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王氏是太子的正妻。
太子是皇上的爱子,太子妃自然也是千挑万选才选出来的。
家世、样貌、品德,样样上乘。年纪轻轻就嫁去太子府,次年就生下长子,稳稳地坐稳了太子妃的位置。
如无意外,她将来会是皇后,再是太后。虽然与弟妹们和善,但也透着一股看不上的傲气,那是身为储君正妻的优越感。
往年宫中宴饮,素来是太子妃艳压群芳、无人敢出其右,可如今不过半年未曾公开露面,四皇子妃竟敢不避她的锋芒,这般不懂规矩,自然该好好提点提点这位弟妹。
太子妃这话一出口,坤宁宫瞬间鸦雀无声。
今日是皇后生辰宴,满堂皇亲国戚、命妇公主齐聚,太子妃这般当众挑起争端,分明是不给皇后留半分颜面。再者,四皇子与四皇子妃夫妇素来谨言慎行,风评极佳,向来不曾有过半分差池,今日被太子妃这般无端刁难,任谁看了,都觉得不合情理。
王妃听了,只柔柔一笑,道:“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怎的还惊动了二嫂费心?”说罢,她微微欠身,对着上首的皇后微微欠身,“也劳动母后挂心了。那年冬天下了场大雪,年后便是我儿童童的生辰,我想着施些粥米,做些善事,也为孩子积些福报。当时熬粥,不仅放了糖,还加了肉,扎扎实实熬了一锅呢。”
可太子妃却半点不买账,语气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厉色:“弟妹,你休要顾左右而言他!我说的是你嫁妆铺子里施的粥,你敢说那粥里没放糖?有人可是清清楚楚在粥里吃出甜味来了!”
王妃似是被太子妃这疾言厉色的模样吓了一跳,抚着胸口,慢慢道:“嫂嫂莫急,听我慢慢说。若是说我嫁妆铺子里施的那粥,我也是敢说我是没往里放糖的。新米价高,铺子里平日里自用的都是陈米,施粥的米自然也不会例外。若是吃出甜味来,可能是前一晚上又冷又饿,难得吃上一碗热粥,所以才会觉得甜吧。”
太子妃闻言,脸色更沉,还想开口辩驳,上首的皇后已然出声打断。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挑衅的威严:“好了。都已经过去的事了,还要在这里吵什么新米旧米?难道怕我这坤宁宫会薄待了你们不成?”
众人见状,连忙齐齐起身,躬身告罪,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妃更是率先向太子妃福了一礼,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恭敬:“是我不好,惹二嫂不快了,还请二嫂恕罪。”
太子妃纵使满心火气,在皇后面前也不敢发作,只得强压着怒意,挤出一抹笑意,温声道:“无妨无妨,是我一时糊涂,误信了谗言,错怪弟妹了。”
一场针锋相对,终究演变成了一场亲亲和睦的戏码,待这场戏落幕,皇后才示意开宴。
王妃的铺子里施粥,真的没放糖吗?自然是放了的。
夺嫡之争靠的不是石头剪刀布,拉帮结派也不是靠的手心手背。我要笼络人心,为什么不可以做?
