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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衙门对面的点心铺，做的蛋糕素来是一绝
这蛋糕用处极广，无论是买回去孝敬家中长辈，掰成小块投喂牙牙学语的幼儿，还是自己闲时配茶享用，都再合适不过。
铺子的老板性子也好，待人大方，脸上总挂着爽朗的笑，又极懂做生意，街坊邻里、往来行人，都爱往他这铺子里钻。
铺子里原先只卖这一样蛋糕，日子久了，难免显得单调。近来天气日渐转暖，先前腌下的鸭蛋也腌得恰到好处，铺子便新添了一样吃食——蛋黄酥。
每一枚蛋黄酥里，都扎扎实实包着一颗完整的咸蛋黄，用料毫不含糊，入口先是酥皮的脆香，紧接着是豆沙的绵甜，最后裹着咸蛋黄的醇厚，甜咸交织，不腻不寡，滋味绝佳。
做蛋黄酥的材料都不便宜，起初也不敢多做，只少少做上一些试水，没想到一经推出便十分畅销，这才慢慢增加了产量。增产虽然是个好事，但同样也有烦恼。
蛋黄酥只需要用到蛋黄，蛋白是用不到的。蛋白这东西说贵也不算昂贵，但说直接扔了吧，又舍不得。开始量少，就小枫和他娘佐粥吃。做得再多一点，就给隔壁关系好的半闲居茶楼的刘掌柜，让他和伙计吃。
可随着蛋黄酥卖得越来越火，剩下的蛋白也日渐增多，到最后，竟成了一桩甩不掉的负担。
左右为难间，背后老板给了主意，让小枫去跟对面的刑部衙门谈一谈。
小枫向来听话，得了老板吩咐，转头就往刑部衙门去了。
常顺听说小枫进来说事，把人截下来接待，问他来刑部所为何事。
小枫答：“是有一桩稍微有点棘手的事。”
常顺一听“棘手”二字，顿时收起笑意，神色警觉了几分：“哦？是什么难事？莫非是小枫老板遇上什么麻烦了？”
小枫连忙道：“嗐，大人可别这么说，我就是个做工的，当不起‘老板’二字。是我们铺子里近来做蛋黄酥，剩下了好多蛋白。先前量少，我们自己吃，或是分给隔壁半闲居的刘掌柜，也就消耗了。可现在做得越来越多，实在吃不下了，扔了又太心疼。我们老板就让我来问问，刑部有没有食堂？收不收这蛋白？”
这倒是确实少见的问题。常顺听了也没急着回答，又问：“怎么不卖到早餐铺子去？那些铺子应该也收啊？”
小枫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大人想得周全，我们也想过。只是一来，这蛋白是拆开来剩下的，若是有人吃坏了肚子，反过来讹我们，我们也说不清。二来，这蛋黄酥能不能一直这么畅销，我们也说不准，那些早餐铺子要的都是长期供货，我这断了也没地方再找去。”
常顺听着，觉得这话倒也在理，只是这事他做不了主，便对小枫道：“你先在此稍等片刻，我去问问上面的大人，再给你答复。”说罢，转头就去找了四爷。
四爷听了这番说辞，沉吟不语，好一会儿才问：“他说是老板让他来的？”
常顺应道：“是。”
四爷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目光落在桌案上的文书上，思虑片刻，缓缓开口：“应承下来。你去回复他，就说我答应了。至于花费，直接从我这里走，就当是给部里上下添份福利。”
常顺应了，出去回复小枫。
四爷重新摊开桌案上的文书，却没看进去几个字，心里又忍不住琢磨起来。他知道，这点心铺的背后老板是春杏。这些日子，春杏一直让他们龟缩在点心铺里，从不许他们与外界过多交集，怎么忽然就变了主意，为什么突然让他们向外交际呢？还特意选了刑部？是故意让我提供庇护？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后续的手续也一一办妥。小枫早上要忙着做蛋糕、烤蛋黄酥，实在抽不开身，送蛋白的差事，便落到了他娘张妈妈的身上。
