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暴雨来得快,走得也快。像是谁在天上非常没素质的泼了一盆水,泼完了就走了,只留下一地狼藉。
雨停的时候,天边甚至透出了一点光,昏黄的,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的眼睛看着疮痍遍布的大地。
田户们已经赤脚下田了。他们挽起裤腿,踩着泥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田里走。积水还没退尽,漫过脚踝,冰凉刺痛。没有人喊冷,没有人抱怨。
要想富,先修路。庄子里的路都夯实了,很好走。水渠也仔细疏通,所以短时间降水量虽然大,水也能顺利排出。但冰雹是躲不过的。田里一片狼藉,秧苗被打得七零八落,叶子碎了,挂在茎上,凄凄惨惨。
哭没有用,也没有时间哭。
要赶紧做补救。众人按着庄子里应对的流程,先把田埂缺口打开,疏通积水,再将歪倒的秧苗扶直培土,碎叶烂秆清理干净。随后撒上草木灰防腐,能救一株是一株。实在救不活的,便拔去,做好标记,准备补苗。
萧沐霖站在田埂上,看着大人们忙忙碌碌,自己也闲不住。她看见王小云站在地头查看地里的损失,就跑过去,扯着她的衣角,仰着脸说:“姨母,童童也想下地!”
王小云低头看她,那张小脸上满是期待,眼睛亮晶晶的。她心里一软,就去找了双油靴来。油靴是庄子上人下雨天穿的,又大又笨,黑乎乎的,难看得要命。萧沐霖却欢喜得不行,坐在四爷腿上,伸着两只脚,等着王小云给她穿鞋。
王小云蹲着,把油靴套在她脚上,又把裤腿塞好。这油靴没有萧沐霖穿的那么小的,她找了双最小的,不让萧沐霖把鞋脱了直接套上去还是大了好几码,像两只小船。
“这鞋子太大了,不合脚。”王小云叮嘱她,“童童要慢点走,别摔了。”
萧沐霖点头,嘴里“嗯嗯”地应着,脚已经踩进泥水里了。四爷也换了油靴,跟着她下了地。萧沐霖踩水玩,一脚踩下去,泥水溅起来,溅到油靴上。她咯咯笑,又踩一脚,这回更大,水花四溅,像一朵泥色的花。
四爷在旁边看着她嘱咐她不许把泥水溅到别人身上,也不许把自己身上弄湿,弄湿了就要生病了。
王小云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爱意。这是她妹妹的小孩。因为爱妹妹,所以爱萧沐霖。她看萧沐霖,才不是什么魔童,我们童童又机灵又可爱,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
江明珠站在棚子下面,看着王小弟在泥水里挣扎。他摔倒了,爬起来,又摔倒,满身泥浆,徒劳地扑腾。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让巧燕去喊几个田户过来把王小弟捆了去见四爷。巧燕点点头,快步走了。
不一会儿,几个粗壮的田户过来,直接把王小弟堵了嘴捆了。王小弟挣扎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但田户们不理他,把他按在地上,用麻绳捆了个结实,塞上嘴,像捆一头待宰的猪。
江明珠去找四爷。
四爷正带着萧沐霖在玩水。萧沐霖踩水,他就跟着踩,两个人互相比较谁踩的波纹大。父女俩像两个孩子,在泥水里闹成一团。
江明珠过来,叫了他一声。四爷抬起头,看见她的脸色,知道有事,把萧沐霖交给奶娘,自己走过来。
江明珠让人把王小弟带过来。王小弟被捆着,跪在地上,浑身泥水,狼狈不堪。他不看四爷,只盯着江明珠,眼里满是恨意。
江明珠不看王小弟,只福身一礼对四爷说:“小弟留恋太子府繁华,心系旧主,对爷出言不逊。请四爷责罚。”
四爷看着她,目光沉沉。江明珠不为所动,站在那里,腰背挺直,小腹隆起,像一棵被风吹不倒的树。
四爷问:“你想如何?”
