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珠听了小枫店里被砸的消息,一点都不惊讶。
甚至有种“这一天终于到了”的如释重负的感觉。
张妈妈姓张,并没有从夫姓。
因为她出名在先,她丈夫又没什么本事,在太子府倒是沾染了一身臭毛病。后来张妈妈做到了太子府厨房的管事娘子,她丈夫还只是个不成器的小管事。
江明珠最后调到厨房,救了张妈妈被食物呛住窒息的小儿子小枫。张妈妈感谢江明珠,本来想把自己一身做饭的手艺教给她的。只是江明珠当时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在太子府里出不去,成了厨娘更容易卷进太子府的争斗中去,便婉言谢绝了。
即便如此,张妈妈依旧处处照拂她,不仅给她好吃的,还在她私底下打络子换吃食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后江明珠被太子随口赏给四爷的时候,匆匆忙忙回来收拾东西,也是张妈妈给她塞的吃食。
听闻张妈妈出事,已经有些余力的江明珠也是立刻让人去寻访接济,给她送上银子吃食。得到消息说张妈妈身边只有一个年纪小的孩子陪着时,她就知道,张妈妈被她的丈夫和大儿子无情抛弃了。也正因如此,她才敢放心将人接出来安置。
小枫把店门锁了,又团团给门口围着看热闹的人作揖道歉:“诸位邻里乡亲,叫诸位见笑了,今日我爹在殴打休弃我娘和我之后,依旧伙同我兄嫂来店里要求我为他养老,供他吃喝玩乐。我不肯依从,他们三人就砸了店。家丑外扬,今日店里不营业,跟各位告罪。”
众人听了前因后果,无不唏嘘。小枫母子平日待人厚道,街坊多有同情,纷纷对着被捆缚的三人指指点点,鄙夷不已。
原本这种小事刑部是不管的,要么喊九门提督来抓人,要么暂时羁押待九门提督或者顺天府尹来把人带走。
可是几年前,就是因为不管,李青山直接跪在刑部门口诬告四爷,直接捅破天。小枫母子与他们也算有交际,哪能坐视不理。就把人抓进来先行审讯。
常顺把消息报给四爷。四爷听了,只说:“让他们先审着看看。”
一审之下,竟审出一桩隐情来。
那中年男人被摘了堵嘴的东西,立刻嚷嚷道:“各位官爷可莫要被这老货骗了!她嘴上说自己可怜,实际上她是太子府管厨房的大管事!手里有的是钱呢!”
刑部的人惊讶了。小枫母子搬来对面已久,原来并不出门,后来才开门做生意,看着挺普通的人,居然还有这层身份?当值的员外郎头都大了,只得耐着性子接着听。
张妈妈由小枫扶着跪好,郑重磕了一个头,道:“给大人添麻烦了。这浑人说的只对了一半。我张桂芳原来确实是太子府的厨房管事。只是当年上峰争斗,说是我做的东西里有毒。我蒙受冤屈,不肯认下这罪名。他——”
她指着那中年男人,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为了讨好上峰,也为了表明跟我划清关系,就亲自动手打折了我一条腿。之后我们母子就被塞了点破衣烂衫,扔出了府。他当时可是爽快地写了休书,与我们母子划清界线,生死不相干。现在又跑出来让我儿子养他们?我呸,真是白日做梦!”
大儿子声泪俱下,口口声声当年是情势所逼,不得已才这样。现在已经知道错了,这不是来跟娘认错了吗?血脉亲情在,到底还是一家人。他说着就要往张妈妈身边扑,被官差一把拦住,挣了两下没挣开,只能跪在地上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大儿媳也跟着哭,说我们也是没办法,那时候上头压着,谁敢说半个不字?娘你大人大量,饶了我们这一回。
员外郎在那三人连哭带嚎中终于捋清了事情经过。当年小枫母子被赶出府后,这爷仨对他们不管不问,现在看娘俩日子过得好了,就找上门来要求赡养。
于情于理于法,都不会支持他们的诉求。
员外郎拍了一下惊堂木,让他们肃静,道:“此事当时既已说明恩断义绝,今日何苦来苦苦相逼?当时伤人致残,今日砸毁商铺,数罪并罚,让你去蹲大狱都不为过!还敢叫嚣!”
