了,能有这样一本通俗易懂的农书,再好不过了。林姑娘若是需要什么,直接跟二姐说就是。二姐搞不定就找我,我搞不定就去求王爷王妃。”
林青萝连连点头,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尽,但眼睛里闪闪发光。
两人又聊些闲话。
江明珠问她在这没有相同阶层的人会不会觉得孤独。
林青萝摇头,很认真地说:“不会。我能在这里专心做我喜欢的事,我感到非常幸福。”
“姨娘若是前几日来,正好能碰上芷兰大夫。”林青萝忽然说。
提到这个,江明珠就觉得头疼。
因为姚芷兰的产钳实验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