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芷兰筹备许久的听诊器学术会,终于定在初十开讲。
从梳理听诊之法、使之与传统诊疗方法融会贯通,到赶制新式听诊器、编写教学纲要,再到特意等天气转暖,方便医者为病患解衣听诊,日子说慢悠悠,却也一晃便至。
这段时日里,众人还一并琢磨出了产钳,可新器具无合适时机试验,更不敢公然推广,着实挫了姚芷兰几分心气。
江明珠也只是凡人,一时想不出万全之策,只能嘱咐她,日后遇上实在凶险的难产,便把旁人尽数遣开,遮挡好悄悄一试。
世事往往如此无奈,这世道对妇人,本就苛刻至此。
江明珠手中还握着两桩能救命的绝法:一是气道被堵时可用的海姆立克急救,二是心脉骤停时的心肺复苏。
海姆立克尚且勉强能用,被施救者是男子的话,也免不了肢体相触。可心肺复苏既要解开上衣找准位置,又要口对口人工呼吸,在这讲究男女大防的世道,简直形同“白日宣淫”,那些卫道士知晓了,怕是要当场跳河明志。
初十这日,保和堂医馆门前早早挂起两挂鞭炮,正中悬一条长幅,上书:姚芷兰大夫开讲听脉术第一届学徒今始授业。
门两侧各摆一只大花篮,红笺分别题着“宁郡王贺学习班今始授业”“郡王妃贺”。
原先挂在门外的药幡,今日在正厅换了幅更大的,依旧是正中悬药葫芦,左右绕以杏花秋菊,清雅又庄重。
屋内黑板上还用粉笔写着指引:学习班往此走。
厅中正位设了张登记桌,王妃带着府中一众女眷亲自迎宾。江明珠怀有身孕,自有优待,不必站着,只在一旁落座。
门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探头探脑,随行几位女眷被看得颇有些不好意思。
江明珠倒浑不在意,只嫌椅面太硬,坐得腰酸屁股疼,时不时拄着手杖轻轻活动腰身。
学术会入场登记时辰一到,各地医者陆续前来。众人一进门见郡王妃亲自在此迎客,皆是一愣,险些以为走错了地方。
王妃见他们神色惊疑,只温笑着上前招呼,指引他们在登记簿上写下姓名与所属医馆,登记完毕再发放一枚木牌,叮嘱务必妥善保管,每日散学时会在牌上做记,非满勤者不予结业。
来一位,引一位,有条不紊。
不多时,人群中走来一位夫人。
此人姓花,并非行医之人,往日只在王妃举办的文会上露面,一心想着攀附王府交情。今日听闻王妃在此筹办讲习会,虽学费不菲,仍是咬牙报了名。一来果然见王妃在此,非但在,还亲自迎宾。身旁那位春杏姨娘,也曾在文会上见过,自然认得。照此看来,在场忙前忙后的,多半都是王府后院的女眷。
花夫人站在门口,一时间竟有些进退两难。她原以为学习班就是交了钱,坐在屋里听大夫讲就是了。没想到王妃亲自站在门口迎宾,旁边还坐着个挺着肚子的姨娘。这阵仗,倒像是来赴宴的,不像是来学医术的。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今日的装扮——为了来参加学习班,她特意穿了件素净的衣裳,头上也没戴什么金饰,想着来学东西不能太招摇。
王妃则上身月白暗花纱大袖衫,外罩绛紫遍地金比甲。底下葱绿纻丝马面裙,裙襕上一道织金缠枝牡丹,走动时华光流转。比甲正中衣襟处,别着一枚小巧的赤金底座法绣胸针,针脚细密紧实,以青绒、赤红绒、真金线绣作一枚半开的宝相牡丹,旁缀两茎小枝兰草,花心嵌一颗细小珍珠,既压住衣襟,又添精致贵气。
可王妃却并不觉得花夫人寒酸,只温声道:“签好名了就往厅里去,里边有单独的女宾座。丫鬟往右手边走,那边有单独的休息室。”
