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海阁
书架 邀请 登录

第260章 屁怒

作者:苟花花字数:4.4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3 15:05:42
第260章 屁怒

九门提督府门前,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滚烫。

一百多个披麻戴孝的人跪在那里,男女老少皆有。

最前面的几个老人白发苍苍,佝偻着背,额头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后面有妇人抱着孩子,孩子不懂事,还在哭闹,被妇人捂住嘴,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再后面有年轻男子,跪得笔直,攥着拳头,目眦欲裂。

周围九门提督的官差持刀护卫,更外一层是围观的群众。

郑辉赶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地上,恍惚觉得要被地面烫伤。他稳住身形,快步走到最前面,对着那些白发老人抱拳行礼。

“诸位父老乡亲,本官郑辉,乃是九门提督员外郎。阳成大人此刻正在地坛当值,护卫圣驾,无法分身。大人有令,请诸位父老稍候,待祭典结束,大人即刻回府受理诸位状纸。天气炎热,大人已命人送来粥水、凉棚,请诸位父老保重身体,莫要中了暑气。”

他话音刚落,人群里就有人喊道:“我们要见阳大人!我们要申冤!”

“对!伸冤!伸冤!”

此起彼伏的声音,像浪头一样打过来。

郑辉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提高了声音道:“阳大人说了,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但此刻圣驾安危重于泰山,大人无法擅离职守。请诸位体谅!”

人群安静了一瞬。最前面的白发老人缓缓抬起头,满脸沟壑,眼眶深陷。他看着郑辉,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大人,我们不是要闹事。我们是要活命。我们都是王氏族人,世代忝居京都,虽无甚大出息,但是也老实本分。”

“可现在,我们连门都不敢出,孩子嫁不出去,媳妇娶不进来,店铺开不下去,被人指指点点,要被活生生逼死了。就连死也怕没人敢给办丧事!大人,我们冤枉啊!”

他说着,老泪纵横,额头又重重磕在石板上。

郑辉喉头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好也单膝跪地,托着老者的胳膊要把他扶起来:“老先生,有什么冤屈只要您递上状纸,衙门没有不受理的。这天热,我看还有小孩子,咱们先到屋里去,免得孩子中了暑热,可好?”

白发老人缓缓摇头:“大人,非是我们不进去,而是我们不敢进去。我们也怕像之前寻找太子府出来的女儿那些人家一样,进了你们的门就天下太平了。”

郑辉的心猛地一沉,忙笑道:“老先生说笑了,他们自然是因为家人无事才太平。”说着就要使力把人扶起来。

白发老人握着他的胳膊,手臂似枯木,明明已经腐朽,但最后还是有拼死一搏绞杀的力量。浑浊的眼睛里仿佛有烈火在烧:“那就请大人告诉我,那些人家的孩子还活着否?太子妃王氏是不是杀人为乐?杀人烹之!”

郑辉觉得自己的喉咙干燥得发痛,声音冲出来的时候几乎要把喉咙刺出血:“慎言!妖言惑众者按律当斩!”

底下有青壮大声道:“那就查明那些人还活着么!是不是被太子妃杀了!没道理太子妃吃香喝辣的时候我们借不到光,她做了孽却要我们一起担着!”

周围官差顷刻拔刀出鞘,刀刃在日光下雪亮夺目。

水火棍跺地响声连天:“肃——静——”

回应水火棍声音的是穿透云霄的唢呐声。

吹的是白事中的“快欠场”,尖锐凄厉,像一把冰刀划开了闷热的空气。

围观的人群散开一个口子,见一个妇人披麻戴孝,牵着个男童,身后跟着两口棺材。那唢呐声正是他们的送葬队伍发出来的。

众人目光在他们两拨人中间游移,思考他们是不是一伙的。

领头的孀妇牵着孩子,举起另一只手示意,唢呐声立刻停下来。她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大人,民妇要状告太子府欠巨债不还,还把我上门要账的丈夫殴打致死!”

“民妇,有冤!”