张妈妈腿脚不便，有条腿是瘸的，挎个篮子就走得慢。可她性子实在，知道刑部食堂要赶早饭时辰，便每天特意提前半个时辰出门，生怕耽误了人家用饭。她送的也不单单是蛋白，隔三岔五，总会多带些新鲜的整蛋或是刚出炉的蛋糕，久而久之，也和刑部的守卫、食堂的伙计们渐渐熟络起来，偶尔也能说上几句话。
只是四爷平日里公务繁忙，又多在书房处理事务，倒从来没碰见过送东西的张妈妈。这日，倒是巧了，刚走到刑部大门外，便遇上了正挎着空篮子往回走的张妈妈。
张妈妈穿了身洗得发白的衣服，见了四爷，赶忙垂头避到路边，以示恭敬。
四爷却站住脚跟张妈妈搭话，声音不大，不远不近的：“妈妈稍微留步。我四月廿二想订购四十枚蛋黄酥，不知道行不行？”
张妈妈依旧垂着头，但恭敬回道：“当然可以。各位大人一直照顾我们家生意，自然排到头前。”
四爷看着张妈妈的发顶，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木簪子也是旧物，却擦得亮。他道：“那辛苦妈妈。有一半不要太甜。家母爱清淡，不爱食过于甜腻之物。”
张妈妈听了，也无甚反应，只低声应了一句“是”，便再没多说一个字。
四爷站在原地，等了片刻，没等到她抬头，也没等到她再多说一句话，便轻轻点了点头，转身从她身边走过，径直进了刑部大门。
张妈妈站在原地，等他走远了，才慢慢直起身。她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攥了攥手心，全是汗。她深吸一口气，继续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刑部的大门。四爷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洞里，只剩两个守卫站在那里，像两根柱子。
十三公主结束假期回宫的时候，大包小裹，依依不舍地走了。
四爷亲自送十三公主回去，顺便把萧沐霖也送宫里去。
十三公主难得离宫这么久，皇后也不放心，早早就在自己宫门口等着。
四爷牵着萧沐霖和十三公主并排走，又不忘低声嘱咐萧沐霖：“到了宫里，你老实一点，不要气爷爷奶奶，要不然我可要揍你的。”
萧沐霖前脚答应的好好的，后脚就甩开爹爹的手，嗖嗖嗖扑到皇后怀里，一叠声喊：“奶奶捂屁屁！捂屁屁！爹爹要打屁屁！”
皇后把萧沐霖抱起来，责怪四爷：“你看看你，非要这么吓唬我们。我们这么小，再吓出好歹来怎么办？”
四爷也很无奈，护着皇后进了屋，道：“母后也别太娇惯她了。她现在已经能听懂人话了，只一味娇惯，将来更不好管教。”
皇后抱着萧沐霖坐了，仔细看孙女的脸，驳斥道：“管教也不能下狠手啊。你看给我们吓得，将来吓破了胆可怎么办？”
四爷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要叮嘱萧沐霖，萧沐霖果断把头扭到另一侧，不看他。
四爷也只能跟皇后略说几句十三公主在宫外都玩了什么，就走了。
等到皇后和十三公主独处的时候，十三公主把自己在宫外的游玩见闻一一说给皇后听，逗得皇后不停发笑。末了，十三公主犹豫之后还是道：“我见着童童的生母了。她又怀孕了。”
皇后听了倒是挺开心：“这不是好事吗？给你四哥开枝散叶。”见十三公主面露犹豫，问道，“怎么？可是她性子骄横，不服管教？”
十三公主摇头：“不是。我与她相处不多，相处时就觉得挺知分寸，也不怎么说话。只是我觉得四哥颇为宠爱她。她一个姨娘，不仅单独住一个院落，而且两处院落并成一个大院给她住，由着她在院子种菜。屋里的东西，我仔细看了，摆件不多，但是翡翠、珊瑚都不是凡品，光西洋钟就有两座。这是不是太过了些……”
皇后止住她，声音不高，语气冷淡：“圆儿，你着相了。不管这个姨娘怎么受宠，她也只是个妾，是个可以买卖的玩意儿。只要你四哥不宠妾灭妻，动摇你四嫂的地位，他爱怎么宠怎么宠。”
