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火,烧得点心铺梁木皆黑,屋檐塌落。
幸而街坊邻里营救及时,左右两侧铺面只稍稍被火势波及,不然整条街巷都要火烧连营。
周遭商户、巡街差役,就连街对面刑部当值的官吏全都赶来合力救火,这才堪堪把火势死死压住,没再蔓延别处。
小枫更是满身黑灰,跪在地上团团磕头,感谢大家救命之恩。
隔壁半闲居的刘掌柜也惊出一身冷汗。他这茶楼隶属内府,平日里进项本就平平,若是真被大火殃及塌了铺面,他定然难辞其咎,罪责难逃。
铺子是住不得了,要再找地方居住。刑部的人没抓到纵火犯就够憋屈了,也不敢让小枫母子住别处,怕他们再被害,让他们收拾收拾能用的东西,带着去刑部里找间屋子暂住。
小枫道了谢,把老娘先安置好,又返回废墟里,把脏了污了的面粉和糖、鸡蛋等都给邻居分了。
众人纷纷推辞不肯收,都劝他:“铺子烧成这般模样,东家说不定还要追责罚银,你本就处境艰难,这些东西还是自己留着度日吧。”
小枫又给人磕头道谢,道:“我攒的钱都给东家,若是不够就一辈子给东家当牛做马。这东西也没法再做东西了,我们娘俩也吃用不了这么多,诸位若是不嫌弃就请收下吧,作为相助的谢礼。”
众人都感叹,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了,怎么又天降横祸呢,真是命苦。
刘掌柜不肯收东西,说你们母子什么都烧没了,怎么也得留下点还过活啊,我们这么相熟了就不用客气了。
小枫苦涩一笑:“掌柜的您收好,这几年您没少给我们娘俩帮衬,没道理让您寒心。这火到底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有数。刑部大人可怜我们,赏给我们一处活命的地方就不错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您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小枫万死不辞。”
刑部侍郎许慎之天灵盖都要气炸了。
在他刑部正对面的铺子被烧了,这不是明摆着看不起他们刑部、看不起他许慎之吗?他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把纵火的狂徒抓到下狱。
手下劝他莫要冲动:“大人,这火我们都知道到底是个什么名堂。皇上正心情不好,您何必火上浇油呢?”
许慎之气得满屋乱转,最后重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寒声道:“把耳朵都给我竖起来,把太子府那一摊子烂事都给我仔仔细细记好,我就不信没有落到刑部手里的时候!”
皇上最近心情不好,京城风声鹤唳。该出城避暑的时间,要么早早出去避暑,要么就在家老实猫着,随时听候传唤。
江明珠稳坐房门口,拿着水唧筒,把萧沐霖、肖轲、肖倩滋得抱头鼠窜、狼奔豕突、叽叽乱叫。
萧沐霖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头发往下滴水遮住眼睛。她跑到远处抹干净脸上的水,把头发扒拉到一边去,又呸呸呸往外吐水,叽叽惨叫:“都是因为头发挡着我,我才输!我也要像妈妈一样的短头发!”
江明珠举着唧筒,仰天长笑:“拉不出来粑粑怨地方。不过你有一点说对了,就是因为你菜,才输。”
萧沐霖气到膨胀:“妈妈坏!我不跟你玩了!”
说完气哼哼地往外走。奶娘赶紧上前用布巾给她擦脸擦身上。
江明珠也不生气,悠哉游哉道:“你不想听怎么战胜我吗?”
萧沐霖立刻狗腿地跑过来,给江明珠捶腿,小拳头一下一下的,还挺有节奏:“妈妈,你怎么知道童童想听啊?我的耳朵洗干净了,就是为它留着呢。”
江明珠被她捶得舒服,闭上眼睛享受一会儿,又招手把肖轲肖倩叫到身边来。
“三个打一个都能败,你们真是笨蛋笨一窝。”江明珠说。三个小人儿排排站,背着手,认真听她说。
江明珠拿起唧筒,在地上滋了三个圈。“打仗不是一个人冲上去就行。人少了打不过,人多了挤在一起,人家一打就是一串。猪还会想着呢,人还能不如猪?”