地坛之内,祭典还在继续。皇上拈香,跪拜,读祝文,一丝不苟。礼乐声声,香烟袅袅,一切庄严肃穆,仿佛天下太平。

四爷站在队列中,垂着眼,看着自己朝服的衣角。风从地坛的围墙外吹进来,带着一丝热浪,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喧嚣。他微微侧了侧头,又迅速摆正。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样。

郑辉只觉得头都大了,一个眼色使过去,九门提督府内更多的官差持刀出来。他团团一揖,道:“诸位,九门提督府接案只接状纸。诸位喧哗只会被当作谣言惑众、扰乱治安。有案要报的,随本人进府登报,否则一律按闹事处理。”

周围人围观的人窃窃私语。

孀妇却不理,牵着孩子,带着身后抬棺的众人一道往九门提督府里走。

有官差伸手拦住棺木,孀妇见了,冷笑一声:“那棺材里装的是我讨要十万两欠债却被打死的丈夫,是证据。我可不是无凭无据来告黑状的人。”

“那后一口空棺是给我们娘俩预备的,讨不得公道就正好装殓我们俩的尸骨。反正当家的没了,我们两个也过不下去了,一家三口整整齐齐,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郑辉赶紧示意他们放行。孀妇牵着孩子,头也不回地冲着府衙内进去。

王家老少这边,只有几个老的,你扶我我搭你,相互搀扶着进去。剩下的人跪在原地,见他们这样,就哀哀戚戚地哭起来。

待把苦主迎进去,大门一关,官差立刻驱散围观的人群,又让王家剩下的人立即离开,若是不走就以聚众滋事的名头把他们抓起来。

抱着孩子的妇人听了苦笑一声:“进了牢房可管饭?若是管饭,我们现在就去牢里呆着。家里已无炊米下锅,几家互相救济,再没个生计,就只能抱着孩子跳河了!”

官差听了也略有动容,还是道:“日子还长着呢,哪能做如此悲观来看。况且孩子还小,将来若是考取功名,你们这样行事,岂不是断了孩子出路。”

妇人惨笑:“已无明日,何谈将来。”

王家人听了也忍不住哀叹流泪起来。

官差到底看着他们蜡黄的脸色到底是不落忍,低声让同僚进去询问一声。

少顷同僚回转,冲王家人道:“阳成大人怜惜诸位,说已备好粥水就是已经备好。诸位若不嫌弃,就请进府用些吧。只是进去之后要听从安排,我们差役也会在旁值守。”

众人伏地磕了一个头,顺从地跟着官差进去了。

只是不巧,正与太子府詹事的轿子在门口碰个正着。

那是一顶绿纱大轿,四人抬着,轿前有青衣小厮开道,轿后有骑马的长随跟随。轿帘上绣着太子府的徽记,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轿子停在九门提督府门前,小厮掀开轿帘,詹事弯腰出来。他身穿青色官服,头戴乌纱帽,腰系银带,脚蹬皂靴,面容清瘦,留着一缕短须,目光冷淡。他刚站稳,就看见一群披麻戴孝的人从旁边走来,正要进府门。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王家人也看见了那顶轿子和那身官服。只是他们平民出身,并不认得那是什么品级,只是觉得必定是大官,只能踟蹰地停下。

詹事目光从那些披麻戴孝的人身上扫过,脸上闪过一丝晦气厌恶之色。他站在原地,没有让路,也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

身后的小厮上前,对着王家人喝道:“太子府詹事大人来九门提督府议事,尔等还不速速退开!”

九门提督府的官差见了,也只能拦下王家人,和詹事打过招呼,先请他们入内。

詹事等官差相迎,才冷哼一声,整了整衣冠,迈步跨过门槛。身后小厮连忙跟上,轿夫们把轿子抬到一旁等候。一行人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往后院去了。

待詹事进去之后,官差才护着王家人往府里去,只是王家人要么面容激愤,要么面色灰败,都不太好就是了。

九门提督府内,两拨人分开审问。

死人的孀妇这边到底要重一些,叫了仵作前来开棺验尸。

棺内铺着碎冰,寒气阵阵。尸身面色青紫,双目圆睁未闭,嘴角凝着发黑的干血渍,胸前衣衫浸透干涸的血痕,身上多处棍棒瘀伤,皮肉青紫肿胀,显是受了重创。因放冰镇着,尸身尚未腐坏,只是面色惨白如纸,口鼻间仍残留着吐血后的污痕,一派惨死之状。

仵作招呼人把尸体抬出来,抬到专门的停尸房里验尸。

孩子见了,怯怯地喊了声“爹爹”。

孀妇立刻把孩子头搂在她怀里,不让他看,自己则忍不住落下泪来。她强忍回去,抬手擦干,又搂着儿子跪下来,把状纸双手呈上。

审理此案的乃是九门提督的一位主事,拿了状纸仔细看了,心中也暗道不妙。却也只能例行询问:“堂下何人?因何上堂?”