江明珠确实在粥里加了糖,粥多糖少,能吃出甜味来又怎样?糖已经化得无影无踪了,你找不出证物来。不像新米,明显能看出来、吃出来,容不得半分狡辩。
你说粥是甜的?那又如何?可以是米本身的清甜,可以是百姓饥寒交迫下的错觉,甚至可以是旁人故意挑拨的谎言。
你没有证据。
太子妃为何终究不敢再争下去?她心里清楚,皇上当时处罚只说太子施粥用的新米,本就是为了给太子留足颜面。没人敢说的是,太子施粥所用的新米,里头竟还掺了碧粳米、紫茎米这般稀世珍品,这般靡费铺张,早已触了皇上的忌讳。她若是再纠缠下去,把太子施粥靡费之事再翻出来,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如此宴席演着一派和睦融融,待到散场,宁郡王妃也不多做停留,随众人一同缓步离去。
诸位夫人们方才亲眼见太子妃与四皇子妃起了争执,此刻皆心存顾忌,无人敢上前与王妃攀谈。王妃却毫不在意,面色从容,自顾前行。
就听见有人喊她:“宁郡王妃,请稍稍留步。”
扭头一看,居然是辅国公夫人。虽然叫她夫人,但她已经够老了,八十多岁,满头白发。她丈夫辅国公过世后,降爵传给儿子。儿子知道皇上其实看他们这些挂着名头吃饷银的公侯之家不爽,家里子弟又没什么出息,又飞快地传给孙子。仔细观察上意,若是皇上还不满意的话就再传给重孙子。子孙们都痛快地分家出去另过。
只因老辅国公当年追随开国皇帝征战天下,又过世得早,老太君年岁既高,又素来安分守己、从不生事,宫中与宗室面上向来给她三分体面,依旧尊她一声辅国公夫人。
王妃站住脚,见确实是她,就笑着叫了声“老太君”。
老太君虽然少与皇家之人牵扯,此时也顾不得了,满脸堆笑:“郡王妃莫怪,我人老嘴松,藏不住话,就想问问您献给皇后娘娘这屏风卖不卖?我这人老多作怪,就喜欢这花的绿的。”
王妃搀扶着老太君慢慢走着,笑道:“可见这东西招人喜欢没送错呢,我送之前还忧心呢。”
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笑得开怀:“反正我这老婆子是稀罕得不得了!”
王妃听了也笑:“自然是能做的。我府里姨娘琢磨出来的新绣法,我正愁没有销路。老太君若是帮我吆喝吆喝,,我便直接送您一幅,分文不取。”
老太君也笑:“那我老太太可当真了。我们这帮老货可就爱这富贵玩意儿,热闹、喜庆!”
王妃道:“我最爱听老太君这般爽快话。母后今日也极为喜欢,还特意赏了府中姨娘不少东西。只是有句话得先说在前头,这屏风绣法繁复,极耗工时,您老人家可千万莫要着急!”
老太君道:“不急,不急,我老太太现在就是闲工夫多!”
说说笑笑在宫门口分开。
回了王府,王妃卸了品级服饰,就带着佩兰去给江明珠送皇后赏的东西。
进屋见主仆三个都在书房呆着呢。巧燕与疏影正趴在书桌上,摊开布料描画衣样,见王妃过来赶紧行礼。
江明珠坐在罗汉床上,打着蒲扇,也想站起来行礼,王妃按住她不让动,坐到她旁边,道:“你若觉得热了,就让他们把冰取来,省得自己摇扇子?”
江明珠道:“还不到那种程度,现在只是燥得慌罢了。王妃过来可是有事?”
王妃摇头:“也无大事。母后见了你设计的那架屏风,十分喜爱。我同她说这是你新创的绣法,她知晓你又有了身孕,便特意赏了些东西下来。”
江明珠沉默片刻,轻声问:“那我用跪着接吗?”
“不用,本就是私下赏赐,没那么多规矩。何况你身子沉重,这般折腾反倒不妥。你看看这些物件,有合用的便留在外头,其余的让人收起来便是。”
江明珠摆摆手,道:“皇后赏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只是我一不好吃二不好穿,都收着就是。”顿了顿,又道,“不知这些东西可否转赏给月娘与盼儿?屏风终究是她们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我只出个嘴罢了。”
王妃笑道:“我便知道你会如此。让疏影跟着佩兰去挑拣一番,合用的便拣出来赏她们便是。”
巧燕去端了清心汤进来,给两人一人盛了一碗。
江明珠龇牙咧嘴地喝了一口,王妃看她这样,道:“小姚大夫没说什么时候能好?”