两人对视一眼,跟王妃道谢,才各自分开。
之后就零星来了几位。有两位也是参加王妃文会的夫人,见了王妃也十分讶异。王妃并不着恼,仍旧是十分和气地引导她们。
等到到了开讲前的吉时,姚芷兰走到她们身边,还是觉得有些紧张。王妃便劝慰道:“这是你熟知的东西,是你精通的东西。何况你有那么多讲课的经验,必定能够顺利完成。”
江明珠也道:“本来这鞭炮打算等着学员齐聚的时候放的,但是今日是你开班授课第一天,就单独贺你。”
刘秋萍和杨清荷拿了线香去点鞭炮。杨清荷还穿着在保和堂当药士的衣服,藏蓝色的褂子,腰间挂着药锤和铜钎,走路时叮当作响。
鞭炮炸响,满地生花,红色的碎屑在风中飘散,像是下了一场红雨。
姚芷兰深吸一口气,看了她们一眼。在她们的点头鼓励中,她一马当先,步入厅中。她走到黑板前站定,而江明珠一群人只是默默地在后面找位置坐下。
姚芷兰微微鞠躬,声音清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就稳住了:“大家好,我是保和堂医馆的馆长姚芷兰。很荣幸今日给大家教授听脉术的方法。诸位应该听过我们保和堂新研究出来的器具……”
花夫人开始时一直琢磨要不要凑到王妃身边去,好跟王妃套套近乎。可没一会儿,她就被姚芷兰讲课的内容吸引了注意。姚芷兰不愧讲过很多课,在王府讲过,在喜乐茶楼也讲过。面对不同的人群,如何吸引听众的注意力,如何把枯燥无味的医学知识讲得生动有趣,她都很有经验。花夫人哪怕对医学一点根基都没有,也很容易听得津津有味。姚芷兰讲了理论之后,又让大家逐个上来听诊。
听诊器作为现代诊断学的开端,在第一次接触时是相当震撼的。尤其是这些医者们,第一次清晰地听到心跳、呼吸,那砰砰的声音从耳管里传进来,像是有人在他们耳边敲鼓。
姚芷兰的模特里还有心痹(心脏病)和哮证(老慢支或哮喘)的病人,这一听简直太明显了,那杂音,那喘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新世界的大门打开了。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等到中午下课的时候,才恍然居然已经过了这么久。
姚芷兰拍拍手,示意众人听她讲:“中午医馆管一餐,大家若无事可以等吃完饭再回去。”
这时候谁还有心情吃饭啊!都围着姚芷兰问听诊器相关的问题。姚芷兰才不会说呢,只道:“下课之后暂不予解答,请各位先行用饭。”
午饭当然也很好吃。灶都是猛火灶,锅气十足,又做的是应季的药膳,再冷漠的人也得夸一句好吃。
医者们一边吃饭一边互相讨论着听诊器的用法和应用。
王妃她们一群则陪着几位夫人一起用饭。夫人们本来还觉得跟外男同处一室用餐十分不雅,但见王妃她们也一起,也就没什么顾虑了,毕竟论金贵,谁能比得过郡王妃呢!
姚芷兰的学术会每日讲半场,讲三天。每日每人五两的学费,三日学满之后令牌画满,再通过考试,可以获得结业证书,再花五两买听诊器。
学费不菲,又对姚芷兰一个年轻女大夫的医术不信任,来参加的人要么是听说了保和堂用这新式器具想来探一探底细的,要么是冲着姚大夫的面子来的。
来参加学习班的大夫加上三位夫人,一共是十三人。
旁人听了来参加的人讲述也想来听课,可是却被严正告知:除非一开始就报名,中途参加是不允许的。而不参加课程,就暂时不能买听诊器。
什么?你要仿制?不好意思,听诊器乃是宁郡王铺子所产,宁郡王有专营权。你前脚仿了,后脚宁郡王就能抓你!