江明珠道:“如此背主媚上、攀附他人的奴才,妾身不敢擅专。全凭四爷处置。”
四爷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他转身,对常顺说了几句话。常顺应了,带着几个人,把王小弟拖走了。
王小弟被拖走的时候,挣开了嘴里塞的东西,还在喊:“王三丫!你不得好死!你——”
马上又被捂了嘴。
王家父母哭天抢地,骂王三丫心狠手辣,要去四爷那儿求情。四爷没有见他们,直接让人把他们一家连夜送到关外去。
大姐也想求情,被大姐夫硬拽回去了。大姐夫把门关得严严实实,不让她出门。
大姐夫可拎得清。王家这一群人,进了四爷府,就是四爷的人了。不管太子怎么样,他们身上“四爷的人”这个标签,是洗不掉的。而且王三丫出息,一家人借她的光,当了管事,活计也轻省。
一个有本事的小姨子和一个只会招灾惹祸的小舅子,明眼人当然知道怎么选。
江明珠此番干脆利落地处置了王小弟,总算是拔除了一桩埋在身边的隐患。
巧燕虽不清楚自家主子为何这次下手这般决绝狠厉,可她私下里反复琢磨王小弟那日口无遮拦的疯话,再联想起江明珠对四爷说过的那句 “留恋太子府繁华,心系旧主”,细细思忖之下,倒也慢慢品出了几分门道。这一回,她没有像往常那般傻乎乎地去找疏影追问缘由,只把心思暗暗藏在心底,有了几分长进。
二姐得知消息后,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她一进门便上下仔细打量着江明珠,生怕她受了半分委屈或是皮肉之伤,伸手紧紧拉着江明珠的手,连声追问王小弟有没有动手伤她。
江明珠摆摆手,拉着二姐坐下来,道:“他没那个胆子动手,不过是嘴上不干净,说了些混账话罢了。你也别害怕,他是还念着太子府的繁华呢,一心还想回太子府,心里也怨我在太子府的时候没像现在这么有本事。”
二姐拍着她的手背,连声叹气,满是无奈:“他那人啊,从小被家里娇生惯养长大,半分苦都吃不得。到了庄子上,做的活计也轻松,还不满足,嘴里就没个把门的。被打断了一条腿还没学会老实点,还想蹦跶。”她顿了顿,看着江明珠的肚子,“你现在有了孩子,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了孩子想。把他远远打发了,堵了他的嘴,倒也妥当。大姐那边我也会时时看顾着,好好劝诫她,绝不让她犯糊涂,被人挑唆了去。”
江明珠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静静听着二姐絮絮叮嘱。二姐又坐了片刻,说了许多让她放宽心、莫要动气的宽慰话,见她神色无碍,这才放心离去
回到四爷府后,江明珠安安稳稳休息了一日。王妃领着十三公主去逛街逛铺子,看热闹去了。
歇够了精神,江明珠便起身去查看给皇后千秋生辰准备的贺礼,瞧瞧究竟筹备得如何了。她自己本身不爱过生日,总觉得每过一次生辰,便像是在明明白白告诉老天自己还活在世上,莫要忘了前来收走性命。不过这话也只在心里想想,生日蛋糕倒是随时都能吃,那又是另一番美味,与生辰本身无关。
府里的毛线坊,算得上是江明珠一手扶持起来的产业。从最初琢磨出毛线的制法,打造出合用的钩针,再到摸索出各式各样的织法花样,后来乞巧节时又帮着处理了闹事生非的恶婆婆,毛线坊上下的织娘,个个都对她心服口服,敬重不已。
如今时节渐暖,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厚重的毛线织物渐渐没了销路,毛线坊便基本处于半停工休整的状态,只有院外负责毛线粗加工的外间工坊,还在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囤积的原料。
法绣的手法与中原传统刺绣本就有相通之处,刺绣针与钩针的用法更是相近,是以江明珠并未单独开设工坊打理法绣,而是直接将这一摊子事一并交给了毛线坊的织娘们,既省了人力,也方便统一管理。
毛线坊依旧设在王府之内,不曾挪到外间,只是随着人手增多、活儿渐重,院子比最初宽敞了不少。
疏影上前,轻轻拽了拽院门上系着的拉绳,绳子连着屋内的铜铃,“叮铃” 一声清脆作响。等了一会儿,才有人打开门上的小窗,见是江明珠过来了,赶紧高高兴兴开了门把人迎进来。
江明珠缓步走入院内,笑着开口:“这般贸然过来,是不是扰了你们做事?”