“你将来成婚了也是一样的，若是能夫妻恩爱最好，若是求不得，只管要地位尊荣就是。情啊爱啊，只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玩意儿罢了。”
十三公主受了诫，沉默一会儿才低声应是。她转头就收拾心情，说起别的事情来。
端午节前，太子的禁闭到期了。夫妇两个素服脱冠、素衣脱簪，去了宫里跟皇上认认真真地请罪。皇上关了太子半年，见他如今清瘦了不少，又如此诚恳地认错，骂了几句，让他以后时时自省，不负所望，这事就算过去了。太子府为了证明自己已经知错，又放出了不少丫鬟奴才，以示勤俭。
江明珠听了这个消息，倒是有心让王妃去买点人回来。毕竟太子府的人就算再怎么烂，有的也是有些好手艺在的。但她身份本就微妙，又怕买到有太子府臭毛病的人，这话就咽了没说。那些被遣散的人落到牙行，有的被各家大户买走，有的却只能沦落到烟花之地了。
端午节宫里的操持皇上没有交给太子妃，而是皇后着人一手操办。
端午过后两日就是皇后的生辰。皇后往年都不爱奢靡，只是宫里聚宴就草草了事。今年太子被放出来，端午宴皇上不让太子妃插手，千秋宴皇后还是要给太子妃面子的。她召集了内命妇和三品以上外命妇们，好正式宣告太子妃的归来。
没办法，后妈不好当啊！
皇后千秋之礼设于坤宁宫正殿。
先是宫中女官引着一众皇室女眷入内，公主们、太子妃与诸位皇子妃依次进入殿内，在东侧依尊卑立定。紧随其后的是贵妃、妃、嫔等后宫妃嫔，按位份分列两旁。待内命妇站定，方引外命妇入内。三品以上诰命夫人，鱼贯而入，在西侧依品级排立。内外分明，秩序井然。
少顷，皇后升座。女官高声唱喏。先由太子妃领诸皇子妃、公主与妃嫔行礼，口称：“臣妾等恭祝皇后娘娘千秋之喜。”
再由为首的一品诰命领外命妇齐齐跪拜：“臣妇等恭祝皇后娘娘福寿绵长，千秋万寿。”
礼毕，皇后温言免礼，命人平身赐座。
日光正好，直直洒进殿内，照得皇后身后摆着的孔雀牡丹绣屏流光溢彩、金碧辉煌。
那屏风上的孔雀，羽毛用真的孔雀尾羽，尾羽宽松展开，如一把巨大的扇子，上头的宝石和珠片在光下闪烁，像是活了一样。牡丹花层层叠叠，花瓣用垫绣堆出来，凸出布面，几乎可以伸手摘取。
整幅绣品华美繁复，富贵逼人，却又端庄大气，不失皇家威仪。
殿内的女眷们看着那绣屏，有的露出惊叹之色，有的小声惊呼。
太子妃站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她看了一眼那绣屏，目光顿了顿，又收回来，落在皇后身上。皇后正含笑与身旁的公主说话，像是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后面的队伍里，王妃吴明雅垂手站着，姿态恭谨。她今日穿了一身品级吉服，头戴翟冠，端庄稳重，无可挑剔。她的目光也落在那绣屏上，心里却在算着另一件事，月娘说第三幅也已经开工了。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站着。
依序落座后，太子妃又说了一段贺词，说了一番母后辛苦之类的话。
一番场面话说完，殿内气氛正和乐，太子妃却忽然话锋一转，目光径直落在四皇子妃身上，笑意淡了几分，多了些探究意味，终是说到了正题：“说起来，四弟妹今年送与母后的生辰礼，当真是富贵非常，金玉琳琅，倒是不似往日里一贯简朴的风格。”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些许，不少目光都悄悄聚了过来。她也不待四皇子妃开口，便又轻声开口，语气看似随意，却字字带刺：“我前些时日还听闻，当年京中寒冬施粥赈灾，四弟妹府上开棚施的，竟都是加了糖的甜粥，彼时还只当是旁人胡编乱造的流言，未曾放在心上。”
“如今瞧着这般出手阔绰的模样，倒真是应了那句无风不起浪，想来那些传闻，也未必全是虚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