所以就有了不能进来听课的大夫们在保和堂外听墙角、想着能听到一星半点知识的奇景,被老百姓津津乐道许久。
等到结业的时候,姚芷兰亲自为大夫们颁发结业证书,又把他们购买的带有保和堂徽记的听诊器交到他们手上,还要闻声勉励他们几句。
三位夫人虽然也听了全程,但是没法通过答题购买听诊器。王妃就给她们每个人别了一个保和堂图标样的法绣胸针,感谢她们对医学进步的支持。三位夫人见王妃这几日佩戴的都是这种新绣法的胸针,心里也十分喜欢,得了新玩意也十分高兴。
江明珠就参加了第一天的活动,后边就不跟着参加了。她现在已经步入孕中期,肚子又大,又热,又要宽敞地方倒着躺着,实在不能与姚芷兰一同共享荣光。四爷晚上过来,搂着人只能吃顿素的。
你用过订书机吗?打开订书机的上盖,往里面填入一排排满满的订书钉,弹簧蓄满力,按压之后,订书钉就会被压钉片推出穿透纸张。但是我们不放纸,订书针就只能抵在成型槽上被徒劳向内弯折成 U 形。弹簧一次次使劲弹动也没用,订书针接连不断的出来,也只是做无用功而已。
可平静日子没过几日,意外突生。
小枫家的点心铺,被人砸了。
对面刑部守卫看得真切,立刻呼喝同伴冲上前,将闹事之人当场拿下。
领头的中年男子连忙对着官差连连作揖,一脸谄媚:“各位官爷,误会,全是误会!我是这小子的亲爹!混小子,还不快跟官爷们说清楚!”
小枫护着腿脚不便的张妈妈退到一旁,闻言目眦欲裂,狠狠啐了一口:
“我没有你这种畜生不如的爹!”
那中年男子一听,登时拔高了嗓门,唾沫星子横飞:“你个混小子!我不是你爹谁是你爹?没有老子,哪有你今天!还敢跟我摆脸色,你这是不孝!天大的不孝!”
被按在地上的另外两人也跟着叫嚣附和:“敢对亲爹动手,你这不孝子要遭天打雷劈!”
刑部官差听了这番撒泼,手上制住人的力道半点没松,反倒冲小枫温和颔首,示意他做主:“小枫,你说,这事你想怎么处置?”
小枫先谢过几位差爷,沉声道:“劳烦各位大哥,先把他们嘴堵上,免得再满嘴污言秽语,污了大伙儿的耳朵。”
差人当即动手,几人呜呜呀呀地还想闹腾,终究被堵得发不出声,只能目眦欲裂地瞪着小枫与张妈妈,满眼怨毒。
小枫顾不上理会他们,先越过满地狼藉的桌椅糕点,仔细查看过张妈妈无碍,才扶着她到一旁安稳坐下,这才轻叹一声,对差人开口:“又给各位大哥添麻烦了。这三人,是我生父与兄嫂。当年我爹与我娘争执,动手打断了我娘的腿,随后便写了休书,把我重伤的老娘赶出家门任我们自生自灭。我兄长选了跟着我爹,我便跟着我娘过活。今日他找上门,是逼我给他养老送终,我不肯,他便带着我兄嫂砸了我的店。”
差人们闻言面面相觑,心中已是了然。张妈妈瘸腿是众人皆知的事,这般行径,早已不是寻常家庭口角,而是实打实的伤天害理、有悖人伦。
“那你们的意思是?”为首差人沉声问,“是把他们赶出去,勒令不许再来滋扰,还是按律控告,送官治罪?”
小枫心中暗自盘算。他本只想息事宁人,将人赶走便罢,万一闹上官府,层层审讯,万一牵扯出背后的春杏姐,反倒节外生枝。
可他刚要开口,衣角却被张妈妈轻轻拉住。
小枫低头看向母亲,只见她面色平静,眼神却异常坚定,缓缓开口:“劳烦各位官爷,我们——要告。”
“娘!”小枫急声阻拦。
张妈妈抬手止住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与这家人,早已恩断义绝,再无半分情分。当年老婆子被他打断一腿,苟延残喘活到今日。若是再有下次,他们再打断我另一条腿,我岂不是活活拖累我儿?何况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份差事养活自己,绝不能被他们搅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