开门的织娘也笑着答:“姨娘什么时候过来都不打扰。”关了门,引着江明珠往屋里去了。
屋里的人见江明珠过来了,都欢喜地围过来,叽叽喳喳跟她问好。江明珠也笑着应了,又问了一遍是不是扰了你们做事。
毛线坊的管事月娘道:“姨娘放心,姑娘们现在都是熟手,一点都不耽误。”
江明珠这才点头坐了。
这些日子,毛线坊的织娘们凭着实践摸索,竟研究出了简易的成片织毛衣机。用这机子直接一刷,毛线便能快速织成整片布料,速度比手工快上数倍,之后只需简单锁边、缝合,便能做出成品衣裳。这简易成片织毛衣机,其实并非什么惊世骇俗的艰难发明,只是古时向来注重平面织布,对这种可圈可绕、向上堆叠的技法并无需求,故而一直无人琢磨。
自打毛线问世,织娘们便发现毛线的可塑性极强,既能围拢成圈,也能层层堆叠,技法简单易学,变化却无穷无尽。常年在一线劳作的织娘们心思灵巧,靠着日复一日的实践,慢慢琢磨出了成片针织机、成圈针织机。
如今甚至还有能织出花样的大型提花楼机,姑娘们心气颇高,还想着仿照提花楼机的原理,打造出能直接织出花色图样的毛线织机。
再者,毛线机能织毛线,想来织棉线也不在话下,若是真能试验成功,日后织布便会变得格外简单快捷,寻常百姓也能穿上更便宜、更细密的布料。眼下姑娘们已经跟工匠沟通,着手打造试制,个个干劲十足。
江明珠听着她们叽叽喳喳地汇报着工坊里的新鲜事,看着她们眼里对新技艺的热忱与期盼,心底暗暗叹了口气。四爷啊四爷,你可得稳稳当当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你若是一朝落败,这些费尽心思琢磨出来的新式发明,这些心思灵巧、敢想敢做的发明家们,怕是都要被那些老古董瓤子视为奇技淫巧,落得个沉塘的凄惨下场。
等看完了外边这些东西,月娘又拿钥匙开了内室门,让江明珠查看给皇后生辰的绣品。
这种实际是法绣、现在被江明珠命名为“珠翠绣”的技法,织娘们倒是都学了,可给皇后千秋大典的贺礼,事关重大,容不得半分差错,便只交由月娘和盼儿两位手艺最顶尖的绣娘亲手缝制。
法绣讲究的是大量用垫绣、堆绣,看着造型立体,是凸出来的。而且用料不再局限于丝线,串珠、珍珠、贝母、宝石、羽毛,什么都能用,看着非常奢华。在阳光下流光溢彩,闪闪发亮,十分惹人喜欢。
为求万无一失,第一幅成品早已做好,交由王妃亲自核对查验,确认图样、针法、用料皆无半分差错后,便由王妃收妥备用。眼下第二幅也已完工大半,针脚细密,珠翠错落,尽显匠心。待第二幅彻底完工,还会再赶制第三幅,三重保障,确保敬献皇后的贺礼绝无任何纰漏。
这珠翠绣毕竟是新技法,即便月娘和盼儿已是熟手,做起来也极费心神功夫,每一针、每一线都要细细斟酌,不敢有丝毫马虎。
江明珠就让她们做绣片,用贝母,碎玉等不值钱的东西做发夹、胸针,跟着一起卖到南洋去。
如今西方大航海已然开启,那些海外殖民者靠着掠夺积累了无数财富,这般轻易得来的富贵,不趁机收割一番,实在说不过去。
刑部对面的点心铺子,一早就开始忙着做点心。烤蛋黄酥的香味不要钱似的,噗噗地往外冒,像井喷一样,整条街都闻得到。
点心铺的老板是个年轻小伙子,虽然他说自己只是老板雇来做工的。老板的娘是个老妇人,身体不怎么好。天冷的时候一直坐着不能动,等到天暖和了才能起来一瘸一拐走一走,也能帮着干点活。
早上,小枫老板忙着做事,他妈妈张妈妈就提着篮子,一瘸一拐地往刑部送东西。
门口守卫见她过来,朝她打招呼:“妈妈过来啦。”
张妈妈也笑着冲他们点点头,然后把腰牌解下来让他们查验,再把篮子打开让他们查验。门卫一一查验后,才提着篮子送张妈妈进门槛,让她慢点走,多加小心。
张妈妈道了谢,提着篮子一瘸一拐地往食堂走去。等把东西送到食堂,交接妥当,她又原路折返。
不曾想,正好跟来上值的四爷碰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