江明珠把杯子放下,叹道:“盼着生下来能好吧。”
王妃听了也只能叹气,这怀孕生产就嘴上说的最简单,但是实际上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症候,没有几个好受的。王府已经算顶尖的人家了,怀孕生产依旧如此多磨难。
王妃又把今天在宫里的事跟江明珠说了。
江明珠听了,沉吟好一会儿才道:“我在太子府虽然不在太子妃身边伺候,但是听大家议论,太子妃这个人掐尖好胜,事事都要比人强。如今她禁闭出来,见您有胜出的地方,肯定要针对您。还是要给她找点事干。”
王妃听了也觉奇怪:“掐尖好胜跟找事做有什么关系?难道是说放出风声要跟她比给皇上的寿礼?”
江明珠摇着蒲扇,道:“这些我都不明白,您跟四爷商量就是。只是我在太子府听得传言,太子宠爱谁,太子妃总要给人点颜色看看。不知道这些人家里有没有要喊喊冤的。”
王妃立时就想到了威远侯府的三小姐。那个姑娘被太子看上强占,太子妃又对她放下狠话,几相逼迫,害了她一条人命。她点了点头,把这个念头记下了。
问完了这个,又问:“那这珠翠绣怎么办呢?我推说工期长,缓一缓?”
江明珠挑眉一笑:“她不都说了咱们府上有钱,奢靡嘛,那肯定要好好使劲儿赚钱了。”
王妃却微微蹙眉:“可是商贾末流终究为人诟病,怕被人参一笔呢。”
江明珠简直要叹气了:“他参就让他参,参完了在朝堂上大家一起辩一辩,为什么王府只能做生意?就盼着他们参呢。”
是啊,王府为什么做生意?四爷和王妃鼓捣出了拼音,皇上怕四爷功劳盖过太子,夺了拼音的功劳,退而求其次让四爷经商的。参呗,看参完了皇上怎么说。
见王妃还在沉吟,江明珠又道:“初十小姚大夫的听诊器学习会可要开了,您想好那天穿什么了吗?”
王妃被她这一打岔,思绪从朝堂纷争拉回到衣饰上,忍不住笑了:“你呀,整日里操心这些,也不嫌累。”
江明珠摇着蒲扇,慢悠悠道:“我操什么心?我只盼着那日你打扮得明艳动人,往众人跟前一站,迷得诸位夫人眼花缭乱,谁还有心思盯着听诊器议论?”
王妃笑着拍了她一下,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江明珠才送王妃出去。
另一边,疏影跟着佩兰挑拣出几件皇后赏赐的珍品,装入锦盒,送往毛线坊交予月娘与盼儿。两位织娘见了赏赐,受宠若惊,当即跪地磕头,口中连连念诵皇后娘娘千岁。
疏影连忙扶起二人,转达江明珠的话:“姨娘说了,这是你们应得的。往后还有更体面的活计,等着你们做呢。”
月娘与盼儿连连点头,眼眶都微微泛红。
四爷从宫里回来,直接去了王妃院里。王妃正在卸妆,见他进来,挥退了丫鬟,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四爷接过来喝了一口,在椅子上坐下,道:“今日太子妃为难你了?”
王妃将宫宴之事细细复述一遍,末了道:“春杏说,应当给太子妃寻些事做。”
四爷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王妃便将江明珠说的,太子宠信之人多遭太子妃折辱,那些人家或许有冤屈可诉 一五一十转告。
四爷听完,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王妃也不催他,坐在妆台前慢慢拆头发。
“威远侯府的事,已经过去了。”四爷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但除此之外,并非没有别的旧案。”
王妃转过身,看着他。
四爷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拿起梳子,替她梳头。他的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是怕弄疼她。
“这些事你不用管了,”他说,“我来处理。你只管把自己和孩子照顾好。至于太子妃——”他顿了顿,“会给她找点事做的。”
王妃从镜子里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静,沉静得有些可怕。她没有再问,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窗外,院里已经掌了灯。院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花瓣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偶尔飘落几片,落在青砖地上,像铺了一层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