萧沐霖蹲下来,指着地上的圈:“那要怎么打?”
江明珠用唧筒的尖端指着那三个圈:“你看,三个人不能站成一排,要分开。一个人在前面,两个人在后面,三角形。前面的人负责吸引敌人,后面的人从两边绕过去打。”她在三个圈之间画了线,“这样,不管敌人打哪个,另外两个都能帮忙。你们刚才三个人一起冲,我一下就能滋到你们三个。如果你们分开,从不同方向跑,我就只能滋到一个,另外两个就能跑到我身边。”
“同时三个人要不同分工,一人进攻,一人掩护、一人预备,循环轮换。这样哪怕唧筒里没水了,预备的人可以把自己的给进攻那个,自己再去接水补充。”
肖轲听得很认真,问:“姨娘,那要是敌人也分开了怎么办?”
江明珠看她一眼,这丫头倒是会问。她在地上又画了几个圈,把箭头改了个方向:“那就再分。你三个人一组,他三个人一组,就看谁反应快、跑得快、配合得好。”她顿了顿,想了想,用更简单的话说,“记住,不要挤在一起,也不要离得太远。要互相看得见,能喊得应。一个人被打,另外两个人要马上能帮忙。”
肖倩怯生生地问:“那要是打不过呢?”
江明珠道:“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喊救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三个小人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萧沐霖听得雄心壮志:“妈妈,我们再来一次!”
江明珠却把唧筒往桶里一丢,道:“改日再战。到你教弟弟学说话的时间了。”
萧沐霖还想坐地上耍赖,江明珠却根本不吃她这套,直接说:“大女子说话,一言九鼎。”
萧沐霖又想跟江明珠接着玩,又不想食言,纠结地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才站起来,搂着江明珠撒娇:“那妈妈说好了,下次一起玩哦。”
江明珠给她拨拉拨拉头发:“嗯,一起玩。你去教弟弟说话,也能有好玩的东西啊?”
萧沐霖抬起头来:“什么?弟弟又不会说话。”
江明珠道:“他是不会说话,但是你可以猜他想表达什么啊。”
萧沐霖皱起鼻子:“妈妈,我听不懂。”
江明珠说:“你能看出我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不高兴吗?”
萧沐霖想了想:“可是妈妈你没有不高兴的时候啊?”
江明珠也觉得自己举的例子不好,她基本不会在外人面前表露出不高兴来。只好又换一个:“那你看爹爹,能看出来他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不高兴吗?”
萧沐霖点头:“爹爹这两天就不高兴。”
江明珠点点头:“弟弟还小,他又不会说。猜他想表达什么,可比猜你爹爹要难多了。这是个很难的挑战哦。萧沐霖,你要接受挑战吗?”
萧沐霖立刻举手:“我接受!”
江明珠这才呼噜呼噜她的脸蛋:“那快去吧。”
萧沐霖这才兴高采烈地领着一群人走了。
江明珠见萧沐霖蹦蹦跳跳地走了这才撑着疏影的手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道:“疏影,你领着咱们院里的人也练一练这唧筒,等下回小郡主要玩,好陪她玩。”
疏影小心扶稳她,扶着她进屋坐在罗汉床上,笑道:“姨娘这是怎么了?老师傅也怕乱拳头?”
江明珠嗤笑一声,靠在床上:“就她们这三脚猫功夫,我还不至于避战。只是也要有来有回才算热闹。”
疏影给她摆好枕头,盖上薄被护住肚脐,起身拿了本《小学绀珠》,即为江明珠入睡做白噪音,又给肚子里的孩子做胎教。
到了王妃院里,王妃的父亲英国公也在。
萧沐霖进门见过王妃,又脆生生喊了一声:“外祖好。
英国公笑眯眯地跟萧沐霖说:“童童好,童童有没有想外祖啊?”