孩子被这大声吓得哭起来。

孀妇搂着孩子,先跪地告罪:“小儿无状,请大人见谅。民妇沈氏,为亡夫沈致鸣冤而来。我丈夫家里做点生意,幸得皇天庇佑,颇有家资。太子府的人主动找上我们,言说太子府周转不开,想借些银两。若是讨得太子欢心,做皇商也未必不可。如此前前后后,我丈夫给了十万两银子。”

她顿了顿,勉强抑制住泪意,才哽咽着继续道,“这些年来,今日复明日,明日又明日,这皇商遥遥无期。家里生意也出了意外,周转不开,我丈夫就去太子府询问皇商之事是否还有可能,若是能当皇商家里的生意也就被救回来。太子府却说我丈夫污蔑,从来没有过卖皇商之事。我丈夫虽然也心疼银两,但也知道不能跟太子府抗衡,只说家里生意艰难,往后怕是不能奉上孝敬了。那些人不仅嘲笑我丈夫穷酸,还拿棍棒将我丈夫围殴致死。”

主事听了,道:“可有人证物证?”

一个抬棺的人磕头,道:“小人乃是人证。”说完脱下上衣,展露身上的伤痕,“我随东家一同去太子府询问,太子府的人只说从未说过皇商,只说我等胡搅蛮缠。东家不敢与他们争辩,只说原来的银子只当给府里的孝敬,如今家里生意艰难,往后就没有银子了,请见谅。那些人就嘲笑东家穷酸。东家辩驳说是生意艰难,他们说我们打肿脸充胖子,一点小钱还敢装大头,就拿棍棒殴打我们。我身上有伤,东家伤到头部才丧命。”

管事又仔细询问,回去如何诊治,凶手何姓名、何样貌,几人一一对答。

郑辉审问王家人这边可客气多了,搬了椅子请诸位老人就坐。

白发老人拱手道谢:“多谢大人。草民王有德,不才乃是王氏族长,在此先多谢大人了。”

郑辉忙称不敢当,又和气询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王有德叹口气:“大人勿怪,小老百姓若不是到活不下去的地步,是不敢找麻烦的。”

郑辉连忙拱手。

王有德继续道,“大人可曾听过前段时间的传言,太子妃乃是老虎精所化,太子宠爱谁她就吃掉谁?”

郑辉连忙打断:“老人家,这话可不能乱说。”

王有德摆摆手,“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我们自己肯定不愿意听这样的话。只是明面上不说,底下却越传越烈。先是说太子府既然是老虎精,那她一脉出身镇国公府里肯定也都是老虎精,又演变成姓王的都是老虎精变得。”

郑辉道:“这都是一些没根据的谣言罢了,不信便是。”

王有德重重叹口气:“若是不信就好了。三横一竖是个王,太子府里做娘娘。皮做衣来骨做汤,鲜肉做个胭脂样。额头做个凶神样,群虎下山带着伥。世人多愚昧,人家高门显贵不受磋磨,只我们这些底层的过不下去。”

“定好的婚姻,被人退了婚,无人再敢说亲。小子们还好,姑娘们的名声都毁了。若是家里有姓王的,也是一样。有的婆子为了孩子过得好,让夫家休了自己。做工的都被撵回家,不敢再用。挂着王字招牌的店铺,人家根本不敢进,若是赶上卖吃食的,更是怕吃到两脚羊。”

“大人,我们都是普通人家,一日挣一日的嚼用,这断了生计,跟让我们去死有何不同?也不求别的,只求大人查清楚那几个未找到的姑娘是不是还活着,既还太子妃公道,也给我们一条生路啊!”

太子妃闻之,震怒,要求杖毙这群刁民。

太子闻之,震怒,要求治他们诬告。

撕扯数日。

是夜,刑部对面的点心铺起火,火随风起。

有贼人疑似纵火奔逃,未能擒获。

第十三卷完

此章为VIP章节,需要订阅后才能继续阅读

  • 价格:0屋币(1元=100屋币)
  • 购买
设置
作品详情 加书架
章节进度
评论 (0条)
评论加载中...
我有桐油伞愿庇尘世苦封面 正序
目录加载中...
加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设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