张妈妈不知道太子府往外放人的消息,对他们三人厌恶道:“你们三人俱在太子府做事,怎么说都比我这老婆子过得好,这点便宜都要占?”
大儿子听了,跪到张妈妈身边,拽着她的衣角哭诉道:“我们…… 我们已经被太子府赶出来了,无家可归!娘啊,你就算不心疼儿子,也要心疼心疼你的孙子啊!”
大儿媳也赶紧凑过来,道:“娘,我们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我们可以忍一忍,但是你孙子那么小,你怎么舍得啊?”
小枫护着他娘往旁边挪了挪。两人对视一眼,满眼惊疑。
就如前文所说,太子府庞大奢靡,仆妇众多,婚嫁多半是找跟自己身份差不多的人。张妈妈一家子都在太子府做事,如无意外,本该安稳终老才是。张妈妈是被卷入后院争宠,跟小儿子才被赶出府。
这三个人又是为什么被赶出来呢?大户人家爱体面,不会轻易往外撵人才是。
张妈妈厌恶地看着三人,冷声道:“少来跟我攀亲!你们被撵出来,谁知道是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大儿子还想拉着张妈妈哭诉,却被官差拉开,崩溃大喊道:“哪有做什么事!上头只叫我们滚,连半个子儿的遣散银子都没给!”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这可真是一点大户体面都不顾了。
举凡大家族遣散下人都必须发银子,叫“遣散银”“路费”“盘缠”或“恩典”。一般无过的还要给了身契再赏五两银,做得年头久的只会赏得更多。
张妈妈看着他们,惊疑不定,道:“你们都是奴籍,撵出来可曾消了籍?”她当时被卷入纷争被撵出去,上头见她可怜也为了施恩加封口,可是把她和小枫放了籍的。
一说到这个,三人真是真心实意地哭出来了。太子府往外撵人,不仅一分不出,还把他们连身契一并卖到牙行。想自由?自己找牙行花钱赎身。不赎?牙行随时可以把他们二次转卖、配人、发往外地、卖给戏班、窑子、农户。
几人耗尽仅剩的银两勉强赎身,赁了一间小院子栖身,却高不成低不就,正经活计不愿做,体面差事寻不着,发现小枫母子现在过得不错,便动了歪心思,上门打秋风。
刑部的人听到这事也忍不住倒吸口气。这未免太狠了!他们是听说太子府往外撵人,但是不清楚到底撵出来多少人,撵出来是什么待遇。此刻听了这番话,心中不免隐隐忧虑——若都是这番处置,这些人怕是全是不安定因素!
四爷听了,只差人去跟春杏说。
江明珠听了报信的话,沉默不语。她摇着蒲扇,好一会儿才对来送信的小厮道:“劳烦你送信过来。这俩人与我有些旧交情,但是他们既已说要报官,那就按着他们的说法去办就是。我相信律法严明,一定会还他们一个公道的。”
传话的小厮见江明珠没有别的话要说,试探问道:“姨娘没有什么话要带给四爷?”
江明珠摇摇头,道:“你把这话带给爷就是。”
那小厮低头应是,飞快地离去了。
江明珠摇着蒲扇,看着院子里长得越来越高的植物,在心里感叹道:四爷啊四爷,我赌对了。你可千万,要抓住我递到你手边的这个机会。
江明珠为什么敢说自己赌对了?