萧沐霖老实答:“没特别想。”
英国公就做出伤心的模样来:“怎么不想外祖啊?外祖好伤心啊。”
萧沐霖也不露怯,答:“外祖来的太少了,要是总来陪童童玩,童童就想了。”
英国公就哄着萧沐霖:“外祖知道错了,童童能不能原谅外祖啊?”
萧沐霖答:“好。”
王妃见她头发湿漉漉的,便问她方才玩什么去了。
萧沐霖答:“跟妈妈打水仗去了。”
王妃摸了把身上的衣服是干的,才放下心来,道:“是不是要跟弟弟玩去啦?快去吧。”
萧沐霖乖乖应是,跟他们拜拜。
王妃又叮嘱奶娘,毕竟天热,还是要给小郡主多喝些水,免得中了暑热。
奶娘应是,领着萧沐霖去找小世子玩去了。
等到萧沐霖进了西厢房,两人才收回目光。
英国公叹道:“小郡主健康活泼,倒是有主见。”
王妃听了只一笑:“爹爹没原没由的,怎么想起夸童童了。”
外间案几上,大玻璃瓶中茉莉、玉簪配萱草做了个插瓶,清香幽幽。
英国公望着那瓶花,缓缓道:“儿女债,儿女债,儿女都是上辈子欠下的债啊。”
王妃抬眼觑他一眼:“爹爹这是想起什么来了?终于打定主意,不给我添弟弟妹妹了?”
英国公听了就笑:“这等小事还能劳动您费心不成。”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然后凑近王妃,低声道:“我要上折子,自请降爵。”
王妃闻言,不由得微微讶异。
大昭建国时分封了许多打天下的兄弟们做公侯,当时说的是“与兄弟们同富贵,不降而袭”。这个荒唐的决定,很快两代之后就暴露出了弊端——每年给公侯发的饷银就是一笔天价数目。
建国时分封的许多勋贵并不会经营产业,家产不足以撑起门面花费,空有爵位,内里早已空虚败落,但是又舍不得这个爵位,只能硬撑着纸糊的壳子过活。像辅国公那样麻溜地自请降爵而袭的,凤毛麟角。谁能舍得这一辈子都挣不来的富贵呢?
王妃立刻挥手屏退左右,关紧房门,低声问:“父亲可是觉察出了什么?”
英国公靠在椅上,长长叹了口气:“这爵位,当年还是跟着太祖出生入死打天下才得来的,说舍得是假的。只是现在京中风声鹤唳,自请降爵反倒是自保的好手段。”
王妃站起来,走到花瓶前,揪下一朵茉莉在手中碾碎,复又返回座位,问道:“是因为太子妃?”
英国公赞许地点头:“我女历练之后,果然更加聪慧。太子妃争宠害人,并不是什么秘辛。后院之中这种手段并不少见。只是民间传说太子妃乃是老虎精幻化,食人作乐,闹得人心惶惶,民怨沸腾。皇上若是废太子妃,便是自打耳光。”
“夫妻一体,太子妃身上的污点,又会让太子身上蒙上污点。权衡之下,必定是保太子、弃太子妃。至于太子妃,恐怕只能‘抱恙’了。可是这一‘抱恙’,太子妃的娘家恐怕就会跟太子离心了。”
王妃顺着这话细一思量,就发现这个打法暂时是无解的。
太子妃生的两个儿子,大儿子已经满十二岁了。十二岁已经是能顶门立户、什么都知道的年纪了。若是废黜太子妃,两个孩子出身就有了污点。不废黜太子妃,太子府内也势必由太子侧妃代管。镇国公府为了外孙上位,也只能咬牙撑着太子府,撑着外孙。
她思量一番,轻声问道:“那跟父亲要降爵有什么关系呢?”
英国公目光灼灼:“太子妃此番行事,皇上必定对镇国公府的教养不满。皇妃之中,也有出身高贵的。太子妃一倒,这些出身高贵的就更加显眼。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明雅,爹爹这可全是为了你呀。”
吴明雅把手心里的茉莉花攥出汁水来,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父亲想怎么做,尽管按自己的心意行事便是,不必打着为我的旗号。明雅有自知之明,受不起。”