她在太子府待得太久了。
就算她上辈子是个普通人,但是人与芦苇的区别就是人会思考。她在太子府少说多听,仔细观察。因为给丫鬟们打络子换吃食,在不同院落、不同职位的人口中零零碎碎地听了不少闲话。把这些闲话拼起来,就大概知道太子府怎么样了。
太子和太子妃是傲慢且自大的人。自以为凭着高贵的身份就可以把所有人踩在脚下,视他人如粪土。
张妈妈稳坐厨房管事这么多年,突然被赶出来,就表明太子府的内斗十分明显了。她回忆了一圈所有人,没有一个人能够替代张妈妈的位置。接替张妈妈这个位置的人,要么是靠背景,要么不止一个人——不论哪样,都不是什么好事。
更何况还有禁闭。
太子犯错被罚禁闭,不能随意进出,那就只能在府内自娱自乐。这样自然引得下人争宠上位。
但是这个禁闭是有时间限制的,太子要寻欢作乐,太子妃也要防着这些人上位。
斗兽笼一关,绝不会相亲相爱,只会头破血流。
开始闭门不出,是为了躲避太子府,怕太子府觉得丢人会迫害张妈妈和小枫,心狠手辣到斩草除根。太子被关禁闭之后,江明珠觉得这是个突破口,就让小枫放心出来做生意。临近太子府禁闭解除,又开始跟刑部攀关系,寻求庇护。
每一步,她都耗尽思虑,算得清清楚楚。
张妈妈听了他们的哭诉并没有心软,只是靠着小枫道:“大人,我们还是要告!”
那几人听了又开始咒骂起来。
不多时,九门提督之人赶到,把他们一并带走审讯。
刑部的人把太子府放人出来的事说了,九门提督的人心中也暗自嘀咕——他们最近是抓了几起小偷小摸、寻衅滋事的,不会真是太子府放出来的人吧?
九门提督的人回了自己那,又往上报。九门提督员外郎郑辉听了,虽然对太子府这撵人出来的手段也咋舌,但还是去问了牢里抓回来的几个人。
好的不灵坏的灵,居然真的都是太子府放出来的人。
郑辉倒吸一口冷气,赶紧去上报九门提督阳成。阳成听了,实在不可思议——太子府那么大一个地方,怎么做事如此不地道?
阳成亲自提审囚犯,一问之下,得知此次被逐之人竟有近三百之众。
阳成又派人分赴牙行和顺天府核实。
几个牙行转一圈,说太子府这次放出来有三百一十四人。这些人中有一百多人赎了身脱了奴籍,免于被二次发卖。但是因为这群人在王府当差久了,已经废了一半——干惯了轻松体面的府内差事,吃不了苦、不愿干重活。
见过富贵排场,心气高,看不起底层营生。高不成、低不就、眼高手低、一身怨气,渐渐便做起了偷鸡摸狗、寻衅滋事的勾当。
顺天府也传来消息,近期所捕案犯,大半都是太子府放出之人。
小枫和张妈妈在九门提督录完口供,回到点心铺开始收拾东西。有好信的已经知道他们身份了,打听他们昔日在太子府的旧事。
隔壁半闲居的刘掌柜带着伙计来帮忙,顺便把那些闲人都撵走。
刘掌柜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道:“小枫,往后你有什么打算啊?”
小枫无奈笑笑:“没什么打算。难得找到一份能容下我和我残疾娘的地方,就使劲儿干呗。我又没有别的本事。”
刘掌柜听了觉得也是。小枫的东家出手阔绰,从不过问店里琐事,小枫自己做事还自在些,包住宿,还能管着老娘,已经是难得的好差事了。
见这屋里被砸得乱七八糟,刘掌柜忍不住皱眉:“砸成这样也没法再开业了。你给你老板说说,是不是要重新修整一下啊?”
小枫点点头,没说话,弯腰把碎了的碗碟一片片捡起来,放进筐里。张妈妈坐在旁边,也帮着捡。母子俩都不说话,只听见瓷片碰撞的细碎声响。
宫中府中天上之事,旁人不敢明面上议论,但哪能堵住悠悠之口呢?
更有不少人家,联系不上自己女儿,又去牙行打听自己女儿在不在放出来的名单里,皆无音讯。
走投无路之下,只得结伴前往九门提督府,递状鸣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